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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独坐 “公主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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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江秋月出来,暮色已沉,长安街上灯火初燃。
谢清辞走得很快,月白色的衣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肩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裴寂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瞄他的脸色。
方才雅间里的一幕还在眼前转。秦铮那句“求娶圣旨”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不痛,却闷得发慌。那少年将军站在李令仪身边,铠甲未卸,风尘仆仆,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已经是他的。
谢清辞攥了攥袖中指尖,掌心微凉。
他不该想这些。那些是私事,与大理寺无关,与查案无关,与他回京的目的无关。
“清辞哥……”裴寂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秦小将军也太冒失了,公主肯定不会应的。”
谢清辞脚步未停,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公主私事,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脑海里却反复闪过李令仪方才的模样,她呛咳时泛红的眼角,看向他时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最后望着门口的空落。那些画面搅得他心绪不宁,连带着鬼市、摄魂珠的线索都淡了几分。
他忽然停步,转身看向裴寂。
“我要去大理寺查以往的卷宗,你先回家去。”
裴寂一愣:“现在?天都要黑了……”
“嗯。”谢清辞语气不容置疑,眼底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惯常的清冷,“早查清楚,早结案。”
他需要用查案的忙碌,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
裴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谢清辞身边这么多天,知道他的性子,越是心里有事,越要把自己埋进案卷里,像是只要查案查得够快、够忙,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追不上他。
“那我明天一早去大理寺找你。”裴寂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走远,肩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裴寂总觉得,今天这个背影,比平时孤单了些。他想喊住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了长街,照亮了行人,却照不进他心里那块闷得发慌的地方。谢清辞走在人群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喧闹,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传不进他耳朵里。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赶到哪里去。大理寺的值房他去了无数次,案卷他也翻了无数遍,可今晚,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能让他把心思从那些不该想的事情上拉回来的地方。
转过街角,大理寺的门就在前面。门口的石狮在暮色里蹲着,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是在等他回来。
谢清辞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抬步,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值房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
谢清辞推开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摸索着点燃了案上的油灯。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案上的卷宗还摊开着,是下午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他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卷,翻开。
可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完全不知道。
他闭上眼,又睁开,盯着那页纸,强迫自己看下去。一行,两行,三行……还是看不进去。他把卷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闷。
说不上哪里闷,就是闷。
他想起她方才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欲言又止的唇,想起她最后望着门口时那一瞬间的空落。她是在看他吗?是在等他开口吗?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她是公主。他是大理寺少卿。她帮他是人情,不帮是本分。他有什么资格去在意谁要求娶她?有什么资格因为她被人求娶就觉得心里发闷?
他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卷宗。这一次,他看了进去。
卷宗上记录的是一件旧案,十年前的事。他本来想查的是鬼市的线索,翻着翻着,却翻到了一桩旧案——晏清元年,长安妖祸。
他的手指顿在那一页上。
那是他父母死的那一年。
卷宗上只记录了寥寥数语,说那一夜长安城多处出现妖物伤人,朝廷调集兵马镇压,伤亡人数……后查清为乱臣贼子欲扰乱长安安定结案。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些文字冰冷空洞,像是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什么也说不清楚。
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的样子,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说“清辞乖,爹去去就回”。母亲追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泪光,却还是笑了笑。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黑沉沉的房梁。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堆卷宗,伸手把最底下那卷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继续看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油快燃尽了。他没有起身去添,只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卷宗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这些旧案,和现在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可他总觉得,父母当年的死,和现在这些事,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那个黑袍人身上的纹路,摄魂珠上的纹路,还有羊皮卷上的那句暗语,它们之间,好像有一条线,串在一起。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头绪。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晃了晃,灭了。值房里陷入一片黑暗。
谢清辞没有动,只是坐在黑暗里,闭着眼,把那根线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
美人皮,妖纹,鬼市,幽兰底,摄魂珠,母珠,黑袍人……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转着,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把他一夜的疲惫吹散了些。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点亮光,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鬼市要去,幽兰底要查,母珠要找,案子要结。至于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垂下眼帘,把那个名字压在最深处。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