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妖事录》青瓷臣

32、暗巷血战 追踪暗巷，

　　两人在入口处站了片刻，对视一眼。

　　谢清辞走到她面前，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娘子若是进来寻其他东西的，便在这里别过。”

　　那戴虎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她刻意压低了声线，让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沉一些。

　　“谢少卿误会了。”

　　谢清辞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来寻别的东西的。是公主让我来的。她说谢少卿一个人进这地方，她不放心，便让我来协助郎君，也好有个照应。”

　　谢清辞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几句话在脑海里转。她不放心。让她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温温热热的，从胸口漫开，漫到四肢百骸。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些暖。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公主费心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戴虎面的人看着他，眼睛又弯了弯。“谢少卿不必客气。公主吩咐的事，我自当尽力。”

　　谢清辞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片刻。他看着那条长街，又看了看身边的人，沉默片刻，道：“一起找固然稳妥，但两个人在一起，效率终究太低。这地方不小，若是分开找，能快些。”

　　那戴虎面的人想了想，点头。“谢少卿说得是。那咱们分开找？”

　　谢清辞点头。“找到那个西域商人的摊位后，回到这里碰头。再一起去。不要打草惊蛇。”

　　“好。”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面具，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亮亮的，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清辞别开眼。“我往西边去。”他说。

　　“那我往东边。”她道。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一东一西，各自消失在幽暗的灯火里。

　　那戴虎面的人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隐没在人群中，只偶尔能看见那一角衣袍在灯火里一晃而过。他走得很快，肩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站在原处，看着那个方向，眼眸里的笑意渐渐淡了。他一个人去西边，万一遇到那个西域商人怎么办？万一那些人手里还有摄魂珠怎么办？万一……她想跟上去，又怕他察觉。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担忧，是牵挂，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分不清。

　　那抹黑色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灯火尽头。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然后转身，往东边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那盏灯笼还在原处，幽幽地亮着。风从巷口吹过来，灯影晃了晃，地上那道纤细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她的心。
　　————————————
　　鬼市的东侧比西边更加幽深。

　　那戴虎面的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在每个摊位前停留片刻。她走得不快，却很仔细，不漏过任何一个角落。卖古玩的、卖药材的、卖符箓的、卖旧书的……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那个西域商人。

　　她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看了上百个摊位。

　　还是一无所获。

　　她停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随手拿起一个旧铜镜看了看，又放下。正要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头上戴着卷边的帽子——西域人才有的装束。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人正在和摊主说话，说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往街道深处走去。

　　她没有迟疑，抬步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却步伐稳健，显然对这地方很熟悉。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人群渐渐稀疏，灯火也越来越暗。

　　她心里开始生出迟疑。

　　这方向……太偏了。不像是通往任何摊位的样子。

　　可前面那人的背影还在，她咬了咬牙，继续跟了上去。

　　又穿过两条巷子，那人忽然一闪，拐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她在巷口停下脚步。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有人打理的痕迹。巷子深处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

　　她站在巷口，迟疑了一瞬。

　　跟，还是不跟？

　　万一里面有埋伏……

　　可万一那人就是她要找的西域商人，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一咬牙，抬步跟了进去。

　　巷子很深，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敲在自己心上。越往里走，心里越是不安——这巷子太深了，而且越来越窄，完全不像是能通往其他地方的样子。

　　终于，她走到了尽头。

　　是一堵墙。

　　没有路了。

　　她愣住了。

　　人呢？

　　她四处张望，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两边是高墙，前面是死路，只有身后那条来路。

　　她心里瞬间意识到——

　　糟糕。

　　她转身就要往回跑。

　　巷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西域商人。

　　他堵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隔着恶鬼面具，一双眼睛阴翳地盯着她。

　　她停下脚步，身体微微绷紧。

　　西域商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喑哑，带着异域的腔调。

　　“跟了我这么久，阁下是何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警惕地盯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袖子里鼓鼓囊囊，不知还藏着什么。

　　西域商人见她沉默，双眼微微眯起，语气更加危险。

　　“不回答我？你们大唐的人，可真是无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笑。

　　“既然如此，那就送你去见苍狼之主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她扑杀过来。

　　她侧身避开，脚下连退数步。

　　她没有武器。

　　来鬼市之前，她只带了一枚信物，一张面具。她以为只是来探路，没想到会与人动手。

　　西域商人一刀落空，反手又是一刀。她再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

　　她咬紧牙关，只能凭借身法闪躲。可对方手里有刀，她赤手空拳，每一次躲闪都险之又险。

　　西域商人刀刀紧逼，逼得她只能节节后退。

　　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又躲过一刀，她抓住机会，一拳轰向他的肋下。西域商人吃痛，身形一晃，但很快稳住，反手一刀划来。

　　她收拳不及，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袖。

　　她闷哼一声，捂住伤口，脚下却没有停，借着那一瞬间的空隙拉开了距离。

　　西域商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

　　“赤手空拳？”他冷笑，“你是瞧不起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他，脚下缓缓移动，寻找着下一个机会。

