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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秦铮 春江秋月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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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秋月新排了一出曲子,据说极好听。消息传出来不过半日,长安城的达官贵人就递了帖子,把楼上楼下占了个满满当当。
李令仪也递了帖子。不过她不是冲着曲子去的。
午后,谢清辞正在值房里看卷宗,阿鲤来送信。信上只写了几个字——“春江秋月,申时,新曲。”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清辞看着那朵海棠花,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裴寂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眼瞥见他收东西的动作,凑过来问:“清辞哥,谁的信?”
谢清辞没有回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我出去一趟。”
裴寂愣了愣:“去哪儿?”
“春江秋月。”
裴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碗:“听曲?我也去!”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裴寂二话不说,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春江秋月的雅间里,李令仪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比平日素净些,却更显得人温婉。案上摆着茶盏和一碟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卷展开的羊皮卷。
门被推开,谢清辞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眼尾弯了弯。
“谢郎君,来了。”
裴寂从谢清辞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拱手:“公主,我也来了。”
李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
裴寂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
谢清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卷上。
“东西译出来了?”
李令仪点了点头,把羊皮卷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那行字。
“昼闭夜开无户籍,一珠藏在幽兰底。”
谢清辞低头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谜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珠子藏的地方。”
裴寂嘴里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问:“什么珠子?什么谜语?”
两人都没理他。
裴寂咽下点心,也不恼,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谢清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昼闭夜开,无户籍。什么东西是白天关着、夜里开的?”
李令仪想了想,道:“我起初想,会不会是城门?可城门白日开、夜里关,对不上。”
“也不是坊门。”谢清辞道,“坊门入夜就闭了。”
“那是什么?”
两人都沉默了。
裴寂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昼闭夜开,无户籍……那不就是鬼市吗?”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李令仪也看着他。
裴寂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你们想啊,鬼市不就是夜里才开、白天找不着门吗?而且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都能去,不要户籍的。这不就是昼闭夜开无户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清辞和李令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鬼市。”谢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
李令仪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后半句,‘一珠藏在幽兰底’——幽兰底是什么?”
谢清辞又看向那行字。
“幽兰……”他念了一遍,“是一种花?”
“也是一种香。”李令仪道,“挽香阁有一味香,就叫幽兰。可那香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会不会是暗语?”谢清辞道,“指某个地方?”
李令仪摇了摇头,她也拿不准。两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个说是地名,一个说是花名,谁也说服不了谁。裴寂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心想这两人可真够钻牛角尖的。
谢清辞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答案。他抬起头,看向李令仪。
“光在这儿想,想不出什么。不如再去鬼市看看。”
李令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我这边再找个人问问。”
“谁?”
“鬼七。”她道,“他常年在鬼市里混,知道的事情多。说不定他知道‘幽兰底’是什么。”
谢清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分头行事。你去问鬼七,我进鬼市。”
“好。”
两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接下来的事。谢清辞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要开口告辞。
李令仪忽然笑了。
“谢郎君,曲子还没开始呢。”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她托着腮,眼睛弯弯的,看着他那副要走不走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郎君这就走了?不听听看吗?”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眼,心里那点想走的意思,不知怎么就散了。他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裴寂在一旁看着,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碗,默默喝茶。
楼下传来琵琶声,叮叮咚咚,像泉水落在石头上。紧接着,一管洞箫幽幽响起,与琵琶声缠绵交错,如泣如诉。那曲调婉转柔美,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又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连端茶倒水的伙计都停在廊下,听得出了神。
裴寂听得眼眶有些发酸,忍不住问:“这曲子……是什么意思?”
