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39、春天 第四十

　　第四十章春天

　　一

　　三月的时候，栀子花还没开，但春天已经到了。

　　付冲坐在教室的窗边批改作业，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拍球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上来。

　　他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笔盖，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校服外套扔在旁边的长椅上，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他看了一会儿，走回办公桌前，拿出手机。相册里那张盛黎的照片他看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看都觉得像第一次。阳光落在盛黎脸上，把他左眼下那颗痣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带着笑，像是刚跟他说了什么话。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教案，准备去上下一节课。

　　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学生。

　　"付老师好。"

　　"嗯。"他点了点头。

　　那个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去，校服衣角被风掀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背影，然后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亮堂堂的光，落在上面像踩在水面上。

　　他走了过去。

　　二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付冲去了以前的高中。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他去办一些事，路过校门口的时候，脚步自己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校服在风里鼓起来。他沿着操场边慢慢地走，走了半圈，看见那棵老榕树还在。

　　榕树比以前更大了，枝叶更密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走过去，站在树荫下，抬头看那些叶子。春天新长出的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着光，像是半透明的翡翠。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他和盛黎坐在这棵树下吃午饭。

　　盛黎带了两个饭团，一个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是食堂买的。他把食堂买的那个递给付冲，说："你吃这个，我吃我做的。"付冲说："你做的不好吃？"盛黎说："也不是不好吃……就是外形不太好看。"付冲拿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盛黎紧张地看着他："真的还行？"他说："嗯，就是咸了点。"盛黎松了一口气，笑了："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他站在榕树下，风吹过来，把树冠吹得沙沙响。

　　"盛黎，"他轻声说，"我又回来了。"

　　没有回答，只有树叶在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教学楼走。

　　三

　　教学楼里很安静，周末没有什么人。他走过一楼走廊，走过楼梯拐角，走上三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和以前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那间教室门口，门关着，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的桌椅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桌面，白色的桌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有粉笔字，是值日生写的课表，字迹工整，应该是女生写的。他看了很久，认出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就是他以前坐的位置。

　　旁边那个位置是盛黎的。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窗，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座位。阳光照在桌面上，有一个光斑落在付冲以前坐过的位置上，像是有人专门给它打了一束光。

　　"盛黎，"他轻声说，"我们坐过的位置还在。"

　　"只是我们不在那儿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跟着他走。他没有回头，走到了楼梯口，走下了楼，走出了教学楼。

　　阳光还是很好，春天的风还是带着一点凉意。

　　他走出了校门，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的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像是一只手在朝外面挥动。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四

　　那天晚上，付冲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本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本子上写东西了。上一次写还是一个月前，他在日记里写了关于那封信的事。他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段话：

　　"盛黎，我今天回了学校。教室还是老样子，座位也没变。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阳光落在你坐过的位置上。我在想，如果那天你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你会坐在那间教室里，给学生们讲语文课。可能你会在放学后等我一起回家。可能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看栀子花。我会叫你盛黎，你会回头朝我笑。"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盛黎，春天已经到了。栀子花快要开了。今年我还会去看，替你去看。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我。在梦里也行。"

　　他合上本子，放在抽屉里。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阳台上，落在栀子花的花盆上。年糕不在身边，他寄养在同事那里还没有接回来，屋里只有他自己。

　　他走到阳台上，蹲下来，摸了摸栀子花的花盆。盆土是湿润的，他前几天浇过水。枝条上开始冒出一些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盛黎，栀子花发芽了。"

　　"夏天来的时候，它们会开的。"

　　"我会来看。"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月光的反光，想着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那些还没有开的花，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盛黎，晚安。"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这个春天的夜晚，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过，把月光摇碎在栀子花的叶子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春天还很长，夏天还没来。

　　花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