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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问神 祁娄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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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娄宿将“问神”卷中所记尽数刻入心神,合卷时,指尖在卷轴上顿了顿,随即起身。
蕴灵涧。
涧中灵韵盎然,如无形的潮汐,自四面八方涌来,轻轻拍打在他周身。私域依旧运转如初,将他的气息隔绝于此方寸之间,不泄分毫。
祁娄宿褪去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素衣,赤足踏入涧心。脚下是温润的玉石,长年被灵雾浸润,触之如抚温汤。
祁娄宿垂眸,指尖凝起亓灵,灵力流转间,光芒自指腹漾开。他抬手,朝自己身上七处大穴依次点去。
眉心。
心口。
丹田。
两肩。
两膝。
每落一指,那处便亮起一点微光,随即隐入血肉,消失不见。
那是问神卷中记载的封穴之法,将七魄暂锁于肉身之内,只留三魂在外,任其探寻。
最后一指落下,祁娄宿的身形微微一晃。
一种感觉难以言喻,像是整个人被从内里剖开,又像是沉入深水,被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
祁娄宿能感知到他的躯体仍立在原地,却又仿佛离它越来越远。
亓灵起势。
灵力开始运转,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那速度极慢,慢到每一缕灵力的流动都清晰可辨,如同滚烫的熔岩在血管中爬行。
涧中的灵韵忽然躁动起来。
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向祁娄宿身边聚拢,缭绕、盘旋、试探。灵雾翻涌,在他身周织成一道半透明的茧。
祁娄宿阖目。
魂识开始剥离,抽出。
那感觉如同被人从眉心处钉入一根无形的针,然后缓缓、缓缓地往外拔。
痛不是剧烈的,却是绵长的、钻心的,每一瞬都在加深,每一瞬都让人想要嘶喊。
祁娄宿只是抿紧了唇,唇缝间渗出一丝血色。
三魂中的第一缕,从眉心逸出。
它在灵雾中浮沉,如同一缕半透明的烟气,飘飘荡荡,寻不着落处。最终浮停在祁娄宿的正前方。
它那双阖着的眼,缓缓睁开看向涧中人。
祁娄宿双眼紧闭、嘴角抿成一道苍白的线。那线条细微地颤着,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身影低低地抖,从肩胛开始,蔓延至脊背,再到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每一寸都在抖,却每一寸都在强撑。
额角沁出汗珠。
细细密密的一层,起初只是渗,后来越聚越多,凝成一颗,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落。汗珠爬过太阳穴,爬过脸颊,在下颌处悬了一瞬。
滴落。
落入涧中。
第二缕。
第三缕。
每一缕逸出,那疼痛便叠加一层。筋骨深处传来细碎的、连绵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根上拔起。他咬紧牙关,尝到满口血腥。
灵韵愈发躁动,开始在他周身盘旋、缠绕,牵引着那些逸出的魂识,不让它们飘散。
这是箜澜水涧独有的庇护,七百年的“沉睡”,七百年的温养,让这涧中的每一缕灵韵都认得他。
私域依旧稳固地笼罩四周。
魂识终于尽数剥离。
祁娄宿的三缕神识悬浮在半空,而涧中的祁娄宿也拨开沉重的眉眼,落在上空的三道魂识上。
祁娄宿心中自然知晓——道侣身上,会有对方的亓灵。
问魂所问的,自然也是那句。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颤得厉害。
“你身上……”祁娄宿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涩意。
“可有褚白的亓灵?”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个名字。
“褚危鬼。”
祁娄宿思量过后,还是觉得不妥,又加了一个。
“白沅。”
话音还未落尽。
那三道悬着的魂识,便接连应声。
“是。”
“是。”
“是。”
三道魂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那蕴灵涧中那副名为祁娄宿的躯壳中,落进每一缕翻涌的灵韵中。
灵韵骤然翻涌起来。
涧中的雾气开始狂乱地打着旋,裹着他悬在半空的魂识,飘荡不休,久久不能平息。
那些灵雾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答案,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缠绕着他的意识,把他往更深处拖去。
而那三声“是”,却像是一根刺一样,刺进他的躯壳中。
尖锐的、细长的、带着倒钩的那种刺。
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猛地扎进来,扎进血肉里,扎进骨头缝里,扎进那些他都未曾触碰过的深处。
祁娄宿只觉得刺骨的寒。
不是从外面侵袭而来的冷,而是从身体内部生发出来的,一寸一寸往外蔓延的冷。
那冷意顺着血脉流淌,流过四肢,流过百骸,最后聚在心口,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冰。
该把那根刺拔出来,把那股寒意从身体里拽出来,把它架在火上烤。烤到它融化,烤到它成为一滩水渍,烤到它消散成雾,烤到它……
