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8、接人 谢霖辞

　　谢霖辞到的那天，温俞舟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连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底下的落果都扫干净了。老板娘看他忙前忙后，靠在灶房门口嗑瓜子，笑着说了句：“小谢今天来？”温俞舟点头，老板娘又补一刀：“你这跟过年似的。”温俞舟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我这是讲卫生。”
　　飞机中午落地，谢霖辞发消息说取了车往这边开，大概两个小时到。温俞舟从一点开始就坐不住了，画架前面站站，院子里转转，枣树底下蹲蹲，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他索性背着画具去了村口，支了个小马扎坐在路边画速写，画的是村口那条土路和两边的矮杨树，画着画着耳朵竖着听远处有没有车声。
　　车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削铅笔，听见轮胎碾碎石子的动静抬头，一辆黑色SUV从扬起的灰里钻出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谢霖辞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件深灰的薄毛衣，看着比走的时候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
　　温俞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铅笔，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正常的，比如“路上顺利吗”或者“累不累”，结果嘴一秃噜出来的是：“谢总，你瘦了。”
　　谢霖辞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你黑了。”
　　“天天在太阳底下画画能不黑吗。”温俞舟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给我。你开了两个小时车歇会儿。”
　　谢霖辞没把包给他，从副驾拎出来一个保温袋递过去：“馄饨。路上服务区买的，可能有点坨了。”
　　温俞舟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确实坨了，汤都让皮吸没了，卖相不太好看。但他合上拉链抱在怀里，说了句：“行。回去热热就能吃。”
　　回民宿的路上温俞舟走在前面，谢霖辞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半步远。温俞舟忍了大概十秒钟，开始说话：“画都画完了，就差海了。季节河那段按你说的改了，旱季画得干裂，雨季那层水铺得薄，鱼从缝里游过去的时候背脊露出来一点点，看着特别费劲但又确实在往前拱。你看了肯定喜欢。”
　　“回去看。”谢霖辞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电话里听着沉一点，也近一点。
　　温俞舟耳朵有点热，把步子放慢了点，等谢霖辞走到他旁边并排。两个人肩并肩沿着土路走，路两边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温俞舟偷偷偏头看了一眼，谢霖辞也正好偏头看他，两个人视线对了一下又同时别开了。
　　温俞舟清了清嗓子：“那个——小鱼的照片带了吗？”
　　“带了。”
　　“回去看。”
　　进了院子温俞舟把馄饨热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温俞舟吃了两口抬头：“谢总，你这半个月在公司都吃的什么？”
　　“食堂。”
　　“就食堂？”
　　“有时候让助理带。”
　　“那就是没好好吃。”温俞舟拿筷子指了指他，“你让我按时吃饭，自己倒好，糊弄。”
　　谢霖辞嚼着馄饨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我管小鱼的口粮顺便管管你。”温俞舟埋头吃了一会儿，又抬头，“你今晚住这屋？我让老板娘收拾了隔壁。”
　　“嗯。”
　　“明天看画？”
　　“明天看。”
　　吃完馄饨温俞舟把画架上的布掀了。谢霖辞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没说话。温俞舟站在旁边等着，手指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季节河这段好。”谢霖辞终于开口，指了指画面中段那片干裂的荒滩和缝隙里探出背脊的鱼，“旱季和雨季的对比做出来了，鱼等着的那段——你画出了等的感觉。”
　　“什么叫等的感觉？”
　　“就是看着不动，其实在攒劲。”谢霖辞转头看他，“你画鱼背脊露出来那几笔，笔触往上挑的，看着像在往上拱。它在等水，但没闲着。”
　　温俞舟咧嘴笑了：“谢总，你现在看画真有一套。下回我开展览你给我写前言得了。”
　　谢霖辞没理他这句，目光移到画布最上方那片空着的区域：“海什么时候画？”
　　“明天开始。你在这待几天？”
　　“后天走。”
　　“那明天我画海，你站旁边看着。”温俞舟把画布上蒙布重新盖好，“海我得画得痛快，画的时候你别跟我说话。”
　　“行。”
　　第二天一早温俞舟就开始画海。谢霖辞搬了把椅子坐在画室门口，拿了本书装样子，其实没怎么看。温俞舟调颜色的时候特别专注，整个人钻进画里去了，笔刷在画布上刷得飞快，海面的颜色一层一层铺上去，从近处的深蓝到远处的灰蓝再到天边的淡青，越远越透，光感做得特别足。
　　画到中间他停了一下，偏头问门口：“谢总，你那天在海边看见的浪头什么样？”
