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5、戈壁滩上的两天 车开出

　　车开出市区一个多小时，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越来越荒，最后连碎石路都没了，车辙印在黄土和碎石子地上，歪歪扭扭地往前伸。温俞舟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他也不躲，眯着眼往外看。
　　“谢总，你看那边。”他指着一片矮矮的黄土坡，坡面上沟壑纵横，被风削得跟刀子刻过似的，“这地方要是画出来，光是土的颜色就得调半天。”
　　谢霖辞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从民宿老板那儿要来的地图，抬头看了一眼：“先把住宿安顿好，天黑了这边路不好走。”
　　温俞舟嘴上应着，眼睛还在往外飘。
　　民宿是个土墙院子，木头门，推开之后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三四间平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两棵枣树，果子红了一半。老板娘是个本地阿姨，说话大嗓门，把他们领到最里面那间，说这屋朝南，采光最好，画画够用。
　　温俞舟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表情满意得不行：“谢总，这屋比我想的好多了，院子里还能摆画架。”
　　谢霖辞把行李放下，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多，天色还亮。他还没开口，温俞舟已经背着画具往外走了：“我先去坡上画两张速写，赶天黑回来。”
　　“我跟你去。”
　　“你不是说要安顿住宿？”
　　“安顿完了。”谢霖辞拎起外套跟上，“这地方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乱跑。”
　　温俞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拦，耸了耸肩：“那你快点，我走得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温俞舟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速写本往膝盖上一搁，铅笔动得飞快。谢霖辞在旁边找了块平点的石头站着，也不催他，偶尔低头看看表，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地势。
　　风大，温俞舟画了半个多小时，手冻得有点僵，把笔换到左手搓了搓右手。谢霖辞从兜里掏出那个暖手宝递过去，温俞舟接过来揣进右手口袋，左手接着画。
　　“谢总，”他画着画着忽然开口，“你站我旁边，我发现个事。”
　　“你说。”
　　“你站这儿，周围的鸟都不叫了。”温俞舟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气场是不是太吓人了？”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是普通站在那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插兜。他左右看了看，确实安静得有点过：“可能这地方的鸟认生。”
　　“得了吧，我看是你天生不适合户外。”温俞舟笑着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回去吃饭。我饿了。”
　　回程路上温俞舟走在前面，下坡走得快，碎石子在脚底下滑了一下，谢霖辞在后面一把抓住他胳膊：“看着点路。”
　　“没事，摔一跤又摔不坏。”
　　“摔坏了明天怎么画画？”
　　温俞舟觉得这话有道理，老实放慢了脚步。
　　第二天一早温俞舟五点多就起了，天还没亮透，他裹着毛衣在院子里转圈，等天边泛白拎着画具就往外冲。谢霖辞被他开门的动静弄醒，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叹了口气跟着起了床。
　　出门前他把温俞舟拦在院子里：“今天往哪片走？”
　　“昨天看好的，往东走大概四十分钟，那边有个干河沟，两边的土壁被水冲得特别有层次。”
　　“手机带好，信号不好的地方别往深了走。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温俞舟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缠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回头，“谢总，你今天不是该走了吗？”
　　谢霖辞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兜里，表情没怎么变：“回程票没定。”
　　“怎么没定？不是说好住两天？”
　　“昨天看了天气预报，后天这边有沙尘，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等沙尘过了我再走。”
　　温俞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把围巾紧了紧，闷声说了句：“那你别老跟着我，你跟着我画不好。”
　　“不跟。我就在民宿待着，处理点公司的事。”谢霖辞朝院外扬了扬下巴，“去吧，日落之前回来。”
　　温俞舟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围巾尾巴在风里甩得老高。
　　那天谢霖辞确实没跟。他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开着电脑开会，开到一半听见院门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温俞舟回来了，比说好的日落早了快两个小时，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速写本、铅笔、一块捡来的风化石，兜里还鼓鼓囊囊揣了把酸枣。
　　“怎么这么早？”谢霖辞合上电脑。
　　“画完了。”温俞舟把东西往桌上一堆，翻出速写本摊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本子翻到今天画的那几页，第一张是干河沟的全景，土壁层层叠叠，颜色从赭石到土黄到灰白，分了七八个层次。第二张是近景，画的是沟底一丛枯草，草根抓住一小撮湿土，周围全是干裂纹。第三张画的是他自己——温俞舟蹲在河沟里，手里攥着笔，仰着头看天，旁边写了几个字：今天忘了带水，渴。
