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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异变  褚墨的意 ...

  •   褚墨的意识彻底回拢时,视线落定在眼前那张面孔上。他看了花影片刻,只低声道了句谢,便将人请了出去。

      房门再次阖上。

      室内只剩下透过窗棂渗进来的月光,一道一道,落在地上,像是被切割过的银箔。褚墨坐回厅上的主位,阖了阖眼。

      不过百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识海,却汹涌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人,他的思绪像是被卷入漩涡,沉沉浮浮,找不到落处。

      褚墨随手拾起搁置在一旁的白羽箭。

      那箭身落入掌心的瞬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妥帖感,仿佛它本就该出现在这里,本就该被他这样握着、摩挲着。

      他的指尖沿着箭身缓缓滑过,触感熟悉得让人心惊。

      褚墨抬眸,视线一一扫过房中的格局。

      方位、陈设、门窗的位置,他一点一点对照,最后竟发现,这间屋子与他千年前的那间居室,如出一辙。

      他心神一怔。

      世事变迁,物换星移,千年光阴足以抹平一切。可这里,却像是被什么人刻意保留下来,完整得近乎失真。

      褚墨确实没有想到,在这场千年的光阴里,竟有这般机遇,全了那时的一方旧愿。

      ——去见见那人。

      可念头刚起,更多的疑问便纷至沓来。

      那场恶役,他分明亓灵散尽,该与天地同归。又是如何……在此地醒来,“活”了这几百年?

      褚墨蹙眉,心神微动。

      他想起那位向来以覆面示人、深居简出的湘城城主。

      年幼那些年,他为何时时出现在他身边?以何种身份,怀着何种目的?

      还有小阿白,为何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昨夜踏进那方阵法之前,路南北心中有惑。阵法给了他答案——那些关于“他是谁”“从何而来”的答案。

      可褚墨心中,却有更多的疑团浮起,一个比一个沉重,不堪深思。

      褚墨抬手,解下腰间的那枚长生铃。

      那铃铛莹着温润的华光,躺在掌心,沉甸甸的。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铃身的纹络,轻轻晃动——

      无声。

      当真是个哑铃。

      褚墨将铃铛凑近眼前,试图透过那些繁复的纹路,看向内里敛着的华光。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朦胧的、混沌的、拒绝被窥探的幽深。

      “安长生。”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是这个人,曾让这枚哑铃响过一次。

      褚墨没有再动。

      他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坐到天光微茫,从月光坐到晨光。当日出的第一缕光线落在他眉睫上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起身,想去见见那人了。

      只是眼下寻秦潇湘的可不止褚墨一人,在君府别处,褚危鬼与花影已将整座府邸寻了个遍。

      没有秦潇湘的影子。

      褚危鬼斜睨着花影,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你的符箓,确定没有问题?”

      花影手中正捏着符箓掐诀,闻言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怀疑我?”

      她瞪着褚危鬼,眼神恶狠狠的。

      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花影的符箓。

      这一个两个三个,都当她很闲吗?

      昨夜她回到院落时已经很晚了,还得把课业的阵图符箓补完,堪堪熬到天明才合眼。还没睡多久,就被褚危鬼拉起来寻人。

      六千灵石?

      这活可真不好干,但为了归一手中那份完整上古阵图,花影咬牙忍了。

      “你若不信,”她切着牙,口中嘟囔道,“便去寻祁前辈同你一道。有何苦来作难我?”

      褚危鬼自然听到了她的抱怨,忽的神色淡淡,语气不紧不慢道:“你祁前辈已经离开湘城了,此刻怕是寻不到他。”

      褚危鬼顿了顿,幽幽补了一句:“看样子,是要弃绝你我二人了。”

      花影鲜少这般直白地、毫不避讳地朝褚危鬼斜了个白眼。

      她手中的符箓悬在半空,华光流转片刻,忽而一滞,随即消散。符纸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祁前辈要弃绝的是你,”花影没好气道,“与我何干?”

      她收起指尖残存的灵力,正色道:“君府上下,断无君潇的踪迹。”

      褚危鬼沉默片刻,终于放弃。

      两人转身,朝着路南北的院落走去。

      越往深处走,花影的心就越慌。

      她自然是知道的——路南北与褚危鬼的关系匪浅。可眼下,那人已经换了芯子,成了褚墨。

      她怎么解释?怎么开口?

