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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长生铃 归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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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和褚危鬼都看得真切——安长生是个男人。
因此听到花影那话时,两人目光齐齐落在那人身上。
脏乱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却也能看出,那轮廓眉眼,确与安长生如出一辙。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安长生是俊逸,眉宇间自有一股清朗之气;而眼前这人,眉眼弯弯,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娇柔。
那张茫然无物的脸上,没有半点粉黛,却自有一种肃静的艳丽。像是白色夕雾,是夜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缕净色,清冷,干净,又带着说不清的易碎感。
腰身更是勾人。瘦,却不柴;纤,却不弱。流畅的线条收进破烂的衣衫里,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归一也多看了几眼。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想若有机会,得把这个可人带走。
“安长生!”花影又向前走了几步。
那人眼中浮起一丝清明,慢慢扫过眼前几人。
“安长生是谁?”
花影闻言一愣,随即蹙起眉——她只当是安长生故意装傻整她,反口问道:
“你不是安长生?那你是谁?”
“我是谁?”
这一句,好像真的问住那人了。她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众人静默无声。
花影回头看向几人,无声询问:这该如何?
“将她先带走吧。”花影试探着提议。
“你带不走她。”归一的声音不高,却笃定。
褚危鬼眸光一动:“你知道什么?”
归一微微侧身,示意他看向四周那些无处不在的符文——色彩各异,层层叠叠,将这片空间围成一座无形的囚笼。
“这些符文困着她,”归一轻声道,“名为‘问己’。”
归一沉思片刻,又道。
“所以,她若记不起她的名字,便出不了这里半步。”
“你是安长生啊!”花影对着那女子又强调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焦躁。
“我是……安长生?”
那女子重复着,声音又轻又缓,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她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那双空濛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艰难地聚拢。
可那光亮只是一闪,便又散了。
她摇了摇头,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像。”她说,“我讨厌这个名字”
花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回头看向归一,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归一没有急着开口。她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那女子,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下意识地攥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攥住。
“你觉得你该叫什么?”归一忽然问道。
那女子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空濛,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褚危鬼站在一旁,目光在那女子和归一之间转了转,忽然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这阵法叫‘问己’,她都不记得她是谁,旁人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花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把她扔在这儿?”
没人回答。
那女子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焦点,却又像是在拼命地寻找什么。
归一眸光微动,侧身让那女子的视线落向身后那些密布的符文。
“这些符文,”归一轻声道,“困了你很久。”
那女子顺着望去,看着色彩各异、层层叠叠的刻痕,眼神里浮起茫然,眼角抽搐浮起一丝……像是恨的东西。
“很久。”她说,声音更轻了,“很久很久。”
“那你记得什么?”归一又问。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影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我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她抬起眼,望向几人——那双空濛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能称之为“期盼”的光。
她望着他们,等着他们告诉她答案,等着他们把她从这片遗忘的深渊里捞出来。
“可是,我等的是谁?”
“要带她走吗?”
杜鹃忽然开口。她细细打量着那女子,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我可以试试。”
三人目光落回她身上,眼中惊澜泛起——却在看清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时,极速落去。也是,竟忘了杜鹃惯会出奇。
杜鹃朝前行了几步,在那女子身前站定。一滴精血自她额间凝出,殷红一点,悬于身前。
“你要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那女子抬起眼,望向她——那双空濛已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溺水之人望见浮木的光,是困于荒原之人看见炊烟的光。
“我的名字……”她轻声开口,如求仙临凡。
“好。”
精血落在那女子眉心。她阖上双目。
也就在这一瞬,杜鹃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毫无征兆地向一侧倒去。
“行春!”
归一低喝一声。
向来依附在她发间的那翠绿发带应声而出,直直飞向杜鹃,稳稳托住那具小小身躯。发带柔软却有力,小心翼翼地将杜鹃托回归一面前。
杜鹃阖着眼,呼吸平稳,就如睡着一般。
花影被这变故惊得一愣,快步走到归一身边,低头看向那张安静的小脸。
归一的目光从杜鹃脸上移开,不经意扫过褚危鬼,那人正极不自然地偷瞄着这边。
“无事。”归一沉声道。
岔洞内光阴流转,不消片刻。
“安长生——我要杀了你!”
