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2、空墙 三天后

　　三天后，温俞舟按地址找到了谢霖辞的公司。
　　整栋楼六十八层，玻璃幕墙从底到顶，站在楼下往上看，楼尖融进云里，像个半截插进云层的方柱子。温俞舟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门口保安拦了他，他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一通电话，然后亲自把他送进了高层专用电梯。
　　电梯门打开，谢霖辞的助理已经在等了，笑容周到，把他领到总裁办隔壁一间空着的会客室。
　　“谢总在开会，让您先看看墙。这边请。”
　　会客室不大，但墙确实空着，一整面白墙，什么也没挂。温俞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手感细腻，底子处理得很好。他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采光，又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助理在旁边站着，忍不住问：“温先生，这墙有什么讲究吗？”
　　“有。”温俞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太高了。挂正常尺寸的画，人得仰着头看，脖子累。挂大画吧，这屋里放不下几幅，挂多了又挤。这墙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打算挂画，是谢总后来自己想挂吧？”
　　助理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踢脚线没留画轨，顶上也没装挂钩槽，后加的。”温俞舟指了指墙角，“你们公司装修的时候，这面墙就是白墙，没打算放东西。”
　　助理张了张嘴，还没接上话，门开了。
　　谢霖辞走进来，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比晚宴那天看着少了几分端着的劲，但目光还是一样，看人的时候像在扫一份报表，什么都记下了，什么也不表态。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看出你这面墙不太好挂画。”温俞舟也不客气，直说，“要么换墙，要么我专门给你画一幅尺寸别扭的。”
　　谢霖辞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墙：“怎么个别扭法？”
　　“竖长条的，大概——”温俞舟张开手臂比了比，“这么高，这么宽，挂上去上下都留着白，不压人。画的内容得往上走，视线往上带，不然下半截空着太浪费。”
　　谢霖辞偏头看他：“你画什么？”
　　“看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画？”
　　“你要的我能画，我就画。画不了的，我直说。”温俞舟回过头来，正对上谢霖辞的目光，两人离得近了点，温俞舟没躲，也没往前凑，就那么平平地对视，“谢总，你找我来之前看过我的画吧？我画的东西不一定合你胃口。”
　　谢霖辞确实看过。助理整理的资料里附了温俞舟近两年所有公开展出的作品，有山野空镜，有市井人物速写，有一组画的是凌晨菜市场的鱼贩子，手浸在冰水里捞鱼，指节冻得通红，眼神却清醒得吓人。笔触粗粝，情绪浓得化不开，跟这个人的外表不太搭。
　　“我看过。”谢霖辞说，“你画鱼贩子那组，最后一张，鱼从水里被捞出来，还在动，但眼睛已经木了。”
　　温俞舟没说话。
　　“那张画卖了吗？”
　　“没卖，也不卖。”温俞舟答得干脆，“那张我自己留着。”
　　谢霖辞点了点头，没追问。他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温俞舟说：“这面墙交给你。画什么你定，我不干涉。时间你定，我不催。钱你开。”
　　温俞舟歪了歪头：“谢总这么大方，不怕我糊弄你？”
　　“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谢霖辞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但确实比刚才松快了点，“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画这幅画期间，你每周来公司一趟，让我看看进度。”
　　温俞舟想了想，觉得不过分，点头：“行。”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每周来一趟”意味着什么。他以为就是交作业，给人看一眼，说两句，走人。他没往深了想。
　　头两周确实就这么过的。温俞舟在自己出租屋里画小稿，定了构图和颜色，第三周开始把画布绷好，搬到了谢霖辞给他腾出来的一间空办公室。那间办公室比他的出租屋整个都大，落地窗，采光好得离谱。温俞舟头一天进去，站在窗边愣了好一会儿。
　　谢霖辞路过门口，看见他站着发呆，问：“不满意？”
　　“太满意了。”温俞舟回头，表情有点复杂，“谢总，这屋租金多少，我付你。”
　　“不用。”
　　“那我画完把画留下，抵租金。”
　　“这画我本来就要买。”
　　“那不一样。”温俞舟说，“画是画，租是租。我不白用人东西。”
　　谢霖辞看了他两秒，说：“那你每天让我看十分钟画，抵租金。”
　　温俞舟没听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大方点头：“十分钟就十分钟，你哪天忙了提前说，我给你攒着。”
　　谢霖辞“嗯”了一声，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助理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嘴角还没收干净，试探着问了一句：“谢总，温先生那边都安排好了？”
　　“好了。”谢霖辞翻开文件，头也没抬，“下周他再来，给他备点水果。别整那些太正式的，就——橘子吧，好剥的。”
　　助理应声出去了，心里纳闷：谢总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爱吃什么水果。
　　温俞舟开始正式画那面墙的画。他画了一片林子。但跟一般林子不一样，他画的林子底下有水，树根泡在水里，半明半暗。画面正中间偏下的位置，一条小鱼从树根的缝隙里穿过去，尾巴一摆，往更深的水里游。
　　谢霖辞第一次看进度的时候，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鱼？”他问。
　　“你问画还是问鱼？”
　　“都问。”
　　温俞舟把画笔放下，指着画面：“林子是死的，鱼是活的。树泡水里会烂，但鱼在水里能活。我画的是——不知道哪儿来的水，把一片林子淹了，树还没死透，鱼先来了。”
　　谢霖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鱼不小，林子太密了，它游不开。”
　　“谢总懂画？”
　　“不懂。随便说说。”
　　温俞舟没再问，重新拿起笔。谢霖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俞舟。”
　　“嗯？”
　　“你这条鱼，养得活吗？”