　　西域商人没有再废话，提刀再次扑上。

　　刀光如雪，招招致命。她左躲右闪，不敢硬接，身上渐渐添了几道伤口——肩膀、腰侧、小臂，都不深，但血流不止。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就在西域商人又一刀刺来时，她忽然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一掌拍向他握刀的手腕。

　　那一掌用了全力。

　　西域商人手腕一麻，短刀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愣了一下。

　　她抓住这个机会，一拳砸向他胸口。

　　“砰”的一声，西域商人被打退数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隔着面具，那血顺着下颌淌下，滴在衣襟上。

　　她也不好受。

　　方才那一掌一拳，已经是拼尽了全力。此刻手臂上的伤口撕裂得更深，血流得更凶，眼前都开始发花。

　　西域商人捂着胸口，目光里满是愤怒。

　　“该死的中原人！”

　　他怒骂一声，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逼到这种地步。胸口剧痛，呼吸都有些不稳，显然是伤到了肺腑。

　　她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盯着他。

　　两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再动。

　　西域商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阴沉，在这昏暗的巷子里格外瘆人。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右手伸进衣袍，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颗红色的珠子。

　　在昏暗的灯火下，那颗珠子泛着幽幽的红光。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摄魂珠。

　　西域商人握着那颗珠子，阴测测地笑了。

　　“用这东西杀你，倒是便宜你了。”

　　说罢，他把面具微微抬起，顺着下缘，将那颗红色的珠子塞进口中。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吞下。

　　她的心沉了下去。

　　在看到摄魂珠的那一刻，她便猜到大事不妙了。可现在冲上去阻止，已经来不及——况且她身上带伤，就算冲上去，也不一定能成功。

　　西域商人吞下珠子后，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浓重的妖气从他身上涌出，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缭绕。他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低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传出。

　　那不是人的声音。

　　是妖。

　　她握紧拳头，死死盯着他。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他的脸。

　　面具还在，可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人的眼睛，而是猩红的、竖瞳的兽眸。

　　他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恶意。

　　“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带着非人的回响，“我们可以好好算这笔账了。”

　　话音落下，他动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她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只能凭着本能向旁一滚。

　　那妖化的西域商人从她身侧掠过，利爪在墙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

　　她翻身而起，大口喘着气。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上的力气已经去了七成。

　　妖化的西域商人再度裹挟着凌厉的风势再次扑来，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敬献苍狼之主！”

　　那戴虎面的人目光一凝。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脚步不乱，只微微侧身，便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膀掠过。

　　西域商人的拳头砸在墙上，轰出一个大洞，碎石飞溅。

　　而她的双眸，已被一层金光覆盖。

　　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

　　原本狼狈不堪的身影此刻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光。她的眼瞳变得狭长，带着俯瞰众生的冷意，与方才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判若两人。

　　身后，一尊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兽，身形如狮，头顶生角，四蹄踏云，威严而圣洁。它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整条暗巷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白泽法相。

　　妖主的气息瞬间覆盖了整条暗巷。

　　西域商人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那股来自上位者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眼中的凶恶瞬间消散，只剩下震惊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你……你是……你是白泽？！”

　　那戴虎面的人看着他，目光冷冽如霜。

　　“魑魅魍魉，”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敢直呼吾之真名！”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自她掌心激射而出，狠狠击在西域商人胸口。

　　“砰！”

　　西域商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墙上，又重重摔落在地。脸上的恶鬼面具碎裂成几片，落在一旁，露出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他一口血喷出，气息萎靡，身上那股妖化的气息也尽皆退散。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爬不起来。

　　那戴虎面的人收回手，冷冷看着他。

　　西域商人强撑着一口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惊恐和怨毒。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往巷口爬去。

　　想逃。

　　那戴虎面的人身形一晃。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截住了去路。

　　她弯下腰，玉葱般的五指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西域商人的双脚离地，双手拼命去掰她的手指，却纹丝不动。他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冷冷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谁派你来的？身上的摄魂珠又是谁给你的？”

　　西域商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出。

　　她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一点，让他能喘口气。

　　他大口喘息着，声音沙哑。

　　“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她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西域商人的脸再次涨红，眼珠开始上翻。

　　就在他快要咽气的那一刻——

　　暗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急促而有力，越来越近。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侧头看向身后。

　　那一瞬间，她周身的妖气消失得干干净净。身后的白泽法相也如烟雾般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恢复了那个戴着虎面、身受重伤的普通人。

　　而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

　　西域商人抓住机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脱开她的束缚。

　　她回过头，已经晚了。

　　西域商人扑向地上掉落的那把匕首，一把抓住，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自己的喉咙。

　　血溅三尺。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那戴虎面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眉头紧皱。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心中懊恼。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可现在已经晚了。

　　暗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巷口。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巷口，正朝这边望来。

　　隔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今日首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