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6、沙尘过后 沙尘来

　　沙尘来那天，温俞舟起了个大早，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昏黄的天，兴奋得跟要过节似的。
　　“谢总，你看这风，带沙子的，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他回头冲屋里喊，“这种天画画最有感觉了，土色都不用调，直接刮一层上去就行。”
　　谢霖辞坐在桌边处理邮件，头都没抬：“今天不许出门。”
　　“我知道，我又不傻。”温俞舟从窗边退回来，把画架往屋里最亮的地方一挪，“我就在屋里画。你忙你的。”
　　沙尘天确实没法出门，风裹着沙粒打在土墙上，院子里枣树的枝子被吹得横着甩，老板娘一早就把院门拴死了，挨屋敲门说今天都别出去，灶上炖了羊肉，中午端过来。
　　温俞舟窝在屋里画了一上午。他把干河沟那组速写重新整理了一遍，画布上林子与山之间的那排土坡已经有了雏形，沟壑的走势都描出来了，底下留了一道暗色的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画一会儿停一会儿，每次停下来就拿笔尾敲画布边缘，敲得轻轻的小小声。
　　谢霖辞坐在斜后方，处理文件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温俞舟敲画布的动作跟自己敲手指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把手指收回来了。
　　中午老板娘端了羊肉和饼子过来，温俞舟吃饭的时候嘴不闲着，一边往饼里夹肉一边跟谢霖辞说：“我想好了，那条暗河从山底下穿过去，不画明水，画渗出来的那种，山脚下留一小片湿地，鱼从湿地穿过去再进海。”
　　“湿地画多大？”
　　“不大。就山脚那一溜，看着不起眼，但鱼从那儿过的时候能喘口气。”温俞舟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翻山太累了，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
　　谢霖辞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
　　下午风小了点，温俞舟在屋里待不住，把画架挪到门口，开着半扇门画。谢霖辞坐在屋里看一份季度报表，背景音是温俞舟的铅笔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得有点不像话。
　　快傍晚的时候温俞舟忽然喊了一声：“谢总，你过来看。”
　　谢霖辞走过去，温俞舟指着画布上那道暗河的位置，铅笔勾了几笔：“我本来想画水流从山缝里渗出来，画了半天总觉得不对。你站这儿看——从你这个角度，那道缝看着像不像一条路？”
　　谢霖辞退了两步，换了几个角度看，确实。那道暗色的缝隙从山脚往远处延伸，视线顺着它走能一路带到画面深处，像一条引导线。
　　“你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这条缝的走向。”温俞舟拿笔点了点画布，“之前我坐着画看不见，站起来也看不见，就站在你那个位置，高度正好。”
　　“所以呢？”
　　“所以这画得你来站。”温俞舟把他往那个位置推了推，“以后我画到不确定的地方，你就站这儿帮我看看。你眼睛比我准。”
　　谢霖辞站在那个位置没动，低头看了看温俞舟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温俞舟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把手缩回去了，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去看看老板娘羊肉还有没有剩的。”
　　晚饭之后风彻底停了。院子里落了一层细沙，枣树叶子上一层灰，老板娘拿扫帚出来扫，温俞舟搬了个小马扎坐廊下，拿着速写本画院子。谢霖辞把电脑搬到廊下接着看报表，两个人隔了两三米远，各自干各自的。
　　过了会儿温俞舟开口：“谢总，明天你走了，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你那个助理会不会来查岗？”
　　“不会。”谢霖辞翻了一页文件，“我安排了民宿老板娘多照看你，你每天出门前跟她说一声去哪，回来也说一声。”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每天给我发条消息。”温俞舟低头画着枣树叶子，语气随便得很，“我不要求你打电话，你就每天发一句‘今天怎么样’就行。我不一定马上回，但我看见了会回。”
　　谢霖辞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拍：“行。”
　　“还有，”温俞舟抬起头，表情认真得有点不像他，“你回去之后别老熬夜。我在你办公室门口蹲了好几回，你那灯每次都亮到半夜。小鱼都睡了你还醒着，这不合适。”
　　“你蹲我门口干嘛？”
　　“捞猫。”温俞舟理直气壮，“小鱼老往你办公室跑，我去捞它的时候顺便看一眼你灯亮没亮。”
　　谢霖辞合上文件，看着他：“你关心我熬夜？”
　　“我关心小鱼没人喂。”温俞舟把脸埋回速写本里，耳朵尖红得跟院子里那半棵枣树的果子一个色，“你别多想。”
　　谢霖辞没再说什么。廊下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院子里那层细沙上。温俞舟画了一会儿，把本子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谢霖辞：“今天的。枣树和院子。”
　　谢霖辞接过来看了看，画面上是院子全景，枣树、土墙、廊下的灯，还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影，轮廓只有几笔，但姿态很明确——低头看文件，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