　　“一层推一层，远的比近的慢。”
　　“对。就这个。”温俞舟回头继续画，嘴里念叨着，“海得推着鱼往前走，不能太温柔，太温柔了鱼觉得假。”
　　他画到下午三点多，中间没吃午饭，谢霖辞把面包掰了递到他嘴边他才咬了两口。画到五点，整片海基本铺完了，温俞舟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补了几笔，把海面最远处和天接壤的地方用刮刀轻轻刮了一道，让水天之间融了一层雾蒙蒙的过渡。
　　“差不多了。”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脖子，“你来看看。”
　　谢霖辞走过去站定。
　　整幅画从头到尾完整地铺开在眼前。底下是密林子，树根泡在水里，半明半暗；中间偏下那条鱼从树根缝隙里钻出来了，尾巴甩着往前游；往上走是土山和干河沟，鱼过了暗河、过了湿地，在季节河的裂缝里攒着劲等水来；再往上是开阔的荒滩，雨季那层薄水铺过去，鱼从水面下拱着背脊往前穿；最上面是海，推着浪头的海，鱼游进去了，在深蓝和灰蓝之间，小小的一个身影，尾巴摆得特别舒展。
　　谢霖辞看了很久。
　　“好。”他说，“这幅画挂墙上，我每天看。”
　　温俞舟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谢总，你说实话，这画到底怎么样？”
　　谢霖辞转头看他：“我说实话。”
　　“嗯。”
　　“这画最好的地方不在画本身。”谢霖辞指了指那条鱼，“在它一路上没回头。”
　　温俞舟愣了一下。
　　“从林子到海，中间过了山、过了荒滩、过了旱季。”谢霖辞说，“它一直在往前走。画里的鱼画得活，是因为你没把它画成一条只会游的鱼，你把它画成了一条在赶路的鱼。”
　　温俞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他把手插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闷声说了句：“谢总，你这夸得有点超标了。”
　　“你说让我多说几个字。”
　　“那你也别一下子说这么多，我心脏受不了。”温俞舟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拿胳膊肘轻轻撞了谢霖辞一下，“行了，收工。明天你走，今晚我请你吃饭。镇上那家面馆，我吃过半个月了，味道还行。”
　　晚饭是在镇上那家小面馆吃的。温俞舟要了两碗面和一盘卤牛肉，吃得呼噜呼噜的。谢霖辞吃得慢，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看他吃。
　　“你看我干嘛？吃你的。”
　　“你吃面动静挺大。”
　　“好吃才动静大。”温俞舟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谢总，我回去之后想办个展。”
　　“办。”
　　“你都不问我办什么展？”
　　“你画的展。”
　　“废话。”温俞舟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碗边，“我是说，我想把这幅画放进去。这画是从你办公室那面墙来的，挂几天展览再给你挂回去，你介意吗？”
　　谢霖辞想了想：“不介意。展览在哪办？”
　　“还没定。回头找画廊谈。”温俞舟把面汤也喝了，“到时候你来看。”
　　“来。”
　　温俞舟放下碗，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笑了：“谢总，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都有点不习惯。”
　　“你让我多说行。”谢霖辞把筷子放下，“我说了。”
　　“那你以后也这样。我说什么你都说行。”
　　“那不行。”谢霖辞面无表情，“你有些想法不太靠谱。”
　　“比如？”
　　“比如半夜两点不睡觉在院子里画画。”
　　“那是灵感来了。”
　　“灵感来了也得睡觉。”谢霖辞站起来结了账，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明早还要开车。”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土路往回走，路灯隔得远，有一段没一段的。走到暗处温俞舟步子慢下来，谢霖辞也跟着慢了。两个人肩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温俞舟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忽然伸手拽了一下谢霖辞的袖子。
　　谢霖辞偏头看他。
　　“明天你走的时候，”温俞舟松了手，把视线别到一边，“别又跟上次似的站院门口磨叽半天。你干脆点走。”
　　“行。”
　　“到上海给我发消息。”
　　“发。”
　　“小鱼要是想我了你就拍个视频。”
　　“拍。”
　　温俞舟停了一步，转过身站在他面前。土路上黑灯瞎火的，他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光看着谢霖辞的脸，看了两秒，说：“谢总，这半个月我每天给你发画，你回了三百多条消息。我数了。”
　　谢霖辞没说话。
　　“我就说这个。”温俞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回去睡觉。”
　　谢霖辞跟在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跟温俞舟的对话框里，这半个月的消息记录往上滑了不知道多少屏。他翻到最上面那条，是温俞舟发的第一张画，配文：第一天，到了。院子不错。
　　他锁了屏，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那个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