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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迷宫   “人已 ...

  •   “人已经走远了。”

      归一瞥了褚危鬼一眼,声音懒懒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收回目光,朝花影的方向走去。

      “我还道你会忍不住呐。”

      她在花影身边落定,这话却是对着身后说的。语调依旧散漫,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杜鹃正跪在花影身侧,小小的手搭在她腕间,探着脉息。花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也弱,但脉象还算平稳——灵力消耗过度,倒无性命之忧。

      褚危鬼嘴角扬了扬,带起一贯的松散笑意,那模样越发温良和善起来。

      “岂会。”

      他缓步向三人走去,脚步声落在这片寂静的山野间,一下,一下。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沉沉地坠下去。涟漪散开,思绪下沉。

      他在花影身侧站定,垂眸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面孔,目光顿了顿,随即转向归一。

      “如何?”

      “她命好,”归一没有抬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捏开花影的嘴塞了进去,“遇见的是识货的。”

      杜鹃正在替花影理着稍显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闻言抬起头,看着褚危鬼,声音细细的:

      “灵力消耗太大,一会就醒了。”

      话音刚落,花影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杜鹃那张凑得极近的小脸,脸上满是忧虑,眼眶还红着。她愣愣地看了片刻,唇边扯出一丝虚浮的笑。

      “呀——这是怎么了?”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却仍带着花影独有的那点鲜活气。

      花影试图起身坐起来,被归一一把按住。

      “消停些吧。”归一刺了她一眼,手上却凝出灵力,朝花影体内缓缓输送。

      花影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情形——褚危鬼立在一旁,神色淡然;归一正单手为她渡送灵力;身后不远处,那团曾经翻涌不息的灰白云雾,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凝固着,像一片被时光定格的浮云。

      灵力慢慢回笼,四肢百骸渐渐有了力气。她眨眨眼,记忆如潮水般缓缓回涌。

      花影揉了揉额角,声音还虚着,却已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只当符修两道,我为首冲……”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从未有过的自省,“今日才知人外自有天地。是我浅薄无知。”

      归一闻言,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却没说话。

      杜鹃扶着花影慢慢坐稳,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褚危鬼望着那团凝固的云雾,眼底那点松散的笑意早已敛去。山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些许凝滞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落在花影脸上。

      “能走?”

      花影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归一抬手。

      那根枝丫携着劲风脱手而去,直直没入翻涌的云雾深处——

      雾霭如被利刃劈开,向两侧徐徐褪去。

      石阶显现。

      青石铺就,苔痕斑驳,一级一级蜿蜒而下,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尽头藏着什么。幽暗从下方漫上来,吞没视线,也吞没声响。

      四人立于雾障之前。

      山风穿林而过,拂动衣袂,将最后几缕薄雾吹散。石阶向深处延伸,没入不见底的暗。

      褚危鬼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光正盛,落进这条裂隙,却照不透那深处的暗。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走吧。”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褚危鬼率先踏上第一级石阶。

      身后三人,紧随其后。

      几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上,极轻,却也格外清晰。

      两侧的岩壁渐渐收拢,将身后的天光一寸一寸挤走。前方只剩幽暗,和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道。

      花影走在几人中间,气息还有些虚,步伐却稳当。她抬手掐了个诀,一点荧光从指尖飘起,悬在众人头顶数丈,照亮这狭隘的石道。

      原本走在最后的归一缓步向她靠拢。

      花影只觉得有人搭上她的腕脉,接着一股极为精纯的灵力灌入其中。那灵力温润绵长,所过之处,先前的疲乏与滞涩尽数消解。花影只觉周身舒爽轻快。

      “不是去寻安长生?”归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怎么这般狼狈?”

