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4、海的方向 周三下

　　周三下午，谢霖辞比往常早十分钟到了画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温俞舟正蹲在画布前面调颜色，脚边摊着七八管挤了一半的颜料，小鱼趴在他后腰上，尾巴耷拉着，像一条橘白色的围脖。听见门响温俞舟头也没回，伸手往画布右边一指：“你站那边看，别站中间，挡光。”
　　谢霖辞依言走到右边，抱臂站定，抬眼看向画布。
　　林子还在，但整个画面的重心变了。上半部分，树冠缝隙间露出一片开阔的水面，温俞舟用了一种特别透的蓝，一层一层往上晕，越往上越淡，最后淡进画布顶端的白里，像是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那条鱼从树根缝隙里钻出来了，尾巴甩着，脑袋朝着那片开阔的蓝，身上鳞片反着一点细碎的光，是整幅画里最亮的地方。
　　温俞舟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退后两步站到谢霖辞旁边：“怎么样？”
　　谢霖辞看了很久。
　　“好。”他说，“很好。”
　　温俞舟等了两秒，扭头瞪他：“没了？”
　　“你让我想好怎么夸，我想了。”谢霖辞指了指画面下方林子最密的地方，“这片树根画得好。纹理有层次，近深远浅，在水下部分压了一层灰绿，显得水是活的。那条鱼——”他手指移到鱼身上，“鳞片的方向跟着水流转，尾巴的角度有往前游的力，不是漂着的，是自己在走。”
　　温俞舟张了张嘴。
　　“还有，”谢霖辞抬头看向画布上方的开阔水面，“你用了三层蓝，底下深，中间透，最上面几乎没颜色，但留了点笔触痕迹，看着像水面在动。你画的时候是从下往上画的，每层颜色干了才铺下一层。”
　　画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谢总，”温俞舟的声音有点干，“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谢霖辞嘴角动了一下：“你发我的画册我看了三遍。你以前那组鱼贩子，我找人做了色彩分析报告。”
　　“你找人做我画的色彩分析？”
　　“有问题？”
　　温俞舟把脸埋进手里搓了两把，露出来的耳朵尖红了一圈。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张淡定的脸：“行吧，算你过关。夸得挺到位，下次继续保持。”
　　谢霖辞没接话，目光还留在画布最上面那片海。
　　“这片海——你回去画的时候，打算画成什么样？”
　　温俞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现在只铺了个底，回去得慢慢往上加。这片海得跟画里的林子接上，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得让那条鱼游进去之后觉得‘就是这儿了’。”
　　“你心里有底了？”
　　“有了。”温俞舟点头，眼睛没离开画布，“那天去海边，看见浪头从远处推过来，一层叠一层，特别有劲。我就想，鱼要游进这样的水里才够痛快。”
　　谢霖辞听了这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来。温俞舟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西北某市，日期在九月底，落地之后租车自驾到戈壁边缘一个小镇，镇上有一家民宿，评价里写着“院子大，采光好，适合长住”。整整十五天的行程安排，从上海出发到返程，每一天都列了落脚点和备选方案。
　　温俞舟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你查的？”
　　“让助理查的。我自己核了一遍。”
　　“十五天。”温俞舟把行程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谢总，你知道十五天对集团总裁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得提前把两个季度的会都开了，把该签的字签完，把不该我签的分下去。”谢霖辞语气平平的，“我算过了，能腾出来。”
　　温俞舟把行程单折好，揣进自己裤兜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谢霖辞，表情挺认真的：“谢总，这趟我自己去就行。你把我送过去，或者帮我订好车和住的地方，都行，但你别跟着去。”
　　谢霖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领情。”温俞舟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我得一个人待着。画画的时候旁边有人，哪怕是你在，我也不得劲。我画画跟别的事不一样，别的事我能一边干一边跟人聊天，画画不行，我脑子里得只有那件事。”
　　谢霖辞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行。”他说，“我送你去，住两天，第三天走。后面你自己待着，走的时候我来接。”
　　温俞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谢总，你刚是不是在心里打架呢？”
　　“没有。”
　　“你手指头敲了三下门框。”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正搭在门框上，食指指尖还悬着没落下去。他把手收回来，面不改色：“你看错了。”
　　温俞舟没戳穿他，转过身去收拾画具，声音轻快地丢过来一句：“谢总，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哪有意思？”
　　“明明不太乐意，但说了行就是行。”温俞舟把颜料管一支一支码进盒子里，“你以前是不是没怎么说过‘行’这个字？”
　　谢霖辞想了想，确实。他人生里绝大部分时候说的是“不行”和“照我说的办”。
　　“以后多说。”温俞舟背对着他，把最后一句扔过来，“说多了你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温俞舟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谢霖辞叫住了他。
　　“西北的事我答应你了。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每天给我发张画。”谢霖辞说，“不用多，一张速写也行，让我知道你没把自己饿死在戈壁滩上。”
　　温俞舟乐了：“我要是饿死了呢？”
　　“那我亲自去收尸。”
　　“谢总，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温俞舟抱着画具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行，每天一张。成交。”
　　门关上之后谢霖辞在画室站了一会儿。画上那条鱼朝着开阔的蓝，尾巴甩得特别有劲，他看着看着，手又搭上门框了，这回敲了五下。
