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7、一个人的戈壁 谢

　　谢霖辞走后的头三天，温俞舟过得像个野人。

　　早上六点起，啃两口饼子背着画具出门，往荒滩深处走，走到哪儿画到哪儿，中午不回来，兜里揣俩馒头一壶水对付过去，天黑透了才回民宿。老板娘每天傍晚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远处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晃过来才放心关门。

　　他每天发一张画给谢霖辞。有时候是干河沟的速写，有时候是荒滩上一丛骆驼刺，有时候是天上云被风扯成丝的鬼样子。第四天他发了一张自拍——满脸沙子，头发里夹着碎草屑，冲着镜头咧嘴，背景是一片土坡。配文：今天风大，画没画完先把自己画了。

　　谢霖辞回了一张照片，办公室里小鱼趴在键盘上，配文：它今天霸占了我的键盘，你管不管。

　　温俞舟回：管不了，你惯的。

　　谢霖辞：我惯的？

　　温俞舟：你天天让它趴你腿上，它不霸占你键盘霸占谁的。

　　谢霖辞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小鱼被挪到沙发上的照片，猫一脸不高兴。

　　温俞舟看着照片乐了半天，接着画画。

　　到第七天，温俞舟把暗河那段画完了。山脚的湿地铺了一小片灰绿色，暗河从山缝里渗出来，水流不大，但画得活，笔触有方向，看着像在慢慢往下游淌。他拍了照发给谢霖辞，配文：河通了。鱼能过山了。

　　谢霖辞回了一条语音。温俞舟点开听，那头背景音是办公室，谢霖辞声音不疾不徐：“河画得不错。但你这湿地画小了，鱼从湿地里过的时候太挤，再往外扩半寸。”

　　温俞舟对着语音条哼了一声，回：谢总，你隔着两千公里指挥我画画？

　　谢霖辞：你说我眼睛准，让我帮你看来着。

　　温俞舟：行吧。扩半寸就扩半寸。

　　他真扩了半寸。扩完之后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谢霖辞说得对，湿地宽一点，鱼从中间过的时候画面舒展多了，整个下半部分的气口都顺了。

　　第九天出了个事。温俞舟往更远的地方走了一趟，找老板娘男人借了辆旧摩托，骑了快一个小时到一片更荒的滩上。那地方有个小盐湖，不大，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盐壳子，白花花一片，中间一汪浅蓝。温俞舟蹲在湖边画了一下午，回去的路上摩托爆胎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信号。

　　他推着摩托走了快两个小时才碰到个放羊的老汉，老汉拿毛驴车把摩托拖回了镇上。温俞舟回到民宿已经快半夜，老板娘急得在院门口转圈，看见他就喊：“你可算回来了！小谢打了六个电话！”

　　温俞舟拿过老板娘的手机给谢霖辞回拨过去，那头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在哪？”

　　“民宿。回来了。摩托爆胎了，手机没信号。”

　　谢霖辞沉默了三秒：“人没事？”

　　“没事。推车推出一身汗。”

　　“明天别往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温俞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谢总，六个电话，你是不是着急了？”

　　“你半夜没回来，老板娘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

　　“所以你着急了？”

　　谢霖辞那头顿了一拍：“你赶紧睡觉。明天发画的时候把时间也报一下，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行。”温俞舟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老板娘，一抬头看见老板娘一脸“我懂”的表情，赶紧溜回屋了。

　　第二天他老实了一天，就在民宿附近画，中午还睡了个午觉。发画的时候多打了一行字：十点出门十二点回来，下午三点出门五点回来。没跑远。

　　谢霖辞回：好。

　　又补一条：摩托别骑了，让老板娘男人帮你租辆自行车。

　　温俞舟：自行车蹬得慢。

　　谢霖辞：蹬得慢比推着走强。

　　温俞舟想了想，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到第十二天，画布上的山体部分基本画完了。温俞舟把画立在屋里看了整整一上午，越看越觉得少了点什么。山有了，河有了，湿地有了，鱼从林子里游出来也画了，但整幅画从山脚到海边这一段过渡得太顺了，顺得有点平。

