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3、橘子与猫 猫接来

　　猫接来的第一个礼拜，温俞舟的画室成了整层楼最热闹的地方。
　　小鱼是只没规矩的橘白猫，头一天进办公室就跳上了谢霖辞的办公桌，爪子精准踩在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并购方案上，留下三个灰扑扑的梅花印。谢霖辞的助理吓得脸都白了，伸手要抱，被谢霖辞拦了。
　　“没事。”谢霖辞把方案拿起来抖了抖，看了看那三朵梅花印，面不改色地放回去，“重新打一份。”
　　温俞舟从画室冲过来抓猫，一边道歉一边把小鱼往怀里按，猫还不乐意，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尾巴扫过谢霖辞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毛痕。温俞舟尴尬得脚趾抠地，谢霖辞低头看了看手背，说了句：“毛挺软。”
　　温俞舟抱着猫跑了。
　　打那之后小鱼就认准了谢霖辞。每天早上温俞舟背着画具进办公室，小鱼从他怀里跳下来，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直奔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挠门。谢霖辞的门只要没关严，它就挤进去，往沙发上一趴，尾巴一甩，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温俞舟一开始还去抓，后来放弃了。因为谢霖辞明显不介意，甚至某天温俞舟进去送画稿的时候，看见小鱼窝在谢霖辞腿上，而谢霖辞一只手在猫背上摸，另一只手还在翻文件，姿势熟练得像是干了十年。
　　温俞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谢霖辞抬头：“画怎么了？”
　　“没怎么。”温俞舟把画稿放桌上，眼睛还盯着他腿上那团橘白色，“谢总，你以前养过猫？”
　　“没。”
　　“那你这手法……”
　　谢霖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正顺着猫背来回捋，力道还挺到位。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它自己凑上来的。”
　　小鱼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明摆着“你继续”的意思。温俞舟看着谢霖辞手足无措地把手又放回去，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扭头走了。
　　第五周看画那天，谢霖辞照例站在画布前，温俞舟照例在旁边等点评。
　　林子已经画完了大半，树根在水下盘错，缝隙越来越窄。那条鱼现在卡在一道树根分叉的地方，脑袋钻进去了，尾巴还在外面，姿态拧着，看着就不太顺当。
　　谢霖辞看了半天，第一句话是：“它卡住了。”
　　“没卡。”温俞舟拿笔尾点了点鱼头前面那段，“这儿有缝，我没画完呢。下周它就能钻过去。”
　　“你确定它钻得过去？”
　　“钻不过去也得钻。”温俞舟说，“画都画到这儿了，我总不能让它回头。”
　　谢霖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画结束之后温俞舟没急着走。小鱼最近认了门，一到点就往谢霖辞办公室跑，温俞舟得去捞它。他敲了门进去，发现谢霖辞没在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张展开的城市地图，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个地图软件。
　　“你要出门？”温俞舟凑过去看了一眼。
　　谢霖辞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指了个位置：“下周去这边开个会，三天。”
　　温俞舟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是个沿海城市，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他没多想，点了点头：“那你回来的时候小鱼我给你看着。”
　　谢霖辞把地图折起来，往抽屉里一塞，动作有点快。温俞舟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抱着猫走了。
　　到了下周，温俞舟照常周三来画画，周四、周五也来了，因为谢霖辞不在，办公室里没人管他，他索性每天泡在画室里画到天黑。小鱼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跑来跑去，偶尔停在谢霖辞办公室门口挠两下，发现门锁着，就蹲在那儿不动了。
　　周五傍晚温俞舟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谢霖辞的电话。
　　他接起来：“谢总，你会议完了？”
　　“完了。”那头背景音有点杂，像是风声，“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温俞舟愣了一下：“接我干嘛？”
　　“带你去看个东西。跟画有关。”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谢霖辞说完顿了一拍，“七点半，你楼下。别穿你那件全是颜料的卫衣。”
　　电话挂了。温俞舟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卫衣，袖口确实沾着洗不掉的赭石和钛白，他嘟囔了一句：“就这一件没破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温俞舟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薄外套，头发随便抓了两把，站在楼下等。七点半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谢霖辞在驾驶座上，没带司机。
　　温俞舟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座椅加热已经开了。他系安全带的时候问：“去哪？”
　　“海边。”
　　“海边有什么跟画有关的？”
　　“去了你就知道。”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越开路越偏，两边的高楼变成了矮房，矮房变成了滩涂，最后拐上一条沿海公路，一边是斜坡，一边是灰蓝色的海。那天天气不算好，云层压得低，海面翻着白浪头，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气。
　　温俞舟的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亮得吓人。谢霖辞偏头看了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车停在一处野滩边上，没开发过的那种，沙子里混着碎贝壳和礁石，远处有几间废弃的渔棚，木头都让海风啃得发白了。谢霖辞熄了火，说：“到了。”
　　温俞舟开门下车，风灌了他一脖子，他缩了缩脑袋，但人已经往海边走了。谢霖辞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温俞舟踩着湿沙子往前走，回头喊。
　　“上次出差路过。”谢霖辞跟上来，“看见就记下了。”
　　“记下来干嘛？”
　　“你说过，你画东西得去实地看。山、河、旷野。”谢霖辞把保温袋往礁石上一放，“海你没提过，但我猜也差不多。”
