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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成冰   窗外的 ...

  •   窗外的景象仍未流动,街市如一幅定格的画卷,人声、风声、光影,皆凝固在归一那一挥袖之间。

      褚危鬼不言不语。

      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粗瓷盏,茶汤泛着微黄,入口寡淡,余味涩。

      这酒楼长于酒宴菜肴,香茶却实在一般,远不及一道世的茶香浓厚。

      褚危鬼想,不然一道世的茶,连归一这位“白客”都开口称赞了几句的。

      静默了片刻。

      “鬼王之位,多为能者居上。”归一终于开口,声音缓缓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也被戏称——流水的鬼王,铁打的鬼使。”

      褚危鬼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向归一。

      归一脸上已经平静无波,方才望着玉溪山时的缱绻与涩意,都敛得干净。

      “我呐……”归一思量踌躇片刻,“不才,算是鬼修一脉的第一任鬼王。”

      她看着褚危鬼,眼中没有波澜。

      “自然是同总使大人共事过一段时间的。”

      往事从她口中道出,轻飘飘的,如过眼云烟般缥缈。

      那些千年之前的旧事,那些生死之间的纠葛,都被她这样淡淡地、漫不经心地揭开来。

      褚危鬼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望着她,眼中慢慢浮起的、凌冽的寒光。

      “我阿兄之死,”褚危鬼一字一顿。“与你可有干系?”

      “不知道。”归一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想起那位,归一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厌倦的神色。

      那个做事毫无逻辑可言的疯女人,没人能猜透她如何想、如何做。

      从时间上来讲,褚墨之死时,归一已在无妄间中一心侍弄她的花草了。

      可归一保不齐,那疯女人在褚墨之死上,与她毫不相干。

      她看着褚危鬼眼中翻涌而起的戾气,不躲,不辩,也不解释。

      “你若想出气,”她说,“只管动手。”

      青玉杯浮起,悬在半空,倏然碎裂——一片锋利的碎片落下,浮在两人之间。

      褚危鬼看了她一眼,那碎片只破空而去,干净利落地从归一肩胛骨处穿过,带起一蓬细碎的血雾。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白衣,红梅覆雪,倒也养眼。

      “不要——”

      一声稚嫩的尖叫,刺破了这片凝固的天地。

      杜鹃挣开了归一的术法。

      那禁制是归一亲手布下的,那小小的身影竟生生挣脱了出来,飞身扑进归一怀中。

      归一一怔。

      这孩子……冲破了她的禁制?

      来不及细想。

      “阿归!”杜鹃眼角擒着泪珠,小小的手颤抖着去捂那伤口。

      “我能医好你、医好你,好不好……好痛的。”

      杜鹃看着归一肩胛处那片急速扩散的红,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归一垂眸看她。

      其实不痛不痒,只是小姑娘哭得伤心,便由着她去了。

      殷红的血珠从杜鹃指尖溢出,落入那道伤口。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生肌,最后化作光滑的皮肉,仿佛从未受过伤。

      只是衣衫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痕迹,仍旧刺眼。

      归一把杜鹃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至于我是如何得知他们会现身这里的,”归一抬眼,看向褚危鬼,语气平静。

      “自然是有人告知的。”

      “谁?”褚危鬼问。

      他的目光扫过这静止的天地。最终落在归一怀中那紧紧攥着她衣襟不放的小姑娘身上。

      “安长生。”

      “安长生……”

      褚危鬼的心思已被小石头人引了去。他垂眸看着怀中那小小的身影,目光有些恍惚。

      这小石头人似乎没有寻常人该有的生长痕迹,从初见至今,总是这样小小一团。

      等褚危鬼晃过神来,才在脑海中缓缓搜寻起那个名字。

      “他已了无痕迹多时,”褚危鬼直言,“花影眼下正在寻他。”

      归一自然知晓,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祁娄宿今日为何不在他身边。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身华光一闪。

      那身染了血的白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淡紫色内衬,外披降紫云杉,层层叠叠,如暮色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衣衫落定,将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

      归一翻手抬腕。

      指尖凝出一滴水珠,晶莹剔透,映着窗外的天光微微颤动。

      屈指,弹出。

      水珠穿过敞开的窗棂,没入那片凝固的街市——

      轰然炸开。

      不是声响,是光,是涟漪。无形的浪潮以那滴水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层层荡去。

      画面开始流转。

      街上的小贩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张着的嘴吐出叫卖声;邻桌的食客继续举箸,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响;檐下那串风铃重新摇曳起来。

      叮叮当当,惊起落在檐角的雀鸟。

      风重新流动,光影重新变幻,人声重新喧嚣。

      禁制,散了。

      归一抱起杜鹃,在桌上留下几块灵石,与褚危鬼身影一晃,离开酒楼,落身在玉溪山附近。

      “这里?”归一将杜鹃放下,四下一扫,带着困惑呢喃出口。

      “玉溪山。”褚危鬼淡淡道,掠过杜鹃那双几分含怨的目光,对归一问道。

      “你能破开这阵法吗?”