　　谢霖辞看到第三张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你出门没带水？”
　　“带了，喝完了。”温俞舟挠了挠头，“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走那么远。”
　　谢霖辞看了他两秒，起身进屋拎了壶水出来倒了一杯递给他。温俞舟接过来灌了半杯，喘匀了气，指着本子上那张干河沟的全景说：“谢总，我想好了，回去画海之前得先在林子跟海之间加一排山。就画这种土山。”
　　“为什么非得加山？”
　　“你看这干河沟，水没了，可沟还在。土壁上一道一道全是水冲的印子，水走了，痕迹留下了。”温俞舟敲了敲本子，“那条鱼从林子里游出来之后，得经过这种地方。水少了，游得费劲，但它得过去。过去了后面才是海。”
　　谢霖辞低头看那张画，土壁的纹理确实每一道都有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一个地方走。
　　“你想让它怎么过去？”
　　“还没想好。可能画条暗河，从山底下穿过去。”温俞舟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把酸枣搁桌上，“路上摘的，老乡说能吃，我尝了一个，挺甜。”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那堆红红绿绿的酸枣，没说话，拿了一个放嘴里。温俞舟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酸。”
　　“酸就对了，这地方长出来的东西，不能指望甜。”
　　谢霖辞又拿了一个。
　　那天晚上温俞舟在院子里画到天黑透，把干河沟的速写改成了正式的线稿。谢霖辞坐在廊下，借着院子里的灯看文件，小鱼被关在画室里没带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铅笔在纸上蹭的沙沙声和偶尔翻文件的动静。
　　温俞舟画着画着忽然说：“谢总，你明天真不走啊？”
　　“沙尘过了再走。”
　　“那沙尘要是不来呢？”
　　谢霖辞翻了一页文件：“那就等它来。”
　　温俞舟把笔停下来，看着他。谢霖辞坐在廊下，灯光打在他身上，文件摊在膝盖上，表情跟平时看合同没区别。温俞舟看了好几秒，低下头继续画，声音轻飘飘的：“谢总，你这个人，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挺难得的。”
　　“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温俞舟在纸角画了只小猫，橘白色的，趴在文件上打呼噜，旁边写了两个字：小鱼。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起身走过去往谢霖辞文件上一拍：“每日一张，今天的。提前交。”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橘白猫，抬头看了温俞舟一眼。温俞舟已经转身回画架前面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别看我，看画。明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你要是跟来就帮我背水。”
　　“背多少？”
　　“两壶。”
　　第二天谢霖辞真背了两壶水跟他出了门。沙尘没来，天倒是阴了，风比前一天小了点，温俞舟往西边走，说想看看那边有没有更高的地势能俯瞰整片荒滩。谢霖辞走在后面，两壶水装在背包里，一手还拎着温俞舟的外套，那人走热了脱下来往他手里一塞就不管了。
　　走到一处高点，温俞舟站定了往远处看。荒滩铺开去，土黄混着灰绿，远处有几道干涸的河床像树枝一样分叉，天边压着云，云缝里透出几道光柱打在地上。
　　温俞舟看了很久，忽然说：“谢总，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像画？”
　　“像。你那张干河沟就这感觉。”
　　“不是。我是说，这地方本身就像一幅画。”温俞舟抬手比了个框，“你看那道河床，往左拐的那个弯，弧度刚好把人的视线带出去。那边那个坡，不高不低正好压住地平线。还有云缝里那几道光，打在河床分叉的地方，像是故意安排的。”
　　谢霖辞顺着他比的框看过去，确实顺眼。
　　“我以前画东西，老想着往里加什么。”温俞舟把手放下来，“这地方教我一件事——有的画不用加，把眼前看见的框进去就行了。”
　　他掏出速写本，蹲下来就画。谢霖辞站在旁边，没催，也没看表，就那么站着。风把温俞舟脱下来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拿胳膊肘压住，低头继续画。
　　画到一半温俞舟忽然笑了一声：“谢总，你站那儿别动。”
　　“怎么？”
　　“我画你。这地方太空了，画面里缺个人。”他抬头看了谢霖辞一眼，“你就站那儿，手插兜，别动。跟这片荒滩挺配的。”
　　谢霖辞没动。温俞舟画了几分钟，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画面上荒滩铺开，干河床弯曲着伸向远方，前景里站着一个人，小小一个，看不清脸，就是个人形，手插兜，站得笔直。
　　“这画叫《有人等》。”温俞舟说。
　　“谁等谁？”
　　“你猜。”
　　温俞舟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伸手把外套从谢霖辞手里拽回去穿上。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踉跄半步，谢霖辞伸手扶了一下。
　　“谢总，”温俞舟站稳了，转头看着他，“沙尘明天来，你后天走。走之前，陪我去趟镇上。我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
　　“给小鱼带点特产。它一只猫在上海等我们俩，怪不容易的。”
　　谢霖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
　　两个人往回走，温俞舟步子轻快，边走边回头跟谢霖辞比划镇上的集市应该长什么样。谢霖辞跟在他后面，背包里两壶水下去了一壶半，剩的半壶还在晃荡。他听着温俞舟在前面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地方多待两天也挺好。
　　他摸出手机把助理昨天发来的回程票信息删了，重新发了条消息：暂定沙尘过后第二天走。具体哪天看情况。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快走两步赶上了前面那个已经开始跟路边野草较劲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