　　温俞舟手上一顿，回头看他。谢霖辞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问得认真。温俞舟想了想，说：“看水够不够深。水够深，林子再密也养得活。”
　　谢霖辞没接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下周还是这个时间，我来看。”
　　门关上，温俞舟对着画发了会儿呆。他低头看了看调色盘上那摊没调匀的蓝，心里有点乱。谢霖辞刚才看画的眼神跟看报表不一样，像真在琢磨什么。
　　他甩了甩头，继续画。
　　他不知道的是，谢霖辞回到办公室之后，在手机上搜了“养鱼需要什么条件”。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鱼缸和过滤器广告，谢霖辞皱了皱眉，退出来，又搜了“画家一般怎么创作”。
　　搜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那条鱼在画布上，才刚往深水区游了个开头。
　　第四周，温俞舟再来的时候，谢霖辞的会客室里多了一盘剥好的橘子，放在矮几上，果肉上的白络都撕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温俞舟看了一眼，没动，先走到画布前把上周没画完的树根补了几笔。
　　谢霖辞站在旁边看，也不催他吃。
　　过了会儿温俞舟自己憋不住了，拿起一瓣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总，你助理剥的？”
　　“我剥的。”
　　温俞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那盘橘子，又看了看谢霖辞，对方站在画布斜后方，双手插兜，表情平平淡淡，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分量。
　　“你闲的？”温俞舟问。
　　谢霖辞嘴角动了一下：“我剥橘子碍着你了？”
　　“没。”温俞舟又塞了一瓣，“就是不习惯。我给人画画，头一回有人给我剥橘子。”
　　“那你以后多习惯。”
　　温俞舟耳朵尖有点热，他转回去继续画画，假装没听见。
　　谢霖辞也没再说，站到时间就走了。走到门口跟往常一样停一步，但这次没提“下周我来”，改成了：“橘子吃完再走，别剩。”
　　门关上之后温俞舟对着那盘橘子发了会儿愣。他画的那条鱼在画布上才铺完底色，鱼身用的是一种偏灰的蓝，他本来调得挺满意，这会儿看着看着，总觉得这蓝色好像淡了点。
　　他拿笔又补了一层。
　　补完又觉得太深了，拿刮刀刮掉重来。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鱼还是那条鱼，颜色还是那个颜色，温俞舟把笔一扔，骂了自己一句：“画你的画，瞎想什么呢。”
　　他那天走的时候橘子确实吃完了，一片没剩。
　　又过了一周，温俞舟来的时候带了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出租屋楼下那只流浪猫，橘白色的，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把照片递给谢霖辞：“谢总，你这公司里能养猫吗？”
　　谢霖辞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你想养？”
　　“楼下这只，天冷了没地方去。我屋里不让养，房东说了好几回。”温俞舟指了指照片，“我寻思你这楼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养猫得有人管。喂食、铲屎、打疫苗。”
　　“我管。”
　　“你连自己都管不利索。”
　　温俞舟被噎了一下，瞪他：“我哪儿不利索了？”
　　谢霖辞没接话，把照片揣兜里了。温俞舟以为这事黄了，结果下周一他来的时候，那间办公室门口多了个猫窝，旁边放着猫粮碗和水碗，碗边上贴了张便签，写着：猫接来之前，你先喂。字迹是谢霖辞的，工工整整，跟签文件一个样。
　　温俞舟抱着猫窝傻笑了半天。
　　那天画完画，他蹲在走廊里把猫窝摆来摆去，摆了半天回头问谢霖辞：“谢总，你说这窝放门口还是放屋里？放门口猫进出方便，放屋里我画画的时候它闹腾……”
　　谢霖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忽然说了一句：“温俞舟，你管猫叫什么叫？”
　　“啊？还没起名。”
　　“起一个。”
　　“叫……”温俞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从楼下抱来的橘白猫，猫正拿脑袋拱他手心，他随口说，“叫小鱼吧。”
　　谢霖辞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温俞舟看见他手指头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谢霖辞有这个小动作，紧张或者高兴的时候会敲手指，敲得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为什么叫小鱼？”谢霖辞问。
　　“它是只猫，叫鱼多有意思。”温俞舟挠了挠猫下巴，“再说了，我画里那条鱼老游不出去，给猫起名叫鱼，算是帮它游出去了。”
　　谢霖辞看了他几秒，说：“你画里那条鱼，现在游到哪了？”
　　温俞舟想了想：“游到树根中间了。再往下就是密林子，它得找缝钻。”
　　“找到了吗？”
　　“还没。我下礼拜画。”
　　谢霖辞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温俞舟在后面喊：“谢总，小鱼这名字行不行啊？”
　　“行。”谢霖辞头也没回，声音传过来，“你起的都行。”
　　温俞舟抱着猫站在走廊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快了那么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白猫，猫也抬头看他，一人一猫对视两秒，温俞舟小声说：“小鱼，你说他什么意思？”
　　小鱼：“喵。”
　　“我也觉得。”温俞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我得再观察观察。”
　　他抱着猫往画室走，走廊尽头谢霖辞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温俞舟不知道的是，门后面的谢霖辞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五个字：小鱼，橘子，猫。
　　然后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把“橘子”删了，改成“画”。想了想又改回来，最后干脆全删了，重新打了一行：下周记得问那条鱼游到哪了。
　　打完锁了屏，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笑了一声。
　　他自己都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但也没打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