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9、回上海 回程的

　　回程的飞机上温俞舟没怎么说话，靠着舷窗看外面，黄土高原的沟壑慢慢变成平原的绿格子，再变成密密麻麻的城区。谢霖辞在旁边处理手机上积攒的邮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空姐倒的橙汁，没喝完，吸管上还留着温俞舟的牙印。
　　快落地的时候温俞舟忽然开口：“谢总，我下了飞机先回画室一趟。半个月没见小鱼了，我得去喂它。”
　　“助理天天喂，饿不着。”
　　“那不一样。我亲手喂的才算数。”
　　谢霖辞没跟他争，出了机场各走各的。温俞舟打了辆车直奔公司大楼，刷了卡上到高层，电梯门一开就听见喵的一声，小鱼从走廊尽头蹬蹬蹬跑过来，往他脚面上一趴，翻肚皮。
　　温俞舟蹲下来把它捞起来，小鱼拿脑袋拱他下巴，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抱着猫往画室走，路过谢霖辞办公室门口下意识看了一眼，灯没亮。谢霖辞估计得明天才来公司。
　　画室还是走之前那个样子，画具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温俞舟把小鱼放下来，拿抹布把画架和桌子擦了一遍，擦到柜子旁边发现猫粮袋子旁边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袋小鱼干和一张便签，谢霖辞的字：给它加餐用，一天两根。
　　温俞舟捏着便签看了两秒，低头跟小鱼说：“你这半个月日子过得不错啊？”
　　小鱼喵了一声，尾巴竖得直直的。
　　第二天温俞舟没去公司。他给谢霖辞发了条消息说休息一天倒时差，其实在家睡到中午才起，起来之后把出租屋里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洗了，又去楼下菜市场买了点菜自己做了一顿热乎饭。吃完坐在桌前翻了翻画廊经纪人的消息，对方问他新画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看。
　　温俞舟回：画完了，你给我找个展。
　　经纪人秒回语音，激动得语速快了一倍：“什么画？多大？什么系列？”
　　温俞舟打了几个字：一幅大的。三米二乘一米八。叫《林中无鱼》。
　　经纪人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打过来电话，声音都变了：“俞舟，你跟我说清楚，这画是你自己画着玩的还是能展的？三米二的画，运输、场地、保险，你定下来了吗？”
　　“定了。你找场地，画我送过去。”
　　“主题呢？你给个方向，我好宣传。”
　　温俞舟靠着椅背想了想：“一个人从林子里出来，游到海里去的故事。中间过了山过了荒滩过了旱季。最后到了海。”
　　经纪人那头拿笔记，记完了问：“林子跟海什么关系？为什么叫《林中无鱼》？”
　　“你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写宣传稿。”
　　挂了电话温俞舟又给谢霖辞发消息：谢总，我那画要展了。经纪人说找场地，你那个墙能借我挂几天不？我展完了还你。
　　谢霖辞回：墙不能借。
　　温俞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还没打出问号，下一条来了：墙上的画展完了直接换新的。我办公室的墙不能空着。
　　温俞舟：那这次展完还给你挂回去吗？
　　谢霖辞：看展的效果。效果好我就留着。
　　温俞舟：什么叫效果好？
　　谢霖辞：就是别人看了说好，但我看了还想看。
　　温俞舟对着手机乐了半天，回了个：行，那我尽力画好。
　　发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画都画完了我说尽力画好是不是有点假？
　　谢霖辞回：是。你撤回吧。
　　温俞舟：我不撤。留着让你看看我有多虚伪。
　　谢霖辞发了个句号过来。温俞舟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
　　隔了两天温俞舟回公司画画了。谢霖辞那面墙上的画还蒙着布，温俞舟进去把布掀了，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画在西北的屋子里画了大半，回上海之后他把海的部分又修了一遍，把颜色调得稍微暖了一点，让海面推浪的感觉更明显。
　　谢霖辞中午过来看进度，站在画前面看了一分多钟，说了句：“海的温度改过了？”
　　“改了。之前太冷，看着不像能养活鱼的海。”
　　“现在能养活了？”
　　“能。”温俞舟拿笔点了点画面上那条小鱼，“你看它游得多舒坦。”
　　谢霖辞凑近看了看那条鱼，确实，尾巴甩得开，周围的蓝色暖了一层，看着像浅海区，有光透下去。
　　“行了。”谢霖辞直起身，“挂上吧。”
　　“你不多看两天？万一我又改了呢？”
　　“不改了。”谢霖辞往门口走，“再改就过了，现在正好。”
　　温俞舟觉得他这话说得跟验收工程似的，但又挑不出毛病。下午他叫了公司的行政帮忙把画挂上墙，挂好之后退远看了看，那面三米多高的白墙终于不空了，画竖着挂上去，上下留白，视线往上走的时候被那条鱼一路带着，从底下的林子一直引到最上面的海。
　　好看。温俞舟站在那儿自己夸了自己一句。
　　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画前面仰着头看，尾巴慢悠悠地甩。温俞舟蹲下来跟它平视：“你也觉得好看？”