      花影偏头看了她一眼。

      看在那一整张上古阵图的面上,她自然不会对归一有所隐瞒。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那片被荧光照亮的幽暗,缓缓道来。

      “安长生身上有我送他的符箓。”她顿了顿,“而我送人的每一张符箓上,都有桃花印记。”

      说到此处,花影眼中难得泛起一丝精光。

      “桃花印记……”归一喃喃重复,忽然想起花影曾送给她的那张符箓上,确有一个小小的桃花印记。当时她未曾在意,只当是寻常标记。

      “桃花印记里有我的一丝灵力,用于探看……”花影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因桃花印记寻到此处。刚破了那灰白云雾之上的阵法,便有一男一女挡在身前。”她蹙了蹙眉,似在回忆。

      “那女子身上有安长生的香包。”

      花影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怪异。

      “我只试了一招,”她缓缓道,“她便认定我与你关系匪浅。”

      话音落下,石道里静了一瞬。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青石上。

      “哼!”归一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偷盗?……抢劫?”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点带上了一丝玩味,沉思过后。

      “倒是符合她的人设。”

      “那女子是谁啊?”花影忍不住问。

      话音落下,石道里又静了一瞬,暗了一寸。

      归一侧头看她,反问道:“你不知?”

      “我根本没来得及开口。”花影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懊恼。

      “那女子见我破阵而出,二话不说便施阵。她的阵法造诣远在我之上,却似有意与我纠缠——招招留情,招招又逼得我脱不开身。”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

      归一的脚步滞留在青石板上片刻,覆而快走两步越过花影。

      褚危鬼走在前方,始终没有回头。可那背影,分明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所以她是谁?”花影又问了一遍。

      见没人回答,她也不再执着,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灵力不济,交手不过数十回合便力竭昏迷。再醒来,便是方才。”

      几人无言。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青石上。

      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可见,隐没在幽暗之中。两侧石壁向黑暗中延伸,不知尽头何处。脚下不再是青石阶,而是平整的石板地,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花影的萤火映照下幽幽泛光。

      褚危鬼停下脚步。

      身后三人也跟着站定,目光扫过这片突如其来的空旷。

      花影掐诀的手微微一顿,萤火又亮了几分,光芒向前扩散,却依旧照不透那深处的暗。

      “这是……”她喃喃道。

      “地下迷宫。”褚危鬼接过话,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玉溪山之下,竟有这样一个地方。

      那些石柱沉默地立着,符文如蛛网般爬满柱身,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余音。

      纵横交错的道路入口从空地四周延伸出去,七八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同样的幽暗,看不出任何区别。

      归一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抬手抚过那些刻痕。

      符文古老,她倒是能认出几个,只是大多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指尖触到的瞬间,石柱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暗去,像是一声被吞没的叹息。

      “有点难过。”

      杜鹃将轻点在石柱上的指尖收回,轻声说道。那声音软糯,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悲悯。

      三人闻言,视线齐齐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什么?”花影茫然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它们不想待在这里。”杜鹃望着那些沉默的石柱,声音越发轻了,也越发苍凉。

      “谁?”褚危鬼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上转了转。

      杜鹃抬起手,将那些粗壮的石柱一一指过。一根,两根,三根——她指得很慢,小小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巨物开口,又像是在点数什么。

      “你怎么知道?”花影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与她平视,满脸不解。这孩子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也是石头呀”杜鹃说得极为认真。

      杜鹃偏了偏头,望着花影。

      目光先是澄澈,而后见花影不解的神情后,染上一丝担忧,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听不懂人话的病患;紧接着又染上几分怀疑。

      ——花影伤到头了吗?

      那眼神分明在问。

      花影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又闭上,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却一脸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孩子。

      惹得归一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高,落在这幽暗的空间里,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圈圈涟漪,驱散了几分凝滞的空气。

      褚危鬼站在一旁,嘴角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笑意在眼底转了一转,又沉了下去。

      萤火静静悬在几人头顶。

      光芒柔和,笼着那些沉默的石柱——它们立在这里千年、万年,不能言语,只能静待。

      苍穹之下。

      一根根弯曲而上,姿态奇异,竟无半点威严庄重,反倒像是垂首臣服的臣子,在漫长岁月里静静听着奚落,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结局。

      而今,终于等到了。

      几人目光越过两侧十根石柱,落向前方。

      纵横交错的八条岔路从空地四周延伸出去,幽深幽深的,每条都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分别。黑暗从那些岔路口漫出来,像一张张静默的嘴。

      “走哪条?”