      褚墨自那日离开君府后,就再没有回去。褚危鬼放置在他身上的青玉碎片,被格挡在玉溪山山外,再无感应。

      他寻不到花影,本以为免不了要动用亓灵,苦熬几日。没成想一出君府,便遇上了归一。

      天上下雨,地上撑伞。这般天时地利,他岂会何乐而不为。

      “自然。”归一应道。

      她察觉到杜鹃对褚危鬼的敌意,指背在杜鹃下颚至颈侧处轻柔地扫过几遍,带着安抚的意味。

      见杜鹃渐渐收敛了目光,不再死死盯着褚危鬼,她才勾起唇角,才做玩笑道。

      “只是比起我,祁娄宿用起来更顺手些吧?”

      她假意在褚危鬼身侧来回张望,作寻觅状。

      “他人呐?”

      褚危鬼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你倒是关心他。”

      “不是同你讲过了吗?”归一指了指她的眼睛,幽幽道,“他毕竟是个变数,只能活在——这里。”

      看向褚危鬼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提醒,几分似有若无的恶意。

      “至于别的什么地方,”归一的声音轻下去,落在褚危鬼耳畔。

      “还是死了得好。”

      “省心。”

      末了,她又补上这两个字,望着褚危鬼,嘻嘻一笑。

      那笑容来得没来由,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又像只是随口一句玩笑。丝丝缕缕地缠在两人之间。

      褚危鬼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归一,面上没什么表情,沉沉的,像在掂量她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

      归一没有等他的回答,又或许,她本就没打算要褚危鬼说什么。

      便杜鹃朝身后带了带,上前一步,凝眸望向那道隐于玉溪山深处的无形阵法。

      褚危鬼看着她这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忽然觉察出什么不对来。

      “止戈剑……”他张口。

      归一凝眸,未见她周身有灵力流动。

      玉溪山四方之位,各有一片薄叶无声升起。叶脉间灵韵流转,中央浮现出一朵梅花印,盈盈生光。

      下一瞬,梅花碎散。

      “止戈正与怜水斗法呐。”归一抽空回了褚危鬼一句。

      话音落时,四方薄叶同时炸开,化作五十六道光点,分落于玉溪山各处方位的阵眼之中。

      山野之间,隐隐有清响于四角同时荡开。

      玉溪山阵法,已破。

      褚危鬼眼中晦暗不明,望着那应声而碎的屏障。

      五十六方解。正四位起阵,梅花易主居其中,偏四位破阵。

      此法可破万阵。

      只是此法虽能暂逆阴阳,却于施术者极为苛刻,只能破阵,万千阵法不能施;只守不攻,万般锋芒不可触。

      且此法择主,非学而得之,早已绝迹于世,鲜有人能承其传承。

      褚危鬼细细想来。

      无妄间的转生阵法,原是青山道主所设。若从无妄间消散那一刻算起,归一或许根本没想过要救下他。

      那究竟是什么,让她改了主意?

      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射在归一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容里,挖出藏在水下的答案。

      “走吧。”

      归一回头,忽略褚危鬼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冲他勾了勾唇角。

      褚危鬼没有动。

      倒是杜鹃往归一身边侧了侧,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腿。

      褚危鬼的目光越过归一,落向玉溪山深处,那道阵法形成的屏障已消散大半。

      一束光亮自山腹透出,又倏然暗下。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深处,一点一点苏醒。

      “走!”

      归一抱起杜鹃,与褚危鬼对视一眼,足尖轻点,朝那光亮消失之处疾驰而去。

      山风从耳畔掠过,两人转瞬间已至那光亮隐没之地。

      褚危鬼只一眼便认出,此地正是困往阵所在之处。

      方才那丝光亮,便是从这团云雾深处透出,又转瞬湮灭。这里还残留着困往阵的气息。

      那团灰白云雾此刻安静得诡异,不翻涌,不扩散。像只蛰伏的巨兽敛了呼吸,静待猎物走入腹中。

      周遭静得不像话。

      天边昏黄暗淡,周遭依旧无风,无声,无光。连光阴仿佛都被抽离,天地间只剩这一片死寂。

      “打散那团雾。”褚危鬼含笑“指挥”道。

      话落,不顾杜鹃的挣扎,牵起她的手“默默”退至一侧。摆出一副袖手傍观,只待好戏登场的模样。

      那目光落在归一身上,分明写着四个大字:请开始吧。

      归一只觉此人实在恶劣不堪,真把她当苦力使了。

      她斜眼一睨,瞧着褚危鬼那副“好高骛远”的模样,尽收眼底。

      归一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默默给祁娄宿下了个期限。

      三日。

      三日内若不回来,她便先杀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

      然后再送祁娄宿上路陪他。

      一了百了。

      多好的主意。

      既解了此刻心头之恨,又成全了他们的情谊。那两人不是纠缠不清么?黄泉路上做个伴,倒也不孤单。

      想到这里,归一看着褚危鬼,冷冷哼笑了一声。

      褚危鬼眉梢微动,却也没说什么。

      笑罢,归一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枝丫,在手中挽了挽,又四下甩了甩。

      长短合手,粗细趁意。

      倒也合适。

      归一侧身,向枝丫中注入灵力。

      那灵力自她掌心涌出,如涓涓细流,温顺地灌入主枝。行至拐角处,灵力分作两道,顺着两处分出的枝干徐徐而上,最后汇入那几片苍黄的树叶之中。

      手腕轻摇,细风自叶间生起。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像是深闺女子的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很快,那风便开始成形,旋转,流动,卷起周遭凝滞了不知多久的空气。

