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雨 第四十 ...
-
第四十一章雨
一
四月末的一个下午,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渗了进去,只留下一层深色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浸透的味道,混着青草和远处花的香气,温润的,带着春天的尾音。
付冲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学生登记表。他今天值日,要把下周的课表整理好,刚才有学生跑过来交作业,说了一句“付老师外面下雨了”,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雨还在下。他站了一会儿,把登记表夹在腋下,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轻轻敲一面鼓。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花坛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路面。他蹲下来,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是栀子花。
不是真的栀子花,是花瓣形状的装饰,像是有人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白色的塑料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形状像一片小小的舟。
他捏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它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那片花瓣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白色的,小小的,像一封没有字迹的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那本日记,那封信,那个本子,现在又多了一片花瓣。
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收集着什么,把零碎的、属于过去的东西一点点地攒起来,攒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二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付冲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面前摊着一叠学生的期中考试卷。他批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渔打来的。
“付冲,你在忙吗?”
“在改卷子,不忙。”
“我这边整理好了,”沈渔说,“盛黎的日记,我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下,加了一些注释。你要不要看看?”
付冲放下笔:“你发给我吧。”
“行,我发你邮箱。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写一篇关于盛黎的文章,放在我们的校刊上。”
付冲愣了一下:“校刊?”
“嗯,我们高中的校刊,我还在帮忙做编辑,”沈渔说,“我想写一篇纪念他的文章,让现在的学生知道他。不是写他去世的事,是写他这个人,写他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付冲沉默了几秒:“你想写什么?”
“写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写他喜欢栀子花,写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写他很认真地喜欢着一个人。写他来过这个世界,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很用力地活着。”
付冲听着电话那头沈渔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嗒嗒地敲着玻璃。他想起很多年以前,盛黎坐在他旁边写作业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他说,“你写吧。”
“你同意了?”
“嗯。”
“那你能帮我看看稿子吗?我怕写得不准确。”
“可以。”
“谢谢,”沈渔说,“付冲,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春天了,天暖和了。”
“嗯,暖和了。”
“栀子花快开了吧?”
“快了。”
沈渔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你还记得栀子花的事,一定很高兴。”
付冲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声细细地响着。
“行了,不打扰你改卷子了,”沈渔说,“稿子写好发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付冲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批改卷子。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又像春天的雨。
夜里的雨声在窗外响着,缓慢的,温柔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地唱歌。
他改完了所有卷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一层雾。路灯的光照在雨丝上,把它们映成银白色的线,一根一根地从天上垂下来,落在地面上,落进泥土里,落在栀子花刚冒出的小芽上。
“盛黎,”他说,“下雨了。”
“南方的春天总是下雨。”
“你要是还在,可能会说‘这场雨真好,空气都变甜了’。”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像碎掉的玻璃珠。他握了一下手心,像是想把那几滴雨水留住,然后松开手,让它们从指缝间流走。
他转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三
雨后的第二天,天晴了。
付冲早上出门的时候,空气里还带着昨晚雨水的气息,清冽的,干净的,像被洗过的布。路边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重新画过颜色,绿得鲜亮。
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路过一个花坛,看见里面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在阳光里像缀了碎钻。他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结束。他走进办公室,把包放下,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雨声很像,但干燥一些。
他喝完那杯茶,拿起教案,去了教室。
那节课讲的是力学,牛顿第二定律。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让学生们自己做,然后背着手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生趴在桌上打瞌睡,笔握在手里,已经快要滑掉了。
他停下来,轻轻敲了敲男生的桌面。
男生猛地抬起头,看见是老师,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好意思老师……我昨晚没睡好……”
“没事,”付冲说,“把这道题做完。”
男生连忙拿起笔,开始写。付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他写得还算认真,就继续往前走。
走回讲台的时候,他想起很多年前,盛黎也经常在课上打瞌睡。每次他打瞌睡,付冲就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他一下:“醒醒。”盛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说:“我没睡着,我在想题目。”付冲说:“想题目的时候头不会往下点。”盛黎就笑了,笑得不好意思。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人认真地在写题,有些人偷偷地在发呆,有些人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暖洋洋的。
“时间到了,”他说,“谁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一个女生举了手,站起来说出了答案。他点了点头:“正确,坐下。”
那节课结束的时候,他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走廊里有学生在跑,有人喊他“付老师再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走回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看见沈渔发来了一条消息:“稿子写好了,发你了,有空看看。”
他点开附件,开始看那篇文章。
沈渔写得很好,文字平静而克制,像一条缓缓流过石头的溪流。她写了盛黎喜欢栀子花,写了盛黎语文成绩好,写了盛黎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写了他活着的那些日子,阳光、操场、教室、笑声,所有的细节都像是被一点点捡起来的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的轮廓。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盛黎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之一。他温暖,认真,执拗地喜欢着人和事。他走得太早,但他留下了很多。他的朋友们都还记得他。他的栀子花每年还在开。他喜欢的那个人,每年都替他去看花。”
付冲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雨后的天很蓝,很干净,像是被雨水洗掉了所有的灰尘。
“盛黎,”他说,“沈渔把你写得很好。”
“你看到了吗?”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轻轻的,像是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
日子还在继续。
春天还在。
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