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雪》余寄舟

24、你的名字 给弟娃取个

　　夜色寂静，一盏孤灯照亮偏院的卧房。轩辕茗埋头伏案，一笔一划，如锥画沙，默写着《千机谱》。

　　小六那孩子仅凭几张残纸和一堆废料就能造出“蝶儿飞”和“牵丝阵”，不得不称一句天赋异禀，也就比她差一点儿吧。

　　爱才之心油然而生，她决定赏他一册正版手抄本《千机谱》。

　　至于杀他？

　　现在的他太弱了，可怜兮兮的，杀起来易如反掌，没甚意思。等他足够强大了养肥了再杀，才能体现她轩辕茗的实力。

　　曙光临近，星辰淡去。她不眠不休地默写了两天一夜，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中。

　　谢枕雪这两天身边安静了许多，莫名生出了抓心挠肝的空虚，不是说要他的心吗，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偏院，他在廊下顿住了脚步。只见对面一束梅花压窗棂，窗内女孩儿伏案而眠，冷风调皮地走过，掀起一片纸页翻飞，飘飘然盖在女孩儿的脸上。

　　“阿嚏！”轩辕茗打了个喷嚏，迷迷瞪瞪的，随手扯开脸上的纸扔在地上。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立刻惊起弯腰去捡。

　　两只同样纤长洁白的手同时捏住了纸的边角，轩辕茗一抬头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谢枕雪。

　　他好像又变好看了点儿，整个人也没那么冷了，是因为春天来了吗？

　　她心弦微颤，迅速捡起纸张起身，“你怎么来了？”

　　“你住在我府上，两日没有动静，我自然要来看看你死没死。”他理了理方才趁轩辕茗熟睡捡起的纸页，放在桌案上，“你这两天就在写这个？”

　　“多谢。”轩辕茗仔细检查了一遍，将散落的几张放回进写好的散册中，“是啊，就在写这个，我的字怎么样？”

　　“挺克制的，倒是和你这人不怎么像。”谢枕雪轻笑。

　　“给孩子写的嘛，以清晰明了为要。若照我惯常写法，龙飞凤舞的，谁也看不懂，不是白写了。”她手上动作不停，这儿归一归，那儿理一理，眼皮也没抬，突然来了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不说我像鬼了？”

　　“不说啦不说啦。”

　　他笑如春风化雪，滋润美丽，为满屋添一缕清新的气息。

　　“我今夜要去找那个小孩儿，同你说一声。”

　　“这册子，是给他的吗？”

　　轩辕茗点点头，“嗯。”

　　“那我的呢？”谢枕雪有些吃味，心头突突地疼，“是我帮你找到他的，你不表示表示？”

　　“你又用不着这个，改日给你弄点别的。”她研磨起笔，继续默写剩下的内容，“哎呀，你快走吧，你在这儿，我都默不出来了。”

　　“行行行，不耽误簪女侠的震古烁今的书法大作了。”他叹了口气，转而又道，“近日朝中或有大变化，你去曹府时，小心些，不要与曹家人牵扯太深。”

　　“知道了知道了。”

　　她挥挥手赶人，全然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又一个夜晚造访，轩辕茗按照约定溜进荷风苑，院子安安静静，没什么幺蛾子，她很顺利地摸进了小六的屋子。

　　屋内乌漆嘛黑，她感知到桌岸边的气息起伏，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小孩儿影子坐在那儿。

　　“喂，小孩儿，怎么也不点灯，坐那儿装鬼啊。”

　　“你怎么才来？”小六哀怨地控诉，掏出火折子点灯。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照得明明灭灭，轩辕茗突然想起何逊，想起那个地下深洞，也是这样一点火光恍恍惚惚，她没能带走他。

　　“小孩儿，认我做老大，我带你回蜀州。”

　　她想，如果小六是她的弟弟，只要他拥趸自己，也不是非死不可；如果他不是弟弟，救他于曹府水火，带回去好好培养，以他的天赋，未必不是振兴机关门的一大助力。

　　谁知小六摇了摇头，极力掩饰着神伤，“我走不了的，我签了身契的。你别看我有自己的院子，他们还让我上学，但我是被父母卖到曹府的。”

　　轩辕茗挠了挠头，事情变得有些许复杂，超出了她可以处理的范畴。

　　小六故作不在乎，漫不经心道，“我思来想去，我大约是个人质吧。我走了，你口中的那谁谁和谁谁恐怕会遭殃吧。”

　　轩辕茗知道他说的是父母，看来，还得先回蜀州问清情况再从长计议。

　　“你小小年纪，还挺会想。先不管这些了，这个给你，那些残卷扔了吧。”她掏出装缝得歪歪扭扭的《千机谱》手抄本递给小六。

　　小六的眼睛登时亮了，爱不释手地翻阅起来，上面图文清晰明了，比那些几张缺文少字的残卷好太多。“你怎么会有这个？”