      褚危鬼的声音落在这片空旷里,传出阵阵回响,幽幽的,不知是在问谁。

      他偏过头,看向杜鹃。

      “小石头人。”

      等她给一个答案。

      杜鹃望着那八条岔路,静静看了片刻,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软糯糯的,却笃定,“每条岔路上都有修士的气息。有一条除外——”

      她抬手指向右边第二条。

      “很奇怪。”

      杜鹃沉思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很奇怪。”

      “好。”

      归一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那便走右边第二条。”

      说完,她转身,不再看身后几人,释释然朝那条岔路走去。

      饶是花影和杜鹃不知,褚危鬼也心中有。

      ——归一的兴致来了,谁也挡不住。

      褚危鬼踏步跟上。

      杜鹃在看到归一动身的瞬间,小小的身影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紧随其后。

      花影落在最后,四下打量了一番,指尖光芒一闪,一道阵法无声落定在那十根石柱之间,才快走两步,跟上前方几人。

      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应和着。

      那声音叠着声音,回音套着回音,让人分不清是自己脚步的回响,还是真的有什么在黑暗中尾随。

      前方两侧的石壁渐渐起了变化。

      原本粗糙随意的凿痕变得平整清晰,隐隐能看见刻在上面的纹路。

      归一驻足,抬眼看向那些文字。

      花影近身,抬手让萤火又亮了几分。光芒铺开,照亮那些刻痕,也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褚危鬼用手抵了抵杜鹃。

      杜鹃抬头看他。

      “小石头人,”褚危鬼指了指两侧的石壁道:“你再问问。”

      杜鹃回正视线,望向那些沉默的石壁。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它们没有灵了。”杜鹃沉声道,声音软糯糯的却极为肯定道,“是‘死’的。”

      褚危鬼作罢,目光转向归一,她正盯着那些符文,眉眼间那点兴味越发高扬,唇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心下默默做了预警。

      “这上面写的什么?”花影问道。她看了半天,那些符文东一片西一片,实在看不出所以然。

      “一种法术。”归一并未多言,随后利落转身,向前走去。

      岔路尽头,光芒忽然一收,随即又铺展开来,几人踏入另一处平台。

      平台宽阔,空无一物。

      四周皆是石壁,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颜色各异,交错层叠,红的像血,青的如墨,金的泛着残光,黑的则彻底融入阴影之中,层层堆积。

      花影眸光一闪,脱口而出:

      “障目屏物。”

      此为寻常阵法,极为普通,也极难察觉。

      老练的阵修所设的阵法,往往与周围事物融为一体。越是普通,越是防不胜防。若是布阵之人手法够老辣,就算站在阵中,也未必能察觉已经被困。

      “退开。”

      花影朝身后提醒道,身后几人闻声不做多言,只一味向后退去、落定。

      她只身上前,阖目而立。

      袖中飞出一道符箓,悬于身前,光晕流转。

      花影眉心微蹙,细细感知着周围阵法的脉络借助符文的走势、灵力的流向、辨出阵眼所在的位置,一一在心底清晰起来。

      指尖聚起华光,在虚空中爆出强光破开了阵法。

      沉雾扬起,灰白色的烟尘扑面而来。身后几人同时摆手掩住口鼻,只花影被呛得弯腰咳了几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待尘雾渐渐散去,眼前景象并无太大变化。平台依旧是那个平台,石壁依旧是那些石壁。

      唯一不同,只怕是数丈之外,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坐在石壁根下,双腿曲着,头低垂,长发披散下来,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花影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落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似是惊起那人,那人竟缓缓抬起头来。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无色的脸。

      花影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安长生的脸。眉眼、轮廓、骨相,都是她认得的那个人。

      可身形、姿态,还有那双望过来的眼睛——

      花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长生?”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她,眼中一片空茫无依,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还没分清眼前站着的是谁。

      花影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你怎么……是女的?”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嘴唇蠕动一番,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要死了。”

      气力尽泄。

      “怎么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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