可却拔不出来。
那根刺像是长在了里面,和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每动一下,就牵扯出更多的痛。
痛意袭来。
可就在那痛意抵达顶峰的一瞬间,竟生出一份快意来。
很短暂,短暂得像是错觉。
可那确实是快意——某种扭曲的、近乎自虐的满足感,像是在说:原来如此,原来是真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
只是片刻,那份快意便被更大的痛覆盖了。
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
不似拔魂那般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压得肋骨都要碎了,压得气息都要停了。
那痛从心口开始,向四周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寸皮肤。
是,却也太苦了。
那也太苦了。
褚危鬼。
苦的祁娄宿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只有沉甸甸的、不知该是何时的、刺痛密密匝匝落了下来。
——
湘城的集市,倒是比玉清街热闹些。
玉清街上卖的多是修士用的灵丹符器,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看久了便觉寡淡。
这里却不同,满街的小摊摆得琳琅满目,吃的、玩的、戴的,全是些凡世里才有的有趣小玩意儿。
归一带着杜鹃,在这集市上晃了几天。
杜鹃穿着时兴的锦衣缎子,腰间挂着一只新买的香囊,手里举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眉眼间是孩子独有的餍足。
归一走在她身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边的小摊。
几日下来,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她在一处卖玉饰的摊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只扣型的玉件,放在掌心端详。
“姑娘可真有眼光。”小贩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
“您手里拿的这叫平安扣,今年最畅销的样式,寓意平安祥云,吉祥得很!”
他看了看归一,又看了看她身侧的杜鹃,眼中亮光一闪,继续道:“给小姑娘戴着最合适不过了,小姑娘年岁尚稚,正该求个平安!”
“是吗?”归一擒着笑,漫不经心地问。
“那是自然!”贩主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笑得愈发殷勤。
归一转了转手中的玉扣,忽然觉得无趣。
天下的商贩怕是都经过同一处培训的,说的话这般整齐划一,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差不多。
她不想多言,将手中物件搁下,正要离开。
衣角却被轻轻扯了扯。
她低头,看见杜鹃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只平安扣。
归一没说话,掏出灵石,买下。
玉扣系在杜鹃腰间,与那只香囊挨在一处,轻轻晃着。
归一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求平安?求吉祥?
若那些东西当真有用,单单那人给她求的物件,就够她安稳活到死了。
她怎会活得这般磋磨,又怎还没去死。
念头一起,眼中便不免落寞下来。那些喧嚣的市声仿佛忽然远了,只剩下心底那一点旧思沉沉的往下坠。
“阿归?”
杜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小姑娘举着那根没吃几口的糖葫芦,认真地皱着眉:“这没你做的好吃。”
“阿?”归一挑眉,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你是想吃我做的?”
“嗯。”杜鹃点头,点得理直气壮。
归一看着她,忽然有点怀疑人生。
这孩子,怕不是被她养出了什么异食癖?
归一带着杜鹃,在一处临街的二层酒楼落了座。杜鹃趴在桌沿上,对着跑堂的小二一板一眼地点着吃食。
归一没听她在点什么,只是依着往日的旧习惯,把目光投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在这条不宽的石板路上聚拢、交会、又错开。
有衣着鲜亮的美人摇着团扇款款而过,有面相凶恶的汉子扛着货物大步流星,有俊俏的年轻郎君被身边的小娘子扯着袖子不知在低语什么,有佝偻的老妪挎着竹篮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有稚嫩的孩童举着风车从人群里钻来钻去,有意气风发的少年三五成群,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无因无果的生人,只因片刻机缘而相遇。
有情有意的故人,相遇之后却生生错过。
归一看得入了神。
杜鹃点完了吃食,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便也顺着她的视线向外张望,小脸上满是困惑。
“阿归,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归一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就是看看。”
忽然,归一眼里浮起笑意。
“小杜鹃,”她转过头来,笑盈盈地问,“想去寻花影吗?”
不待杜鹃回答,她便已探身向着窗外,扬声唤道——
“那位蓝衣俊秀公子,来楼上一叙?”