　　小鱼喵了一声。
　　“那就行。你审过了就算过了。”
　　挂好画的那天傍晚，温俞舟给谢霖辞发了张照片：画在墙上的样子，旁边站着小鱼，猫跟画差不多高，画面特别和谐。配文：验收。猫签字了。
　　谢霖辞回了一张照片：他站在画前面，手插兜，表情平平淡淡的。配文：人也签了。
　　温俞舟把这两张照片都存在了手机相册里，新建了个文件夹叫“工作记录”。存完觉得自己有点欲盖弥彰，又把文件夹改名改成“画”，想了想又改成“谢总办公室那面墙”。
　　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隔了一周经纪人把展览场地定下来了，一个小画廊，地方不大但位置好，看展的人流量不错。经纪人问温俞舟要不要办个开幕活动，温俞舟说不用太隆重，叫些熟人来看看就行。
　　他给谢霖辞发了条消息：下周开展。你来不来？
　　谢霖辞：来。几点？
　　温俞舟：晚上七点。你穿好看点。
　　谢霖辞：我哪天不好看？
　　温俞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确认这是谢霖辞发来的没错，一个字一个字打回去：谢总，你什么时候学会接这种话了？
　　谢霖辞：跟你学的。
　　温俞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小鱼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起来看他。温俞舟把猫捞过来，脸埋进猫肚子里闷声说：“小鱼，你爹不对劲了。”
　　小鱼挣扎着从他手里钻出来跑了。
　　开展那天温俞舟提前到了画廊，把画挂好，灯光调好，又去门口摆了一排小卡片，上面印着画的名字和一句话简介。经纪人写的宣传语他看了一眼，被那句“一个关于出走与抵达的故事”麻得牙疼，让经纪人改成了一句大白话：鱼从林子游出来，过山过河过荒滩，最后到海。
　　经纪人叹气：“你这也太直白了。”
　　“直白好。不绕。”
　　开展之后陆续来了些人，圈里认识的画家、策展人、零星几个藏家。温俞舟端着杯白水站在角落跟人寒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七点半谢霖辞还没到，温俞舟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消息。
　　八点差几分的时候画廊门口进来个人，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谢霖辞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温俞舟在角落站着，抬脚就往这边走。
　　温俞舟迎上去两步，小声说：“迟到了啊谢总。”
　　“路上堵。刚下会。”
　　“那你站这儿看会儿画。”温俞舟把手里那杯没喝的白水塞给他，“我去招呼人。你待会儿看完给我说说什么感觉。”
　　谢霖辞端着那杯白水站到画前面。周围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在讨论画面，有人说构图好，有人说色彩层次厉害，有人拿手机拍照。谢霖辞听了一耳朵，没吭声，自己安安静静看完了整幅画。
　　温俞舟招呼完一圈人转回来，站他旁边：“怎么样？”
　　谢霖辞把白水递回给他：“我看了还想看。”
　　温俞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之前他说的“效果好”的标准。
　　“那这画归你了。”温俞舟说。
　　“本来就是我那面墙的。”
　　“现在正式归你了。”温俞舟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塞给他，“画展纪念卡片，我手写的。正面是画，背面写了句话。”
　　谢霖辞打开看了一眼。背面写的是：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底下签了温俞舟的名字和日期。
　　谢霖辞把卡片合上，放进内袋。
　　“谢总，”温俞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好下一组画什么了。”
　　“画什么？”
　　“画山。画那种从山脚往山顶看，看不到顶的山。”温俞舟往画上那条鱼的位置指了指，“这鱼游到海里了，但海也不是尽头。海里还有岛，岛上有山，山后面还有别的。我想接着画。”
　　谢霖辞看着他：“所以下一站是山？”
　　“对。”温俞舟点头，“不过我还没想好去哪座山。你帮我参谋参谋？”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卡片，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画，最后看着面前这个眼睛发亮的人。
　　“行。”他说，“回头我给你找地方。”
　　温俞舟笑了，拿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谢总，你现在说‘行’说得挺溜的嘛。”
　　“你教的。”
　　“那你学得挺快。”
　　谢霖辞没接话，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跟温俞舟挨在一起，两个人并排站在画前面，看着那条小鱼从林子一路游到海里，尾巴甩得特别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