      那不成将归一“出卖”了?花影否定,阵图还没到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花影脚步渐缓,心思百转,终于寻了个由头,匆匆遁走。

      褚危鬼不疑有他,独身一人,继续朝路南北的院落走去。

      褚危鬼还未推开院门,门便从里面开了。

      路南北闯入视线。

      烫鎏藏青的劲装裹着少年挺拔的身形,腕间鎏金护腕熠熠生辉。同色的发带随着开门的动作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褚危鬼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姿态——

      心中动恸。

      褚墨也看着他。

      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从他陌生的面容上掠过,最后落在他眉间那枚殷红的小痣上,停住了。

      “小阿白。”

      褚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他死得太早。

      那时候小阿白还年幼,总穿着鲜艳的衣裳,脸颊两侧还有软肉,笑起来也如寻常孩童一般,稚气可亲。全然不似眼前这人

      ——这般寡淡,这般消瘦,眉宇间的神色沉沉地压着,再不见当年那鲜活的影子。

      “阿兄。”

      褚危鬼干巴巴吐出两个字,喉间便再不能再做言说。

      褚墨打量着他,细细地看着。

      “阿白长高了许多。”他说,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模样也越发昳丽了。”

      顿了顿。

      “就是不怎么笑了。”声音轻下去,“也不如小时候那般黏着阿兄了。”

      褚危鬼不言。

      褚墨看着他,忽然换了副腔调。那语气里带上几分少年时惯有的肆意,像是要去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怎么?千年不见,阿白的性子越发大了?”

      褚墨微微偏头,眼中浮起一丝旧日的神采,“还在怪阿兄没能回去给你过生辰吗?”

      褚危鬼不语。

      “嗯?”褚墨发出试探性音节。

      “没有。”褚危鬼轻声说。

      “那便好。”褚墨松了口气,“我此刻要去寻秦哥哥,晚间再细聊,可好?”

      他看着褚危鬼,又轻轻唤了一声:“小阿白。”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摸那孩子的头顶。可手伸到一半,才发现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及他腰高的稚童。

      顿了顿。

      手掌落在褚危鬼肩侧,拍了拍,算作安抚。

      “阿兄。”褚危鬼终于抬眼看他,“君潇就是秦哥哥。”

      褚墨眸光微动。

      “现已不在府中。”

      褚墨闻言微怔。

      他其实猜出来了,君潇就是秦潇湘。

      只是不知为何,听说见不到人,心里还是沉了一沉。

      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压不住。

      褚危鬼看着他的表情。千年了,可阿兄的每个神情记的分明。这细微的怔忡,这压下去的沉,他都看在眼里。

      “阿兄不必焦急。”他说,“自会有人替我们寻秦哥哥的。”

      褚危鬼一闪而过花影遁走时释然神情。想起了秦潇湘那句“与我有约的是平芜”。再结合路南北已经成了阿兄这件事。

      心中也已明了。

      ——归一。应已在湘城了。

      “既然阿白已有思量,那便……”

      褚墨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某种沉沉的、压了千年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长大成人的幼弟,像是认命般开了口。

      “阿白。”

      声音轻下去,却不容置疑。

      “我要见到他。”

      褚墨径直越过向前走去,将褚危鬼抛在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身后传来一句问询,轻得没有重量般。

      “阿兄,你怨我吗?……”

      褚墨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你是谁?”

      褚墨问出口。不待褚危鬼回答,便已接了下去。

      “我阿弟,亲缘线中唯一的幼弟。”

      声音不高,却分明清晰,落在这晨光初透的长廊里。

      “我从来只恨自己技不如人,命薄。”

      褚墨又顿了顿,留给褚危鬼思量片刻,又言。

      “何况,你问的,我早就答过了。”

      褚墨再次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被晨光吞没,消失不见。

      只剩褚危鬼一人立在原地。

      风穿过长廊,拂起褚危鬼鬓角的发丝。

      ——

      祁娄宿从君府仓仓而出,御物趁着月色,朝二道世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如刃,割过他素白的衣袍。身下无为化作一道幽光,撕裂层层夜幕。

      “不然,你把这副身躯让给我吧——祁娄宿。”

      一团黑雾不知何时萦绕在他身侧,沉沉开口。

      那雾气不似外界而来,倒像是从他自身某处溢出来的,黏腻、阴冷,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气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祁娄宿不语,身影却更快了几分。

      “怎么?你不愿?”

      黑雾像是早料到这反应,嗤笑一声,“我就是你啊!你把这副身躯给我,我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就再也没人忤逆你了。”

      它喋喋不休,如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祁娄宿,我是祁渊。只有我……只有我和你,才能真正地把这个既定的世间,彻底解脱。”

      祁娄宿唇线紧抿,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哑:“你不是祁渊。”

      黑雾静了一瞬。

      随即,它像是找到了什么破绽,阴森森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原来只是因这?”

      “聒噪。”祁娄宿冷冷道。

      那团黑雾不恼,反而笑的更甚。

      “我不是祁渊,难道你就是了?

