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无鱼》颂御不吃鱼

19、流水和诀窍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谢霖辞真来敲了温俞舟的门。
　　温俞舟裹着被子眯着眼开了门，头发炸成一窝，看见门口站着穿戴整齐的谢霖辞，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你真六点就起了。”
　　“你说让我叫你。”
　　“我随口一说。”温俞舟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床边走，“你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换了件干净T恤出来，脸洗了牙也刷了，头发拿水抿了两把算是压下去了。两个人先在院子里吃了昨天剩的枣和谢霖辞煮的粥，然后拎着速写本去了村口溪边。
　　早上的溪水比下午清亮，太阳斜着照过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光。温俞舟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拿笔比了比构图，开始起稿。谢霖辞在旁边找了块扁石头捏着，问：“诀窍呢？”
　　“你先扔一个我看看。”
　　谢霖辞侧身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沉了。温俞舟摇了摇头：“你手腕太僵了。甩出去的时候手腕得跟着甩一下，石头才能转起来。你光靠胳膊使劲，石头飞出去是平的，切不着水面。”
　　他站起来找了块石头示范了一遍，动作慢放，手腕那一转特别明显：“看见没？石头出手之前手腕往里拧一下，让它转着出去，碰着水面就接着弹了。”
　　谢霖辞捡了块石头试了一次，这回跳了三下。温俞舟点了点头：“好点了。再试。”
　　连着扔了七八块，谢霖辞最后那块跳了五下才沉。温俞舟拍了两下手：“行了。你毕业了。”
　　“跟你比还差两个。”
　　“我小时候天天在河边扔，你练一个礼拜能追上我就不错了。”温俞舟坐回去接着画溪水，“别扔了，过来看画。”
　　谢霖辞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坐过来。温俞舟画到一半，画面中间那块石头和石头上的叶子已经勾出来了，石头的笔触硬，叶子的笔触软，叶子旁边加了几道水纹圈，一圈一圈往外扩，越远越淡。
　　“水纹画得对。”谢霖辞凑近看了看，“但最里面那圈离叶子太近了，叶子刚掉下来还没碰着水，圈不该这么密。”
　　温俞舟拿橡皮把最里面那两圈擦了，往外挪了半寸重画了几笔：“这样？”
　　“好多了。叶子掉下去之后水纹才从中间往外扩，现在有先后顺序了。”
　　温俞舟画着画着忽然说：“谢总，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美术课成绩怎么样？”
　　“不记得有美术课。有也是随便画画交差。”
　　“那你这个眼睛跟谁练的？”
　　“看报表看多了。”谢霖辞停了停，“看报表有个好处，数字对不上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跟你画画一个道理，哪块颜色不对，哪块比例不对，看多了自然能看出来。”
　　“那你现在看我的画能看出来不对的地方吗？”
　　“能。但你改得比我快。我还没说完你自己就先动了。”
　　温俞舟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说的正好是我拿不准的地方。我画的时候心里知道那儿不对，但说不上来，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两个人在溪边待了一上午，温俞舟把《流水》的线稿起完了，收拾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小卖部，谢霖辞进去买了两瓶水。老板娘认得他了，问：“你们是不是搞艺术的？”
　　谢霖辞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天天拿个本子画画，村里人都说村里来了个画家。”老板娘拿塑料袋把水装好递过来，“画咱们村了没有？”
　　“画了。”温俞舟凑过来接了话，“村口溪水画了好几张。回头送您一张。”
　　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又塞了两根冰棍给他们：“拿着吃。画画费脑子。”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咬着冰棍走，温俞舟忽然想起来：“谢总，你那天说‘以后想看星星就来这儿看’，这话还算数吗？”
　　“算。”
　　“那我下回一个人来也行？”
　　谢霖辞咬着冰棍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来干嘛？”
　　“画画呗。这地方待着舒服，适合出活。你忙的时候我自己来，住民宿也行。”
　　“民宿条件一般。这院子你要来我帮你联系。”
　　“你朋友？”
　　“对。”
　　温俞舟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黏：“谢总，你那个朋友跟你什么关系？院子随便借？”
　　“大学同学。搞建筑设计的，这院子是他家祖宅，他平时在城里上班没空回来，说有人帮着看院子他求之不得。”谢霖辞也把冰棍棍儿扔了，“你要来直接跟我说，我跟他打招呼。”
　　“那你呢？”
　　“我什么？”
　　“我来的话你陪不陪？”
　　谢霖辞沉默了两三秒，温俞舟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忙你的，我自己来也行。”
　　“我尽量陪。”谢霖辞把手插兜里，“年假还有剩。”
　　温俞舟没再说什么，低头笑了一下，步子比刚才轻快了。
　　下午温俞舟把《流水》的线稿转到了大画布上。他画室那套工具没带全，只带了支炭条和几管基础颜料，但这张画本来就是线稿阶段，炭条够了。他画到傍晚把大轮廓拉出来了，水纹的圈从叶子落点往外扩，越远越淡，最外圈几乎淡得看不见了。
　　谢霖辞站在画前面看了半天，说：“这张跟前面几张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前几张都是画一个东西待着，这张画的是一个东西在走。”谢霖辞指了指水纹圈，“叶子走了，水走了，圈一直在扩。整张画都在动。”
　　温俞舟把炭条放下，拍拍手上的黑灰：“对。这组画叫《同一个屋》系列，前面几张都是‘待着’，这张是‘走’。待着的东西和走的东西搁一块看才有意思。”
　　“那下一张画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画个走了一半又停下来看的东西。”温俞舟想了想，“比如一个人在路上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看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看来路，可能看身后的人。”温俞舟拿笔尾敲了敲画布边缘，“慢慢想。先把这张画完再说。”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谢霖辞煮了锅面条拌了点酱油和猪油，温俞舟连吃了两碗，吃完瘫在椅子上说：“谢总，你这酱油拌面手艺可以。回上海开个面馆算了。”
　　“面馆不赚钱。还是干集团。”
　　“你眼里只有钱。”
　　“你眼里只有画。”
　　温俞舟想了想：“那咱俩扯平了。”他坐直了从兜里摸出速写本，翻了张空白页出来，“今天还没交画。我给你画一张。”
　　“画什么？”
　　“画你打水漂。第一下跳两下那个。”温俞舟拿笔就画，几笔勾了个侧身甩臂的人形，底下画了水面和两个圈，“这张叫《学打水漂》。以后你练会了五漂六漂我再画张新的。”
　　谢霖辞把画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揣兜里。温俞舟看着他揣画的动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谢总，你兜里现在揣着我多少张画了？”
　　“没数过。”
　　“那你数数。”
　　谢霖辞想了想：“西北的枣树院子一张，戈壁滩上那张《有人等》一张，水潭那张《等你》一张，还有今天这张，加上之前办公室给的那些，十来张吧。”
　　“你回去得买个文件夹专门放画。”
　　“家里有个保险柜。”
　　温俞舟愣了一下：“你把我画的速写放保险柜里？”
　　“跟合同放一块。丢不了。”
　　温俞舟张了张嘴，把面碗端起来假装喝汤，汤早喝完了，碗底只剩点油花。他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谢总，你那个保险柜，放合同就行。画放外头。”
　　“为什么？”
　　“画放着是给人看的，锁保险柜里跟没画一样。”温俞舟把碗筷收了往灶台走，走到一半回头，“你回去找个墙面挂几张。挂不下给我拿回来，我画室还有地儿。”
　　谢霖辞坐在院子里，看着温俞舟在灶台前面洗碗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应了一声：“行。回去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