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1、晚宴的光 晚宴的

　　晚宴的水晶灯将整个展厅映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晕，衣香鬓影间，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打量彼此的价值。
　　谢霖辞站在人群中央，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方形，连微笑的弧度都精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他刚结束一场关于艺术品基金的合作洽谈，对方伸过来的手还带着讨好的温度，他礼貌性地握了握，指尖一触即离。
　　“谢总，那边还有几位从巴黎来的策展人，要不要引荐一下？”
　　助理低声询问。谢霖辞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展厅角落，然后停住了。
　　人群之外，靠着一面没挂画的空墙，站着一个穿雾灰色衬衫的年轻人。他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幅被众人簇拥的名画上，但谢霖辞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在看画。他在看画前面那对正在寒暄的夫妇，看女人偷偷拽了一下男人袖口，男人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酒换成矿泉水，女人这才松开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也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像水面被风轻轻拂过。
　　谢霖辞看了他三秒，走过去。
　　“温俞舟？”
　　年轻人转过头。他的眼睛比谢霖辞预想的要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场合里的人。像一块还没被涂改过的画布，什么颜色落上去都显得太重。
　　“谢总。”温俞舟点了点头，没有伸手，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堆出热情的笑，“久仰。”
　　“你知道我？”
　　“这个晚宴一半的人都在等您点头，想跟您说上话。”温俞舟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站在角落，但眼睛没瞎。”
　　谢霖辞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他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不带讨好，不带试探，就是一句实话。
　　“你觉得那幅画怎么样？”谢霖辞指了指众人围观的那张名作，试探性地问。
　　温俞舟看了一眼：“技巧很好，情绪是假的。画家画它的时候在想拍卖行的估价。”
　　谢霖辞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那是今晚的压轴拍品，起拍价八位数，所有人都在夸它“直击灵魂”。
　　“那你觉得什么画是真的？”
　　温俞舟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抬手指向展厅最里面，消防通道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那后面有个杂物间，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速写，铅笔稿，画的是今晚门口那个帮人泊车的老头。画得很快，线条都是乱的，但老头搓手的姿势特别对——天冷，他在取暖。那幅画没署名，我猜是某个布展工人随手画的，画完就忘了。”
　　谢霖辞往那扇侧门看了一眼。他见过那幅画，白天布展的时候他巡视过一圈，确实在杂物间墙上瞥到过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喜欢那幅？”
　　“我喜欢真东西。”温俞舟说。
　　谢霖辞低下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温俞舟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薄薄一片，站在他面前，像随时会被这满场的觥筹交错吹散。但谢霖辞知道不会，刚才那几句话，字字都带着骨头。
　　他心底某个位置动了一下，陌生的，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拨，嗡嗡地响。
　　“温先生是画家。”他说，这不是问句。
　　“画画的人。”温俞舟纠正他，“画家是别人抬举的叫法。”
　　“有区别？”
　　“画家是身份，画画是事。”温俞舟终于喝了一口香槟，皱了皱眉，大概嫌太甜，“我做事的，不靠身份吃饭。”
　　谢霖辞的笑意深了一点。助理在旁边等得焦急，小声提醒他那边策展人已经往这边看了，谢霖辞摆了摆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温先生，我那边缺一幅画。”他说，“墙上空着，不知道挂什么，你有空帮我看看？”
　　温俞舟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秒，像在辨认上面烫金的字是不是真的。“谢总，我画画很慢。”
　　“不急。”
　　“我也很贵。”
　　“你开价。”
　　温俞舟抬眼看他。谢霖辞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意外，那目光里没什么感激，也没什么紧张，就是在确认一件事。具体确认什么，谢霖辞当时没想明白。
　　“行。”温俞舟把名片揣进裤兜，“那我改天去看看墙。”
　　谢霖辞点头，转身走了。助理跟在后面小声问：“谢总，这位是……”
　　“温俞舟。”
　　“我知道名字，我是说——”
　　“他是个画画的。”谢霖辞打断他，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挺有意思的。”
　　助理识趣地闭了嘴。
　　谢霖辞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温俞舟又靠回那面空墙，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他这边，隔着半场衣香鬓影，年轻人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动作很随意，像是跟一个刚认识的普通朋友打了个招呼。
　　谢霖辞转回头，脚步没停。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了很久。这座城市灯火万盏，他名下产业遍布其中，但刚才在展厅里，温俞舟说“我喜欢真东西”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什么“真东西”了。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温俞舟，画什么的，签的哪家画廊，都整理一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谁说森林里没有鱼。”
　　那时候他确实这么想。林子够大，水够深，什么鱼养不活。他站在窗前，背后是整面墙的落地书柜和保险柜里几份还没签字的并购协议，面前是满城灯火，他心里那根被拨动的弦还在嗡嗡地响。
　　他想，他要把这个人收进来，好好放着。
　　温俞舟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把谢霖辞的名片扔在堆满颜料管的桌子上。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画廊经纪人发了条语音。
　　“今晚那个晚宴，谢霖辞跟我说话了。”
　　经纪人秒回，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谢霖辞？那个谢霖辞？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缺一幅画。”
　　“那你答应了吗？”
　　温俞舟喝了一口水，没马上回。他偏头看了看窗外，老城区矮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没收回去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不太规整的帆。楼下卖炒粉的摊子还没收，油锅滋啦响，有人在讨价还价。
　　“答应了。”他松开语音键。
　　经纪人又秒回一串感叹号。
　　温俞舟放下手机，把桌上那管挤了一半的钴蓝颜料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去看看那墙什么样吧。”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面墙后面等着他的，是一片什么样的森林。
　　而他这条鱼，游进去容易，想全身而退——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