那女子猛地睁开眼,眸光如电,嘶吼声中带着通天彻地的怒意。
花影彻底懵了。
安长生要杀安长生?这算什么?
“你是何人?”褚危鬼却已看出端倪——这女子记起来了。
褚危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躺在行春编织的小床上安睡的杜鹃,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向杜鹃讨一滴血,褚危鬼心中开始盘算。
“合欢道,”那女子咬牙切齿,怒意不减,“长生。”
“合欢道……”归一眸光微动。她只是猜测,不想竟是真的。
“无情道归一?”
长生寻声看到归一那张脸时怔了片刻,试探着唤出那个名字。
归一没有理会花影和褚危鬼投来惊异目光,只是凝神细思。
——识海翻遍,却寻不到眼前这人半点蛛丝马迹。
“怎么?”长生勾起一丝邪笑,那笑容在她娇柔的面容上绽开,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妖冶。
“利用完便要不认我这个旧情人了?”
归一略一沉吟,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旧时不过是想逗逗那人,顺手用了一名合欢道的男修。用过便忘了,不想在这遇到了。
“话可不能乱讲,”她声音里含着笑意,不紧不慢“你我——清清白白。”
又做台下看戏般问:“不过你是本体?还是‘另己’?”
——明知故问。
另己可不会有本体的记忆。而本体这般窝囊的,倒是少见——毕竟“定位”之争,少有本体性转的。
“二位非要在此叙旧吗?”褚危鬼轻挽手臂,抱在胸前,姿态闲散地开口。
“你们还想走?”
长生那张娇柔的脸上挤满了不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神情与方才那个茫然无依的囚徒判若两人。
“几位没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花影身上。方才是这个小姑娘一直在她耳边絮叨安长生那个假货,扰得她头疼。
长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那里还残留着符文的印痕,隐约泛着幽光。她抬脚,轻轻点了点地面。
“这里是长生铃的内部。”
长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花影愣住了。褚危鬼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归一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眸光微微动了动。
长生抬起头,看向他们,嘴角勾起一丝好心提醒的笑意——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们现在,”长生顿了顿,一字一顿,“可都是长生铃的养料哦。”
话音落下,四周的石壁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那些色彩各异的符文,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安长生在哪?”
褚危鬼向来才思敏捷,自然极快地想到——安长生是这盘棋里最初的变数。
“那假货有何能耐,叫你们如此上心?”
长生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眉眼间的嘲讽又深了几分。
“何必在此贫嘴,”归一懒得听她多说,声音懒懒地插进来,“你不也好的很吗?”
长生顿了顿,目光移向幽暗深处。
“方位左手第三岔路,你们……”
“带路。”
归一的声音不高,却极为强硬地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那两个字落下来,不轻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长生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向归一,那张脸上的不满僵了一瞬,随即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带路?”长生慢悠悠地重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让我——带路?”