声音不高不低,混在街市的喧嚣里,却偏偏落进了那人的耳中。
褚危鬼闻声抬头。
二楼窗边,美人临轩,笑眼盈盈。
褚危鬼在街心站定,眯了眯眼。
楼上那人冲他招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归一身上,将那张脸照得愈发生动。
归一那样笑中,像是早已知晓他会经过,又像只是偶然撞见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随手唤一下。
窗边还探出一个小脑袋,杜鹃扒着窗沿,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一瞬。
褚危鬼只顿了片刻,便抬脚朝那酒楼走去。
归一敛了目光,只待来处。
“褚哥哥!”杜鹃看到那抹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扬声唤道。
褚危鬼走到近前,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满满当当。
各色盘子碗盏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张桌面,甜的咸的、热的凉的,琳琅满目。
褚危鬼低头看了看仰着脸的杜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石头人,”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怎得吃这么多?”
说着,他在归一对面落了座。
杜鹃点的多,却没吃几口便搁了筷。褚危鬼与归一倒是多动了几筷。
归一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我还以为,”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要问我为何又来了这湘城。”
褚危鬼将口中食物细细咽下,便顺着她的意思问:“为何?”
归一倒是没想到他这般配合。
“来见一个故人。”
“既是托词,又何必要我问这一遭?”褚危鬼眉眼淡淡,饮了一口水。
归一挥袖,万物景象皆一滞。
窗外的人声、街市的喧嚣、风拂过帘栊的轻响。一切都在瞬间凝固,如一幅被定格的画。
邻桌举箸的食客停在半空,街上的小贩还张着嘴,连檐下那串风铃都僵在了摇曳的姿态里。
只剩她与褚危鬼置身事外。
“鬼王总使,”归一看着他,声音轻下去,“你不想见见吗?”
“他们怎会现身于此?”褚危鬼捏着杯身的指尖紧了又紧,指节微微泛白。
归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褚危鬼这个挂牌鬼王,定是没见过鬼王总使的。
只是他阿兄因鬼王座下索命使而死。那柄斧、那个自称“索命”的身影——想来,他也是要见的。
“见见吧。”褚危鬼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却一丝一毫也没有落进眼底。
他面上的神情温温和和的,眉眼间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松散,可那双眼睛里,却像结了薄薄的霜。
“毕竟,”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我不是鬼王吗?”
——
褚危鬼愕然。
他以为归一既来湘城,归一必然是有了鬼王总使的踪迹。可这几日过去,竟一丝消息也无。
“且不说我不精于暗消一道,”归一睨他一眼,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无语。
“只讲鬼王一脉,精于藏匿,长于寿命。我寻不着,有什么稀奇?”
褚危鬼眉心蹙起:“那你如何得知鬼王总使会出现在湘城?”
归一看着他,眼中浮起戏谑。
“我与总使大人是故友啊。”
归一顿了顿,歪了歪头,神情里带着几分“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不是同你讲过了吗?”
那模样分明在说:怎么,你不信?
褚危鬼没有接话,他看着归一,目光沉下去。
他对归一所知甚少,不过听青山道主那道虚影轻柔地念过几次。
那人说起她时,语气总是淡淡的,却会在某个词句上微微停顿,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左右不过一些偏好喜怒,爱吃什么、不爱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好看,至于过往种种,从未言明。
就连她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是非,褚危鬼亦不知晓。
“你是谁?”
这三个字落进安静的席间,像石子投入深潭。
归一倒不慌,单手托腮,神色悠然。
“想知道?”
她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狡黠。
“永诀别的间主,是青山道主、缕厌。”
归一顿了顿,微微偏头看他,眼中那点笑意愈发深了。
“是与不是啊?”
褚危鬼望着她。
还真如青山道主所言——她惯来是套着答案问问题的。
褚危鬼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归一闻言,心力一泄,望着玉溪山的方向,目光软软地落在那片青黛色的轮廓上。
“还真是……蠢货一个!”
那话是骂人的,语调却是缱绻的,像隔着千山万水嗔一个远行不归的人。
一千年了。
竟就只为那一句:愿意永生永世留在这里。
既忍心刺得下那一剑,怎就不敢来见一面?
三界六道,上天入地,黄泉碧落——她翻遍了,再寻不到她青山道主半点气息。
只有她平芜一人。
细细想来、还是这样……痛快。
还是这样,
最痛快。
枯骨见青山,天地无一物。
青山长辞,平芜永存。
戏言成谶,只余泪珠做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