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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幽兰 夜探鬼市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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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还差一刻,谢清辞便到了城西老槐树下。
他换了一身玄色圆领袍,窄袖收腰,比平日那身月白更暗沉几分,也更利落。腰间挎着父亲的佩刀,脸上已经戴好了那张素面玄色面具。面具贴合肌肤,微凉,将他的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月光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衬得那道身影愈发清瘦孤直。
他站在树下,等了没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夜色里走来——是鬼七。还是那身半旧的深衣,脸上戴着罗刹面具,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他走到近前,朝谢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清辞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前一后往夜色里走去。鬼七在前带路,谢清辞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几条小巷,走过几处荒废的宅院,方向与上次截然不同。谢清辞默默记着路,心里清楚——鬼市的入口,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时常变化。
走了约莫两刻钟,鬼七在一面破旧的照壁前停下。他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按在照壁上。墙面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波纹,像石子投入水面,无声地荡开。然后,一扇门出现在眼前。
鬼七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谢清辞朝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鬼市。
灯火幽暗,比上次来时更暗了几分,大概是时辰已晚,有些摊位已经收了。街上的人也比上次少了许多,三三两两,步履匆匆,像是赶着在闭市前做完最后一笔买卖。
谢清辞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整条长街。这次他不是来碰运气的,是来找东西的。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像上次那样挨个摊位打听,而是专挑那些偏僻的岔路、幽深的巷子、没人注意的角落。
第一条岔路,走到底是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第二条巷子,深处是几个堆满杂物的摊位,摊主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地的破布和碎陶片。
第三条巷子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走进去,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推了推,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腐的气息,不像有人来过。
他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鬼市的街道像一张蛛网,主街两旁岔出无数条小巷,一条比一条窄,一条比一条暗。他一条一条走进去,又一条一条退出来。有些巷子走到底是一片空地,有些是死胡同,有些堆满了无人认领的杂物。他走了不知多少条,什么也没找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他看了一眼天色——当然看不到天,鬼市里没有天,只有那永不熄灭的幽暗灯火。可他心里有数,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加快脚步,往更深处走去。
又穿过一条主街,眼前出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没有灯笼,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很长,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肩膀。他侧身穿过最窄处,眼前忽然开阔了些。
然后,他看到了那处宅院。
宅院不大,隐在巷子最深处,若不是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院墙很高,门是两扇黑色的木门,门上各挂着一盏灯笼——幽蓝色的,和鬼市里别处的灯火都不一样。那光不晃眼,却冷得渗人,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谢清辞停下脚步,站在门前,目光落在那两盏幽蓝的灯笼上。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很淡,若有若无,若不是站在门前根本闻不到。是花香,冷冽清幽,像深冬的月光,又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枝梅。
幽兰。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推那扇门。手指刚触到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那声音在鬼市上空回荡,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钟声响了三下。
街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往出口涌去。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跑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闭市了,还不走?”
谢清辞的手顿住了。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两盏幽蓝的灯笼,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进去看看,好不容易找到的,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另一个说不能进,闭市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能冒这个险。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穿过那条窄巷,穿过主街,往出口的方向赶。身后,那两盏幽蓝的灯笼还在亮着,冷冷清清地照着他离去的背影。
出鬼市时,外面天色漆黑,月光被云遮住了,只漏下几缕清辉。鬼七还等在那里,靠在那面破旧的照壁上,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清辞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鬼七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等等。”谢清辞叫住他。
鬼七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清辞站在夜色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明晚,可否再带我进来?”
鬼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进鬼市的信物,是李令仪那日给他的。他把玉符托在掌心,看着鬼七。
“若是嫌麻烦,可告知我明晚的入口。我自己来。”
鬼七低下头,看着那枚玉符,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起他衣袍的一角。谢清辞站在原处,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鬼七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明晚子时,城南柳巷尽头,有棵枯死的槐树。”
说罢,便转身离开,似不想在此地久待。
谢清辞抬起头,想道谢,鬼七已经转身走了。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那枚玉符,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打了个寒噤,把那枚玉符塞进怀中,贴身收好。
他转身,往亲仁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破旧的照壁还立在那里,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一扇门,门后面藏着一条街,街的尽头藏着一处宅院,宅院的门口挂着两盏幽蓝的灯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月色稀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他走得很快,肩背挺得笔直,可那背影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了很久,才回到亲仁坊。国公府的门还开着,忠伯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忠伯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佩刀上,又看了看他脸上的面具,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道,“老奴备了热水,世子洗漱后早些歇着。”
谢清辞点了点头,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挂在腰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痕。
“忠伯。”
“老奴在。”
谢清辞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明晚,我还要出去一趟。”
忠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老奴知道了。”
谢清辞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书房。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把那枚玉符并排放在案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两盏幽蓝的灯笼,那股清冷的幽兰香。还有那扇门,门后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晚,他会打开那扇门。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他把玉符收进怀中,贴身放着。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两盏幽蓝的灯笼,是那股清冷的幽兰香。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闭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他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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