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花田   第四十 ...

  •   第四十二章花田

      一

      五月中旬,付冲回了老家。

      不是特意回去的,是学校有一个教研活动,正好安排在他的家乡。活动结束后他有一天的空闲时间,他没有告诉付雪自己回来了,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他坐车去了城郊。

      那片栀子花田还在。去年听说要拆,但最终还是没有拆。花田比以前小了一些,边缘被推平了一块,盖了新的房子。但核心那片还在,五月的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他在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花。开得正好,花苞鼓鼓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香气被热风吹送过来,浓郁而甜腻。

      他沿着田埂走进去,花枝擦过他的裤腿,沙沙的。他走到去年站过的那棵树下,蹲下来,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盛黎,”他说,“我又来了。”

      风从花田上吹过来,把花瓣吹得晃动起来,像是无数只白色的小手在朝他挥动。

      “花田还在,没有拆,”他说,“看来你以前说的话还是管用的。”

      他说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蹲在花田里,周围是白色的花海,头顶是五月的太阳,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钻进肺里,甜丝丝的,像是一口能尝到味道的空气。

      “盛黎,”他说,“今年的花,我替你看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从花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走到花田出口的时候,那个老花农还在。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束一束的栀子花,用白纸包好了,每一束都扎得很整齐。

      他看见付冲走过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小伙子,你又来了。”

      “嗯,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每年都来。比那些偶尔来一趟的人好认多了。”

      付冲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些花束:“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骨头了,还能撑几年,”花农说,“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付冲的手顿了一下:“最后一年?”

      “花田真的要拆了。政府说了,要建新的小区。”花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明年你再来,就看不到了。”

      付冲低下头,看着那些被白纸包好的栀子花,沉默了很久。

      “那我今年多买几束。”他说。

      “买那么多干嘛?”

      “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也替我自己留一束。”

      花农看着他,没有再问,挑了几束开得最好的栀子花,用报纸仔细包好,递给他。

      “小伙子,”老人说,“你年年都来看花,年年都买花。那个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付冲接过花束,抱在怀里。

      “嗯,”他说,“很重要。”

      二

      从花田出来,付冲去了墓园。

      他手里抱着三束花,放在盛黎墓前的时候,白色的花瓣几乎把整块墓碑占满了。他蹲下来,把花束一束一束地摆好,然后退后一步,看着照片上盛黎的脸。

      “盛黎,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花田要拆了。以后再也没有那片花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过没关系,”他继续说,“我会在你这里种一些。阳台上也有。虽然不会有那片花田那么大,但每年夏天,都会开。”

      风吹过来,松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些白色的花束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对他点头。

      “盛黎,”他说,“那片花田没了,但你永远都在。”

      “你在我心里,比那片花田大多了。”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讲了很多话,讲了学校的事、讲了年糕最近又在家里捣乱的事、讲了他那天梦见盛黎穿着白色毛衣站在走廊尽头朝他笑的事。他说完了所有能想到的,然后安静下来,只是坐着。

      风还在吹,从松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掠过他的肩膀和头发。

      “盛黎,我该走了,”他站起来,“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束栀子花在灰色的墓石前放着,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摇晃,像是盛黎还在呼吸。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他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棵树开了花,粉白色的,在晚风里轻轻地摇。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三

      那天晚上,付冲住在了老家。他没有告诉付雪自己回来了,住在了以前学校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窗户朝街,能看见外面路灯照亮的街道。他把一束栀子花放在床头柜上,花束的白纸已经有点皱了,但花还是新鲜的,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但照在房间里让人觉得安稳。

      他拿出手机,翻到盛黎的聊天框。那行“我出发了,一会儿见”还留在那里,七年了,一直没有新消息进来。他以前每次看到这行字都会觉得心里一紧,但今天没有。

      他看着那行字,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

      “盛黎,”他轻声说,“花田要拆了。但我还会每年给你带花。”

      他把手机放下,关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栀子花的花瓣上,白色的花在暗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色。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四

      第二天早上,付冲回了学校。

      火车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后退,田野、村庄、树,像是永远走不完的样子。他靠着窗,手里抱着剩下的那束栀子花,把它放在膝盖上,花束的白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一点露水的痕迹。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高二,也是五月。盛黎跟他说:“付冲,等毕业了,我们每年都去看栀子花好不好?”

      他说:“好。”

      盛黎说:“每年哦,不许忘。”

      他说:“不会忘。”

      盛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说:“你说话算话。”

      他说:“算话。”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束花,白色的花瓣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盛黎,”他在心里说,“我说话算话。”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去看。”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

      他抱着那束花,靠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天。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亮。

      像是盛黎在朝他挥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