　　温俞舟站在沙滩上看着他，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管。谢霖辞把保温袋拉开，掏出两盒三明治和一壶热咖啡，动作利索地在礁石上铺开，像个在工地上开午饭的项目经理。
　　温俞舟走过去蹲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谢总，你大老远拉我来海边，就吃三明治？”
　　“没来得及准备别的。下次提前订餐厅。”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俞舟嚼了两口，低头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这地方挺好的。三明治也挺好。”
　　谢霖辞嗯了一声，给自己也拿了一份。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吃完了早饭。温俞舟吃完就坐不住了，从兜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往海边走。谢霖辞收拾东西，远远看着他蹲在一块大礁石旁边，本子搁膝盖上，铅笔画得飞快，风把他本子吹得哗哗翻页，他拿胳膊压着，头也不抬。
　　谢霖辞走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画的是海，但不是眼前这片海。温俞舟画的是一片深色的水，水面上浮着碎木头和树根，跟那幅画里的林子接上了。那条鱼从树根里钻出来了，正往开阔的水面游，尾巴甩得特别舒展。
　　“游出来了。”谢霖辞说。
　　温俞舟头也没抬：“还没完。它得游进海里才算真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画海？”
　　“回去就画。”温俞舟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谢霖辞，“谢总，谢谢你带我来。”
　　谢霖辞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温俞舟眼睛里映着灰蓝色的海，比来的时候亮多了，人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像一棵有点蔫的植物突然浇透了水。
　　“以后你想看什么，跟我说。”谢霖辞听见自己说。
　　温俞舟歪了歪头：“我想去山里，那种没人去过的林子，得往里走一整天那种。”
　　“行。”
　　“我想去河边，那种有野生鱼群的河，能蹲一下午那种。”
　　“行。”
　　“我还想去——”温俞舟停了一下，笑了一声，“算了，那个以后再说。”
　　“说。”
　　“我想去西北，那边有个戈壁滩，我查过，秋天去最好，但得在那儿待至少半个月。”温俞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谢霖辞的脸，“半个月不在上海，谢总，你能放人吗？”
　　谢霖辞没马上接话。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过了几秒他说：“先回去把海画完。”
　　温俞舟盯了他一下，然后点头：“行，先画海。”
　　回程的车上温俞舟睡着了。他坐在副驾，脑袋歪向窗户那边，速写本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腿上，里面那页画的海露了一角。谢霖辞把暖气调小了一格，伸手把速写本拿过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回温俞舟腿上，动作特别轻。
　　车下了高速进市区的时候温俞舟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谢总，小鱼今天还没喂。”
　　“早上出门前我喂过了。”
　　温俞舟揉着眼睛坐直：“你去我家喂的？”
　　“我让你楼下邻居帮忙开的门。”
　　温俞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我邻居？”
　　“上回接你的时候问的。”谢霖辞说这话的时候直视前方，语气跟谈合同条款没区别。
　　温俞舟没再问，把速写本揣好，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了句：“谢总，你这样我很容易多想。”
　　谢霖辞没回头：“想什么？”
　　“没什么。”温俞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去，“回去画画了。”
　　那天晚上他画到凌晨两点。林子的部分收尾了，水下树根的缝隙扩开了一道口子，那条鱼尾巴一摆钻了出来，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深水区，温俞舟用了一种特别透的蓝，越远越淡，一直淡到画布的边缘。
　　他在画布右下角拿铅笔轻轻写了个日期，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它游出来了。”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条鱼出去之后的样子比在里面的时候好看多了。他拍了张照发给谢霖辞，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
　　他以为对方早睡了，结果三秒之后谢霖辞回了一条：
　　“还没画完。海还没画。”
　　温俞舟对着手机笑出了声，打字：“谢总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画画？”
　　“刚开完跨国电话会。你赶紧睡。”
　　“你也赶紧睡。”
　　对话停在这儿。温俞舟把手机扔床上，自己也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爬起来给谢霖辞发了最后一条：“下周三看画的时候，我给你看海的部分。你先想好怎么夸。”
　　发完他把手机关机了，抱着枕头翻了个身，睡得特别沉。
　　他不知道的是，谢霖辞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跨国会议的记录文档，但文档右边开着一个小窗口，是温俞舟之前发过的一张画展作品图——那张凌晨菜市场鱼贩子的画，鱼从水里被捞出来，眼睛已经木了。
　　谢霖辞看了看那张画，又看了看温俞舟刚发来的那条“先想好怎么夸”，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了电脑边框上。
　　便签上写的是：夸的时候别只说好。
　　他把便签压了压平，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凌晨三点，窗外整座城市都暗着，只有他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点开手机相册，翻了翻今天在海边偷偷拍的照片——温俞舟蹲在礁石上画画，风把他头发吹得竖起来，整个人跟那个灰蓝色的海面融在一起，看着特别对。
　　谢霖辞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了一句：“半个月，西北。”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西北戈壁滩秋天的天气，还有那边有没有能住半个月的靠谱地方。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一直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