　　他自己低头看了看手指，想起来温俞舟说“说多了就习惯了”，忍不住又敲了两下。
　　去西北之前的那一周，温俞舟把画室里的画都收尾了。谢霖辞那面墙上的林子彻底画完了，鱼游出去了，海也铺了一层底色。温俞舟说海的部分得等他从西北回来再画，得看着真正的旷野把心里那口气续上，画出来的海才有劲。
　　“你先别急着挂。”温俞舟站在画前面给他打预防针，“现在这画只有七成。回来我把海画完才是完整的。”
　　“不急。”谢霖辞说，“挂了五个月也挂下来了，不差这半个月。”
　　出发那天温俞舟背了一个大登山包，里面塞了画具、速写本和几件换洗衣服。谢霖辞在机场看见那个包的时候皱了皱眉：“你就带这个？”
　　“够用了。画具占地方。”
　　“西北九月底晚上零度。”
　　温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薄外套：“……我没厚衣服。”
　　谢霖辞把自己那个行李箱往他面前一放，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件毛衣、两件羽绒内胆、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给你带的。穿不下也得穿。”
　　温俞舟蹲下来翻了翻那堆衣服，抬头看他：“谢总，你提前给我买的？”
　　“让助理买的。尺码是上回你在画室睡着了我量的。”
　　温俞舟抱着那堆毛衣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你量我尺码干嘛？”
　　“怕你冻死。”谢霖辞把行李箱合上推给他，“走吧，登机。”
　　飞机上温俞舟翻着那堆衣服，翻到最底下那件毛衣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暖手宝，充电式的，上面贴了张便签：“戈壁滩风大，画画的时候揣兜里。”
　　温俞舟捏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旁边座位的谢霖辞。对方正翻一本航空杂志，姿势正经得不行，跟刚才那个往人包里塞暖手宝的不是同一个人。
　　“谢总。”
　　“嗯。”
　　“谢谢。”
　　“不用谢。画完了给我挂墙上就行。”
　　温俞舟把暖手宝塞进口袋，扭头看窗外，飞机正在云层上面，天蓝得晃眼。他掏出速写本，画了个小方框，里面写了几个字：第一天，云上。
　　然后他把本子转过去给谢霖辞看：“给你发的每日一张，今天这张在飞机上就交了。”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方框，嘴角弯了一下：“这画的是云？”
　　“画的你。”
　　谢霖辞再看了一遍那个框——框里只有几笔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线条，像是随手描的云边。
　　“哪儿像我了？”
　　“画得淡啊。”温俞舟把本子收回去，声音轻飘飘的，“你这个人，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心里什么都揣着，不就跟这画一样嘛，得仔细看才看得见。”
　　谢霖辞愣在那儿。
　　温俞舟已经翻过一页开始画新的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飞机穿过一层薄云颠了一下，谢霖辞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温俞舟放在扶手上的胳膊，确认人坐稳了才收回去。温俞舟头都没抬，但画画的笔尖停了半秒。
　　“谢总，”他边画边说，“到了西北你住两天就走，多一天都不许待。”
　　“嫌我烦？”
　　“嫌你影响我画画。”温俞舟把速写本翻了个面，画了张小像递给他——谢霖辞侧脸，手搭在扶手上，表情紧绷，旁边写了四个字：假装镇定。
　　谢霖辞看了一眼，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叠好揣进了西装内袋。
　　“干嘛？”温俞舟急了，“我画着玩儿的，你还真收啊。”
　　“每日一张，你说了算。”谢霖辞把内袋扣好，靠回椅背，“今天这张我收了。”
　　温俞舟想抢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哼了一声：“那你收好了，别弄丢。”
　　“丢不了。”
　　飞机往西飞，舷窗外的天从蓝慢慢变成灰黄色，云层薄了，底下露出黄土高原的沟壑。温俞舟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总，画海之前，我得先画山。”
　　“画什么山？”
　　“黄土这种山。看着干，其实有劲。”他往速写本上添了几笔，“跟海不一样，海是往外推的，山是往里压的。我那片海前面要是有一排山压着，鱼游过去的时候才更有意思。”
　　谢霖辞偏头看他：“你是说，鱼从林子里游出来，还得翻过山才能到海？”
　　“对。”温俞舟点头，眼睛亮得很，“没有山拦着，那海来得太容易了，看着不带劲。”
　　谢霖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温俞舟，你有没有想过，那条鱼从林子里出来之后，其实不用非得翻山。”
　　温俞舟转过头看他。
　　“它可以在山脚找个水潭，或者顺着溪流慢慢走。不一定非得奔着海去。”
　　温俞舟认真想了想这个提议，然后摇了摇头：“不行。画都画到这儿了，它就得奔海。不然前面那些树根它白钻了。”
　　谢霖辞没再说什么。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有点涨，温俞舟咽了口口水，低头把速写本收进包里。收的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再说，万一它翻过山到了海，发现那海比林子好多了呢。”
　　谢霖辞听见了，没接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黄土高原的太阳正烈，风从廊桥缝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温俞舟出了舱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回头冲谢霖辞喊：“谢总，这风带劲。”
　　谢霖辞跟在他后面出了舱门，被风灌了一脖子，面不改色地把围巾解下来绕到温俞舟脖子上：“系好。还有，到了民宿先把行李放下，别急着出门。你那个速写本跑不了，戈壁滩也跑不了。”
　　温俞舟把围巾系紧，下巴埋进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
　　谢霖辞走在他后面两步远，看着他步子飞快地往到达大厅走，围巾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第三天回程的票先别出，等我通知。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快步跟上了前面那个已经开始跟出租车司机比划“去这个镇多少钱”的年轻人。
　　两天。他心里琢磨着。两天估计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