　　“这画的是我？”
　　“画的是你在我院子里看文件。”温俞舟把笔收好，“明天你走了，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了，画一张存着。”
　　谢霖辞把画叠好收进内袋。温俞舟看着他把画收好，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送你。”
　　“不用送。你画你的。”
　　“送还是要送的。”温俞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谢总，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还有，”温俞舟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小鱼的口粮在画室柜子里，你让助理去喂的时候别喂太多，它最近胖了。”
　　“知道了。”
　　温俞舟把脑袋缩回去了。门关上之后谢霖辞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静得很，枣树叶子上还有沙，风一吹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回程票出一下。后天上午的。
　　发完他翻到温俞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给你发消息。你也早点睡。
　　隔壁屋里手机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温俞舟的声音：“收到！”
　　谢霖辞靠在廊柱上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温俞舟真起了个大早，煮了粥，装了保温杯塞给谢霖辞路上喝。送他到院门口，温俞舟靠着门框站着，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翘着一边，明显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走吧。”他摆了摆手，“别回头，跟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似的。”
　　谢霖辞拎着行李站在院门外，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待着，别往没信号的地方跑。”
　　“知道。”
　　“每天发画。”
　　“忘不了。”
　　“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找老板娘，她男人在镇上开修理铺，能帮上忙。”
　　“谢总，”温俞舟把门框拍了两下，“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回去睡觉了。”
　　谢霖辞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之前他又把车窗降下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温俞舟。晨光打在那人身上，拖鞋、翘头发、手里还攥着保温杯的盖子没撒手，站没站相，靠着门框，跟这土墙院子配得不能再配。
　　“温俞舟。”
　　“又干嘛？”
　　“你那个画，”谢霖辞指了指屋里画架的方向，“山底下那条暗河，画的时候把水流量画大点。鱼过山得费劲，水太少它游不动。”
　　温俞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我给它多灌点水。”
　　车窗升上去了。车开出院门拐上土路，温俞舟站在门口看着车尾巴扬起的灰越来越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嘟囔了一句：“盖子都没给我拧回去。”
　　他转身回院子，把保温杯盖放在灶台上，走到画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谢霖辞刚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水流量画大点，鱼过山得费劲，水太少它游不动。他伸手从颜料盒里挤了一坨钴蓝出来，又掺了点翠绿，在调色盘上搅了两把，往暗河的位置刮了一刀。
　　那道缝里透出来一点水色，不亮，灰中带绿，像渗出来的地下水。
　　温俞舟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水色配上山脚的土色正好。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谢霖辞，配了一行字：灌上水了。鱼说谢谢谢总。
　　过了几分钟谢霖辞回了一条：鱼不客气。到了给你消息。
　　温俞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下来认认真真画了一天。傍晚老板娘端了碗面过来，看他画得头都不抬，搁下碗说了句：“小谢走啦？”温俞舟点头：“走了。”老板娘啧了一声：“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多照看你，说你这人画画起来不记得吃饭。我看他说得挺对。”
　　温俞舟叼着面条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等人走了之后对着画布小声嘀咕：“谢总这人事儿真多。”
　　嘴上这么说，那天晚上他给谢霖辞发画的时候，多打了一行字：面吃了。没饿着。
　　谢霖辞回得很快：好。
　　又补了一条：我也到了。小鱼喂了，它今天没挠我文件。
　　温俞舟对着手机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