归一没有解释,也没有重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长生,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那目光像在说:我说了,你听见了。
长生盯着归一片刻,忽地轻轻哼笑出声,只是那笑声太过意味不明,任谁也品不出什么。
“你的相貌瞧着、与那苍生的缕厌越发像。”长生说。
“只是秉性还是这般、千年未改——”长生的尾音婉转,像是隔着一件件旧事下了定论。
几人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示意长生先走。
行春收回,重归归一发间。花影抱着杜鹃,走在最后。眸中不解地望着前面那三道背影。
长生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步伐倒是稳的出奇:归一始终与她保持三步之外,不远也不近;褚危鬼则持臂,随意地来回走动。
花影低头看来看怀里的杜鹃,气息平稳,小脸贴在她的胸口,温热温热的,不免让花影的心安稳了几分。
前方长生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幽暗中幽幽飘来:
“这里的每条岔路,我都走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想做出去。”
“每一遍,都回到原地——记不清名字,也出不去铃心。”
话音落在空旷的石道里,散成细碎的回升,一叠一叠地往深处荡去。
荡进花影的耳畔,她开始相信那女子不是安长生了。
那家伙一向是端着一方倜傥模样,在鹜涧的灵石堆里长出来的人,暗消中的好好子弟,定说不出这番话。
与重羽像极了,皆是打小便阴,一个明着阴,一个暗着阴。
不免让花影也是时时担心一道世的名声一事。
索性花影试探之下,那在十根石柱间的阵法并无异样,看着那阵法流转,心中不免思量道。
万望……
这阵法,永远也用不到。
“你方才说铃心。”归一蓦地开口。
“铃心在哪。”
长生没有回头。
“你们脚下,”她说,“每一步,都在铃心里。”
花影低头看向地面。那些石板依旧是石板,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亮了一瞬,像是回应长生的话。
“长生铃的铃心不是一个地方,”长生的声音传来,“是一种状态。”
“你们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铃心里了。”
长生脚踝那些符文印痕在幽暗中隐约泛着微光,随着每一步的起落,明明灭灭,最终停下来。
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石壁上同样刻满了色彩各异符文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密集,密密麻麻地几乎看不到原本的石色。
是“问己”。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
柱身上没有符文。
只有一个字。
“铃”。
长生站在石室入口,没有进去。
“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归一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望向那根石柱。
那个“铃”字刻得很深,笔划间隐隐透着光——不是符文的光,是另一种,更幽深的,像是从字本身透出来的光。
“安长生呢?”归一问。
长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那根石柱。
“在里面。”
“如何破开它?”花影抱着杜鹃问得直白。
“没有哦,”长生眸中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花影总觉得那话中藏假,却也没在追问,只是将杜鹃放置在行春早已编制好的椅上,那小椅下面还有两个轮子,倒是轻便。
三人就这般悬在角落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影一人电光火石般对着那石柱画符布阵。那姿态,竟无一人动身去支应一二,仿佛这场独角戏与他们无关。
石柱纹丝不动。
花影额角沁出汗珠,喘着粗气落回地面。
“就没别的法子能破开这石柱。”她气息凌乱,抬头朝长生问道。
三人这才先后落定,站在花影几步之外。
“没有哦,但想他出来,还是有办法的。”长生挑着眉,欲擒故纵地瞧着花影,待看见她眼中泛起的那点光亮,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长生铃原就是普通的安魂铃。有了它——”她指向那根石柱,“才能聚魂。”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人。
“至于石柱里面的,是人还是什么东西,都是祭品。作用是养料,会被困在铃心这一方天地,生生世世。”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花影脸上,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要想结束,只有一个办法,有人心甘情愿地代替他,走进去。”
她讲得很慢,像是在给花影留出思考的时间。
洞中骤然静了下来。
归一眼神沉了下去,眉目间竟真的在认真思索什么。
重羽、安长生、游冲,与她四人还是孩童时便相识。
重羽与安长生是精明的阴,她和游冲是钝感的正——两两相对,四角齐全,仿佛从那时起就注定了要互相牵绊,互相填补。
若她换安长生出来,再让重羽换她进去,游冲换重羽,安长生换游冲……听着倒是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替一个,一个换一个,谁也不会真的消失,谁也不会永远被困。
她抬起眼,望向那根沉默的石柱。
“我愿意……”
“哦——”
长生看着花影,眼中晦暗不明。转而,她又死死盯着花影,要辨一辨她所说是真是假。
“那你照着旁边的小字念吧。”她语调上扬,看似随意地说道。
“你不必试探她。”归一忽然开口,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这里不太灵光,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肯愿意,多半是因着他们从小长大的情意。”
似是被戳穿,长生眼神躲闪了一瞬,嘟囔道:“没意思。”
她顿了顿,看向仍旧茫然愣在原地的花影,又补了一句:“只是我倒是没骗花影姑娘。”
“安长生是替——你。”
一向没发言的褚危鬼,极为平静地道出了这个事实。
“嗯哼”长生没有否认,“谁让那假货蠢得要命。”
“贪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