      枝干引领,主干给予灵力。

      那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疾,终于在这片死寂里撕开一道口子。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

      归一正身而立,将手中的枝丫向前送去。

      “平芜阁下——”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那团灰白云雾之前。

      月白锦袍,身姿如松。耳畔坠着一只流苏配饰,随身形落定轻轻晃荡,泛起细碎的流光。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挡在那团云雾前,姿态沉静,神色从容,仿佛早就在那里等了许久。

      扶风而散。

      归一眸光微动。

      她认得这身装扮,也认得这通身的气派。唇角缓缓勾起,将那名字念得百转千回,调戏之意尽在其中:

      “以身为盾……原来是成冰使啊——”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成冰两指抵于肩侧,垂目向归一执礼。

      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成冰,”他开口,声音温润如泉,落在这片风声呼啸的天地间。

      “问安。”

      “安了,安了。”

      归一挥挥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语气更是万分随意,只是眼中那点促狭的光,分明藏着别的盘算。

      “成冰使可是奉阿蜜之命……”她故意顿了顿,歪着头看向成冰,“前来?”

      “是。”成冰答得简洁,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问话。

      归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浮起欣慰之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端详一件她的得意之作。

      “我们成冰还是这般听话,这般讲礼貌。”

      归一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欣赏,带着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跟着阿蜜那个燥郁症,”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眨眨眼,语气里带着诱哄的意味。

      “不如跟着我。”这话归一已经不记得说过多少遍了。

      每一次见成冰,她都要提上一提,挖墙脚挖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如同是在替天行道。

      “我情绪可比阿蜜那个疯婆娘好多了。”归一看着成冰满脸期待。

      “怎么样,考虑考虑?”

      成冰垂着眼,面上波澜不惊。

      “平芜阁下抬爱了。”他语气恭谨,却疏离。那话落得轻,却像一扇门,不轻不重地阖上。

      “不抬爱,不抬爱。”

      归一却像是没听见那拒绝似的,不厌其烦地继续调戏,眼中那点狡黠的光更亮了。

      她往成冰身后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阿蜜今日没来?”她顿了顿,又问,“成冰,可是要拦我?”

      成冰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团灰白云雾的方向。

      “总使大人,已先行离开。”他声音平静。

      “至于此处平芜阁下……随意即可。”

      归一挑眉看他,眼中浮起一丝了然。

      成冰虽是总使捡来养大的,功法心律却授于归一。自然也知晓,总使既已离开,今日这世上,无人挡得住眼前这人。

      还是应该将那名暗消击杀才是。

      成冰心底掠过一丝悔意。那日一念之差,如今已无机会。

      “那成冰在此处,”归一笑笑道,饶有兴味地看着成冰,“所为何事?”

      “总使大人的贺礼。”

      话音落时,成冰袖间光芒一闪。一个人影被从万方界袋中丢了出来,狼狈地落在地上。

      是花影。

      “花影!”

      杜鹃挣开褚危鬼的手,确切地说,是褚危鬼先松开了。

      成冰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便卸了力道,任由那道小小的身影疾行扑向地上闭目昏睡的人。

      “褚危鬼……”

      成冰看着他,将那张脸上昭彰的恨意收入眼底。那恨意蛰伏着,伺机而动,而此刻露出端倪。

      他忽然想起,他们还有一位空有其号的鬼王。

      “鬼王阁下。”

      成冰执礼问安,姿态恭谨,语调平稳,挑不出半分错处。

      虽只是个空号,样子还是要做的。

      毕竟眼前这人,替总使大人背了多少年的骂名。那些恶语,那些骇人传闻,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担了去。

      “成冰使。”褚危鬼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一副蹙眉伤怀的模样。

      “可知索命使的夜台之地,在几何?”

      成冰眉梢一动。

      “他这般——”褚危鬼将那四个字念得极慢,像在细细咀嚼什么滋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褚危鬼轻轻叹了一声,只是不知在可惜什么?

      “我既为鬼王,也自当……亲自登门,拜念一二。”

      那话落得轻,笑意也浅,可成冰听在耳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张温和的面皮下缓缓探出头来。

      他没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褚危鬼,眼底的意味又深了几分。

      索命早已亡故千年,气息都散尽了。

      又何来拜念一说。

      成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那目光在褚危鬼脸上多停了一瞬。

      “鬼王阁下之言,”成冰避而答之道,“我自会带给总使大人。”

      话落,他袖袍轻拂,目光从在场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贺礼已至,成冰先行告退。”

      他后退半步,执礼的姿态依旧恭谨,语调依旧温润,不疾不徐。

      “成冰——恭祝几位事成得愿。”

      “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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