　　“嘁，这玩意儿本小姐倒背如流，默一本出来不是难事。”轩辕茗拨开一绺头发，骄傲极了。

　　见他贪婪地在烛火下品读《千机谱》，轩辕茗有些同情。想她当年是父母手把手教的，还未学字，便先读通了《千机谱》，其上机关，十有八九她都能造出来。如果小六是弟弟，那他未免有点可怜了。

　　“喂，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吧。”她掏出自己的千机门木牌，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你机关术输给我了，跟我姓，就叫轩辕输吧。”

　　木牌被她随手扔在桌上，有名字的那一面倒扣着。

　　小六又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睨了她一眼，然后便见她的背影招手，像一阵风一样，一溜烟地窜出院子。

　　“走了，下次再来救你。”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在小六潮湿阴冷的日子里留下一点光亮后，就这样猝然离开。小六有点难过，但日子还得继续，没有人能帮他。

　　他拿起桌上的木牌，翻过来看见被划了又划的名字。

　　轩辕枢。

　　这是他的新名字。

　　新岁的热闹在一家一家的吃请中很快过去，日子有恢复了平淡规律。

　　然而皇帝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春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丧钟响彻东京。

　　皇后在百忙之中召见了谢枕雪。

　　“丁谓日渐权盛，你去年密信所报之事，虽破绽百出，但现下假的也得是真的了。为不牵涉你于其中，你去江州避避风头吧。”

　　谢枕雪点头称是。

　　皇后又道：“便许你个江州药材榷货的差事，去查查假药，也不必太上心，权当游玩罢了。”

　　“娘娘，我想把轩辕茗也带上。”

　　谢枕雪难得开口提要求，皇后一眼瞧出他的心思，故意逗弄，“她仍有嫌疑，你留她在身边，太危险了。”

　　“这次我会带上长公主府的亲卫的，娘娘不必担心。”

　　“你心意已决，又何须我同意。”

　　“想请娘娘下旨，让她随侍左右。”

　　“你呀，要我以权压人，帮你强取豪夺么？”

　　谢枕雪不欲，分明就是默认了。

　　皇后竟不知他的姪子这样用情畸重。不过也难怪，他父母都是偏执极端之人，他长大已是不易，性子本就偏激，否则也不会有嘴毒之名了。

　　轩辕茗接到旨意的时候懵懵的，内侍高唱：门下，择亲信武臣随侍宗枝。轩辕茗沉谨恭敬，心性牢靠，弓马娴熟，武艺高强。特命为荣河伯近身祗候侍卫，朝夕随侍。钦此。”

　　除了武艺高强，其他的有一个字说的是她吗？

　　不对。

　　怎么是轩辕茗。

　　她什么时候暴露真名了？皇家怎的如此神通广大，不声不响把她查了个底朝天？

　　轩辕茗稀里糊涂地领了差事，疑惑地看向谢枕雪。

　　谢枕雪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辜极了。

　　“收拾收拾，准备去江州吧。”

　　轩辕茗只好让认命，如此也好，她可以名正言顺留在她的“玲珑心”身边，防止别人觊觎，更何况不管去武林大会还是回蜀州，都回路过江州，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把谢枕雪绑回蜀州好好研究研究。

　　离启程还有段日子，轩辕茗天天在偏院捣鼓，木屑灰尘漫天，咚咚哐哐整日敲砸，干得是热火朝天。

　　谢枕雪以为她在研究什么机关，主动带他去了尘封多年的院子。

　　那里堆满了他父亲的遗物，俱是机关匠作和数不清的图纸材料。

　　“难怪初见时，你便使了九曲透骨钉和锁脉金丝甲，原来家里藏了这么多好玩意儿。”

　　谢枕雪淡淡道：“我有一先祖轩辕氏五代时为避祸而入赘谢家，带来了许多奇门遁甲，可惜谢家认为这些是奇巧淫技，不允许发扬，沉埋多年，被我父亲无意发现，他喜爱甚深，可谓痴迷。如今也没用了，你若有用的上的，尽可拿去。”

　　“没想到我们还是同宗啊，真是缘分不浅。”轩辕茗惊讶，谢枕雪既知她姓名，她便也不再避讳，“我祖上轩辕氏也是五代时因战乱迁至蜀州避祸，遗失了好些孤本和独门绝技呢，或许就在你这里。看来命中注定该我振兴轩辕千机门啊。”

　　谢枕雪无奈地笑笑。

　　启程去江州的前一日，轩辕茗终于完工，兴高采烈地推着自己的新作向谢枕雪炫耀。

　　“你别看它表面上是个轮椅，它不仅可以摇轴自动还能折叠，同时暗藏一百六九发攻击性暗器，绝对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

　　“给谁用呢？”谢枕雪问。

　　“你呀。”

　　“我？”

　　“对呀，你赶路那么慢，别耽误进程。”

　　谢枕雪将之收入车驾之中，也许真用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