      你别忘了,恶鬼台上的是你——祁娄宿。”

      转而,那团黑雾又附上祁娄宿的耳畔,换了一副腔调。

      那语气慵懒、轻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诮,尾音微微上扬——像极了某人。

      “你是小鱼儿吗?”

      祁娄宿神色微动。

      那一瞬间,眼底似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细缝。

      却依旧不语。

      前方,二道世的轮廓已在眼前。他催动身法,速度骤提,如一道苍白迅雷,朝那护山大阵的方向射去。

      “祁娄宿——把这副身躯给我!”

      黑雾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近乎嘶喊。

      “给我!给我!给我——!”

      祁娄宿不顾耳畔那疯狂的咆哮,身形直直撞入护山大阵的光幕之中。

      光芒一闪。

      周身黑雾,倏然散去。

      他落在大阵之内,衣袍猎猎,眉目冷峻如霜。身后夜色沉沉,再无半分那阴冷的气息。

      二道世的护山大阵,虽与其余五道世同源同脉,却无庇佑之意。

      那道湛蓝华光覆下,虽只做洗涤之用。却也将祁娄宿体内那团黑雾安生下来,他才好无后顾之忧。

      而真正护住这一方天地的,是天道宗与地煞门,以及超然于万物之上的箜澜水涧横亘其间,断不会有人以身试险。

      祁娄宿周身私域已起,将一切气息屏去,无声无息地朝天道居所而去。

      天光微亮。

      数名少年修士沐着晨光,自山脚子弟居所而出,沿着蜿蜒山路,朝主山山腰处那间授课大殿行去。

      三三两两,步履匆匆,衣袂翻飞间偶有低声交谈,很快便被晨风吹散。

      天道宗与地煞门的修士弟子不多,便在一处共同授业。

      且一道世的课业极重,这个时辰起身赶早课,不过是寻常事。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一月一试炼,一年两游历。

      归一曾调侃过,说这是什么“应试教育”。祁娄宿原不以为意,此刻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少年身影,心头却无端泛起一丝涩意。

      便是这般苦熬,能留下的人也寥寥无几——天道宗与地煞门每年只各收十八人。

      其余皆为外门弟子,三年一换。

      祁娄宿收回视线。

      他不再看那些少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箜澜水涧。

      那处祁娄宿“活”了七百年的地方,也是他此行来寻的答案之所。

      祁娄宿要问魂。

      过往会忘记,却不会消失。只要存在过,便会留在魂识深处,如沉入水底的沙石,不腐不烂,只等有人去捞。

      问魂,便是将生者的魂识强行从躯壳中剥离,使其脱离肉身的桎梏,去触碰那些被遗忘的沉积。

      施术者不知过往,却能问出结果。

      只是此法凶险至极。

      将魂识剥离,本就是将死之人才能承受的事。

      生者神魂与肉身紧密相缠,每一缕丝络都嵌着活气。因此生者强行撕扯,无异于将皮肉从骨上生生剥下。

      那痛苦不是寻常人能忍的,便是修士大能也不不会寻此法以问询。

      更为凶险的,是魂识离体后可能再也回不来。

      三魂七魄若有一缕飘散,人便成了痴傻;若全数逸去,便是一具活着的尸体。此生此世,再无缘于大道。

      三界六道,鲜有此法的藏书,更鲜有敢施法之地。

      可箜澜水涧偏偏有。

      蕴灵涧三界之中少数几处能承载“问魂”之所。

      涧底的灵华能牵引离体的魂识,不让它飘散;缭绕的灵雾能在关键时刻将魂识拉回肉身。

      祁娄宿只身落在箜澜水涧的藏书阁。

      阁中极静,只有灵雾透过窗棂的缝隙渗入,在地面上缓缓流淌。他穿过一排排书架,足音轻不可闻,最后在一处最幽暗的角落里停下。

      那里静静躺着两卷古籍。

      上面那卷,封面上两个古字如墨迹未干——问神。

      旁边还躺着一卷,落尘更厚,似是许久无人问津。封面上也是两字:抽骨。

      祁娄宿目光扫过,只顿了一瞬,便抬手将两卷一并收入袖中。

      他转身,朝阁外行去。

      虽说箜澜水涧的主人是天道,但这涧外仍有五处居所环绕。

      祁娄宿的私域始终未曾撤下。

      毕竟天道宗两位长老,地煞门两位长老,以及一位专司两宗事宜的长老,这些人太过精明,未必不会察觉什么。

      他不愿被任何人知晓。

      也不愿被任何人打断。

      更不愿再将那人置于半分险境。

      “褚危鬼。”

      祁娄宿痴痴地道出那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深潭里的一片叶。没有涟漪,只有无尽的、寂静在下沉。

      “我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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