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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长安旧案 十年前长安 ...

  •   天光大亮时,裴寂才提着食盒踏进值房。
      谢清辞还坐在案前,面前的卷宗摊开着,烛台里的油早已燃尽,只剩一截凝着蜡泪的残蜡。他的衣袍还是昨日那身,边角沾着些微尘,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一看便是一夜未眠。
      裴寂在门口站了片刻,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案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两个胡饼。东西摆妥了,他才在对面坐下,偷偷打量谢清辞的脸色。
      谢清辞端起粥碗,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眼都沉得像结了层薄冰。
      裴寂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清辞哥,那秦铮的事……我昨儿回去打听了一下。”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粥勺轻磕碗沿,却没抬头。
      裴寂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斟酌着措辞:“秦铮自小就跟在公主身后跑,小时候摔了跤还哭着找公主哄呢。公主对他,向来是当弟弟看的,半分旁的意思都没有。至于他说的请旨求娶……”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想来也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公主那样的人,眼界高着呢,满京城的郎君她一个都看不上,怎会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
      谢清辞端着粥碗,目光顿在碗中微凉的粥水上,依旧没说话。
      裴寂等了片刻,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又急又无奈。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谢清辞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那些话——他总不能说,公主看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弟弟,他说不出口,也不好意思说。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谢清辞喝粥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敲得裴寂心里发慌。
      “阿裴。”谢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
      裴寂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在!”
      谢清辞放下粥碗,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青痕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十年前的长安妖祸,你知道多少?”
      裴寂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皱着眉细细回想。
      “长安妖祸……啊,我想起来了。”
      他的眉头刚舒展开,随即又皱得更紧,语气也沉了下来。
      “那时候我才七岁,记不太清了。只是后来听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十年前妖物乱世,闹得极凶,死了好多人。多亏了谢国公夫妇和诸多奇能异士出手,才平息了那场祸事,只不过谢国公夫妇却……”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清辞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继续往下说。
      谢清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裴寂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些:“后来先皇昭告天下,却说这是一场乱臣贼子策划的动乱,妄图混淆视听、动摇民心。再往后,这件事就被压了下去,不了了之了。”
      谢清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裴寂说的,和他从卷宗上看到的,没什么两样。那些泛黄的卷宗上,也不过是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将那场惨烈的祸事归为寻常动乱,仿佛他父母的死、上百长安百姓的亡魂,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注脚。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父亲死在那场妖祸里,母亲也死在那场妖祸里。那不是动乱,是实实在在的妖祸,是吞噬人命的浩劫。
      可真相是什么?他查了这么久,翻遍了大理寺所有能找到的卷宗,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却一无所获。那些卷宗上的记载是假的,裴寂听闻的流言也是假的,可真正的真相,究竟藏在哪里?
      这场妖祸的内情,恐怕只有当年参与其中的人才知晓。可那些人,他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些身怀异术的能人,要么身死,要么不知所踪,朝中知情者更是讳莫如深,半分口风都不肯露。
      他该上哪儿去寻当年的真相?
      谢清辞指尖微微蜷缩,将碗里剩下的凉粥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将案上的旧案卷拢了拢。
      “清辞哥,你去哪儿?”裴寂连忙跟着起身。
      “回府。”谢清辞将几卷旧案卷夹在腋下,语气平淡,“有些东西,要回去找。”
      裴寂愣了一下,追问道:“回府?找什么?”
      谢清辞没有回答,脚步不停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裴寂。
      “阿裴。”
      “在!”
      “今日若是有人来找我……”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就说我去查案了。”
      裴寂连忙点头应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清辞走出大理寺,晨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眼底的疲惫。他走得很快,方向却不是查案的街巷,而是亲仁坊——那是谢国公府的所在。
      有些卷宗里查不到的东西,或许在家里能找到。父亲生前留下的那些旧物,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笔记,他从前从不敢碰,怕一翻开,那些尘封的伤痛就再也收不回去。
      可今天,他必须翻一翻。
      谢清辞前脚刚走,李令仪后脚就到了大理寺。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衣,料子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整个人清隽得像晨光里的露水,不染半分尘俗。
      裴寂正坐在值房里发呆,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她站在门口,连忙起身行礼:“公主。”
      李令仪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值房里空荡荡的,案上摊着几卷旧案宗,那盏燃尽的烛台还摆在原处,蜡泪凝固,人却早已不在。
      “谢郎君呢?”她的声音清浅,听不出情绪。
      裴寂张了张嘴,想起谢清辞临走前的叮嘱,硬着头皮道:“清辞哥……查案去了。”
      李令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裴寂被她看得心虚,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查什么案?”
      裴寂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就是之前那个案子……”
      李令仪没有再追问。她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几卷泛黄的旧案宗上,纸张边角磨损,一看便知是存放了多年的旧物。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指尖拂过封面——永徽元年,长安妖祸。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将案宗轻轻放回原处,转身看向裴寂。
      “他去了哪里?”
      裴寂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公主,清辞哥不让说……”
      李令仪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那盏残留着蜡泪的烛台,看着摊开的旧案宗,看着那把被坐得温热的椅子,忽然想起昨夜他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站在门口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她没有再问。
      “等他回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案上,“把这个交给他。”
      裴寂连忙点头应是。
      李令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裴评事。”
      裴寂抬起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立在晨光里,背影清瘦,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昨夜……没睡吧?”
      裴寂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裴寂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站了许久,才低头看向案上的纸条。纸条上没有一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纤细,旁边放着一块玉符。
      他挠了挠头,把那朵海棠花看了又看,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人,一个不说,一个不问,真是急死旁人。
      他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在谢清辞的案上,用茶碗轻轻压住。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长安城的喧闹声从远处隐隐传来,车马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人间烟火气。值房里却依旧安静,只有那盏燃尽的烛台静静立着,晨光落在纸条上,将那朵小小的海棠花映得格外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长安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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