李令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听说是一位江南女子做的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的心上人要远行,她便做了这支曲子送他。曲子里每一转每一折,都是她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谢清辞。那目光柔软得像春水,亮得像月光,里面盛着笑意,盛着光,还盛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假装喝茶。茶碗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顿了顿,还是假装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裴寂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清辞哥,茶碗里没茶了。”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他假意咳了两声,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桌上,不看任何人。
李令仪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托着腮,歪着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落在他垂下的眼帘上,落在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她的眸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着百姓的呼喝声、叫好声,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竟盖过了春江秋月里的曲声。
裴寂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怎么回事……”
他的话顿住了。
朱雀大街上,一队重甲军马正缓缓行过。铁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马蹄踏得石板路微微震颤。当先一人骑着一匹乌黑的战马,一身玄铁重铠贴身利落,不掩挺拔身形。双肩麒麟吞肩甲昂首威凛,腰束鎏金兽首带,一条赤红披风垂落马背,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再看他面容,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目英挺,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年锐气,却已凝着沙场归来的冷肃。好一位意气风发、英武逼人的少年将军。
两侧街道楼坊内的年轻女子见了那张面容,呼喝声更响了些,有人扔花,有人挥手帕,热闹得像过节。
裴寂扶着窗框,探头往下看,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这……这不是秦家小将军秦铮吗?他回京了?”他挠了挠头,又嘀咕道,“这次西去平叛乱这么快就结束了?”
李令仪抬眸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街上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像是只是看到一个无甚要紧的熟人。
谢清辞也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少年将军纵马而行,赤红披风在身后翻飞,英武逼人。周遭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谢清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
裴寂还趴在窗框上往下看,啧啧称奇。那街上的秦铮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目光越过裴寂,直直地看进雅间里来。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谢清辞。
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半条街望过来,无喜无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秦铮浑身一震。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刀光剑影,见过无数双临死前的眼睛,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审视,只是淡淡的,像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可就是这种淡,让他这个见惯了沙场的人心里都觉着一冷。
他下意识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周围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秦铮却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越过谢清辞,看见了坐在他身边的李令仪。
那道熟悉的背影,他绝不会认错。
“令仪姐!令仪姐!”
秦铮高举着手挥舞,脸上的冷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才有的热切和欢喜。他翻身下马,把马鞭和缰绳一股脑塞给副将,穿着一身重铠就往春江秋月里冲。楼里的客人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纷纷避让,他却浑然不觉,噔噔噔几步就窜上了楼梯,直奔雅间。
门被猛地推开。
秦铮站在门口,铠甲上还带着暮色的凉意,脸上却全是笑。他大步走进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忽略了坐在一旁的谢清辞和裴寂,几步走到李令仪身边。
“令仪姐!”
李令仪放下茶盏,看着他。
秦铮咧嘴一笑,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这次我西去平叛凯旋,爹答应我,为我求娶你的圣旨!”
一句话说完,满室寂静。
裴寂差点没扶住窗户,一张嘴张得能塞下鸡蛋。他猛地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坐在原处,手里还端着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碗茶,已经举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李令仪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到那句话,一口茶水呛住,咳了起来。她咳得厉害,脸都红了,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
秦铮连忙上前一步:“令仪姐,你没事吧?”
李令仪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抬头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哑:“秦铮,你胡说什么?”
秦铮一脸认真:“我没胡说!爹说了,这次回来就向陛下请旨……”
“行了。”李令仪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你刚回京,先回家看看,别在这儿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秦铮还想说什么,李令仪已经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秦铮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他站在那儿,铠甲上还带着风尘,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还是固执地不肯走。
裴寂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目光在秦铮和李令仪之间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落在谢清辞身上。
谢清辞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些,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的心里缭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有些窒息。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曲子还在继续。琵琶叮咚,洞箫呜咽,那江南女子的心事一折一折,婉转如丝。可雅间里,谁都听不进去了。
谢清辞放下茶碗,站起身。
“公主,”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暮色,“下官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李令仪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清辞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裴寂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谢清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铮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光,一触即收。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令仪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的茶盏还端着,却一口也喝不下了。
秦铮站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令仪姐,那人是谁?”
李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碗谢清辞喝了一半的茶,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