　　他在本子上画了七八个小稿，都不太满意。最后他把笔一扔，出门溜达去了。

　　溜达到镇上的集市，看见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卖鱼，木盆里养着几条鲫鱼，水浑得很，鱼在里面挤着游。温俞舟蹲下来看了半天，问老汉这鱼哪来的。老汉说从南边河里捞的，那边水干了，鱼挤在一个水坑里，他捞了来卖。

　　温俞舟看着盆里那几条鱼挤成一团，忽然想到一件事：从林子里出来的鱼，游到山脚，过了湿地，接下来就是一大片开阔的荒滩。荒滩上没水。鱼怎么过去？

　　他蹬蹬蹬跑回民宿，翻出速写本开始画。画了一稿，荒滩上裂着缝，鱼在缝里扭着往前拱，不行，太憋屈。又画一稿，荒滩底下画了暗流，鱼从地底下游过去，也不行，看不见天太闷了。

　　第三稿他画了条季节河。荒滩上平时是干的，但雨季一来水漫过去，连成一片浅浅的水面，鱼就从这层浅水里游过去。旱季怎么办？鱼呢？温俞舟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等着。

　　他把这个想法拍给谢霖辞看。谢霖辞过了几分钟打来电话：“你那个季节河的稿子，旱季鱼怎么办？”

　　“等着呗。”温俞舟盘腿坐在炕上，“旱季没水，鱼就留在湿地里或者山脚的水潭里，等雨季来了再走。”

　　“那它得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两个月，可能半年。”温俞舟拿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但总比过不去强。谢总你说是不是？有些路就是得等，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话是说画还是说别的？”

　　温俞舟笑了：“说画。你想哪去了？”

　　“没想哪去。”谢霖辞的声音听着正常得不太正常，“你按这个思路画吧。旱季那段可以画得再干一点，跟后面雨季的湿做对比，画面有起伏。”

　　“行。”温俞舟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谢总，你那边都好吧？小鱼没闹吧？”

　　“都好。小鱼昨天把我一支钢笔从桌上推下去了，笔尖摔歪了，我换了支新的。”

　　“它摔你笔你还惯着它？”

　　“你说我惯的。”

　　温俞舟乐了：“我说过吗？不记得了。谢总你记性真好。”

　　挂了电话之后温俞舟趴在炕上翻来覆去把季节河的稿子改了两遍，改到第三遍满意了，爬起来给谢霖辞发了张照片。谢霖辞回了个“可以”。温俞舟对着这俩字看了半天，打了行字：谢总，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两个字打发我。

　　谢霖辞回了一条语音：“画得很好，思路对，画面有起伏，鱼等着的那段可以再画得干裂一点，跟后面雨季的水形成对比。这次够不够多？”

　　温俞舟听完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炕上滚了一圈。

　　第十四天，谢霖辞发来一条消息：后天我来接你。把画收好，别蹭了。

　　温俞舟回：知道了。你来的时候给我带点上海的东西。这边吃得太干了，我想吃碗馄饨。

　　谢霖辞：我看看路上有没有。

　　温俞舟：谢总，你连馄饨都不给我带？

　　谢霖辞：带。飞机落地我去买。

　　温俞舟对着手机笑了半天，然后爬起来把画室收拾了一遍，画布上蒙了层布，速写本码整齐，颜料管挨个拧好盖子。收拾完了站在屋里环顾一圈，住了半个月的地方，土墙土炕，光线好得不像话，除了吃得太干之外什么都好。

　　他拍了张屋子的全景发给谢霖辞，配文：我收拾好了。明天最后画一天，后天等你。

　　谢霖辞回得很快：后天见。

　　温俞舟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半个月过得有点太快了。他把手机放下，掀开画布看了看山脚下那道暗河和湿地，又看了看画布最上面那片还没画的海，自言自语了一句：“快了。海还没画呢。”

　　他躺下来，盯着土屋顶上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摸过来又给谢霖辞发了条消息：谢总，你来的时候能不能把小鱼的照片带几张？我想它了。

　　谢霖辞：带。

　　温俞舟：你有没有想我？

　　发完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拿被子蒙住头，闷声骂自己：“问的什么破问题。”

　　过了两分钟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谢霖辞回了一条：

　　“想。小鱼也想。”

　　温俞舟把被子拉下来，对着天花板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