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訫烬

6、全世界都在逼我 三天后

　　三天后，沈砚被父亲叫回老宅吃饭。

　　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街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数出路边的每一棵树。但今天，这条路显得格外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完。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民国时期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初秋的晚风里簌簌作响。沈砚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二楼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抬头就能看见这盏灯。那时候他觉得这盏灯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地方，却只觉得冷。

　　进门的时候，佣人张妈正在摆碗筷。看见他，张妈笑了笑：“砚少爷回来了，先生在里面等着呢。”

　　沈砚点点头，换了鞋往里走。

　　餐厅在一楼东侧，一张红木圆桌，平时能坐八个人，今天只摆了两副碗筷。沈建国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来了？坐吧。”

　　语气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四菜一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还有一盅鸡汤。张妈的手艺这么多年没变过，连摆盘的方式都和小时候一样。

　　沈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吃啊，”他看了儿子一眼，“愣着干什么？”

　　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没吃。他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和父亲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沈建国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吃饭、喝汤、偶尔看两眼手机。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得像三天前那场对话只是沈砚的一场噩梦。

　　但沈砚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但嚼在嘴里像嚼蜡。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那花纹他从小就熟悉，红色的牡丹，绿色的叶子，现在看起来却刺眼得很。

　　饭吃到一半，沈建国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鸡汤，推到沈砚面前。

　　“喝汤。张妈炖了一下午。”

　　沈砚看着那碗汤，没动。

　　沈建国也不催他，自己又盛了一碗，慢慢地喝着。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挂钟比沈砚的年纪还大，是沈建国的父亲留下来的。小时候沈砚总盯着它看，觉得那两根指针走得太慢，慢得让他等不及长大。

　　现在他恨不得那指针能走得再慢一点。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饭后，张妈上来撤了碗碟，换了两杯茶。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沈砚没动，他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等着。

　　等着那个他不想听的问题。

　　“砚儿，”沈建国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父亲。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沈建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是冷的，是沈砚熟悉的那种冷——商场上谈生意时的冷，看报表做决策时的冷，而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时的温度。

　　“爸，”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再说一次——我对男人没兴趣，对陆知衍更没兴趣。他那个人，有病。”

　　沈建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没有病，是他的事。”他把茶杯放下，茶杯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要你，是你的事。砚儿，你不是小孩了，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陆氏给的条件，足够咱们少奋斗十年。你付出一点点代价，换公司十年的发展，这笔账，不会算？”

　　“一点点代价？”沈砚重复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真的笑了一下，很轻，笑容从嘴角掠过就消失了，“爸，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爸，他强吻我。在停车场，在监控死角，他把我按在车上，嘴对嘴地亲过来，我推他都推不开。

　　他想说，爸，他想强上我。在他的公寓里，他把我压在门上，手往我衣服里伸，我恶心到想吐。

　　他想说，爸，他让我恶心。恶心到每天刷牙三次，恶心到看见男人靠近就浑身发紧，恶心到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

　　跟自己的父亲说这些？

　　沈建国看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沈砚心上。

　　“砚儿，我知道你委屈。”沈建国说，“但这个世界，不是为你一个人转的。你爷爷把公司交给我，我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任性。是为了让你守住它，让它更好。”

　　沈砚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抖，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他努力控制，但那颤抖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所以我就该把自己卖了？”

　　“卖？”沈建国的眉头皱紧了，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你怎么说话呢？陆知衍是什么人？陆氏的独子，身家比你只多不少，长相能力哪样配不上你？他要你，是你的福气。要不是男人，你以为我会同意？”

　　沈砚愣住了。

　　他听见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楚了。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五官，此刻却拼凑出一张陌生的脸。

　　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爸，”沈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建国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站在餐桌的另一端，隔着那盘没吃完的水果，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砚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你给陆知衍一个答复。同意，就好好处。不同意——”

　　他顿了一下。

　　那停顿只有一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同意，公司的事，你自己想办法。银行贷款、供应商、客户，我一个都不会帮你。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沈砚站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尖泛着白。

　　“爸……”

　　“不用叫我。”沈建国已经转过身去，往餐厅门口走。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肩膀很直，步伐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三天后，我要结果。”

　　他走了。

　　脚步声从餐厅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那边，然后是一级一级上楼的声响，再然后，是楼上某扇门关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但沈砚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

　　餐厅里很安静。墙上那台老式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餐桌上摆着那盘没吃完的水果，苹果切成块，摆在白瓷盘里，切口已经开始氧化，变成浅浅的褐色。两杯茶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他面前那杯，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的。

　　他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是棕红色的，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他每次从外面跑回来，冲进这扇门，就会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者站在窗边打电话。那时候这扇门是回家的标志，是安全感的象征。

　　现在它只是一扇关上的门。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尖还泛着白。他慢慢松开，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想让它停下来。但它还是在抖。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从嘴角升起来，往上走，走到眼角，走到眉心。但他的眼睛是湿的，眼眶发红，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餐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茶杯里的茶，彻底凉了。

　　他伸手拿起那杯茶，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洒在他手背上，洒在桌布上，在那红色的牡丹花纹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放下茶杯。

　　茶水还在沿着桌布慢慢洇开，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沈砚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那扇门，走过玄关，走到门厅。

　　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砚少爷……”她轻声叫了一句。

　　沈砚接过外套，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爬山虎叶子簌簌的声音。老宅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的台阶上。

　　他没有回头。

　　他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车门打开，关上。引擎启动的声音，车灯亮起，然后那辆车慢慢地驶离老宅，驶向那条他闭着眼都能数的出路灯和树的路。

　　老宅的灯还亮着。

　　那盏他小时候觉得最温暖的灯，还亮着。

　　但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