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雪》余寄舟

25、航船骗子 缺德骗子，

　　乍暖还寒，御道两旁的柳条抽了新芽。本该是初春清新爽朗的时候，汴京城中一片肃穆。官家驾崩，谁敢明目张胆地嬉笑盈腮。朝中风云突变，幼帝登基，太后摄政，正是水深火热。

　　两辆荣河伯的车驾上路，李毕领了长公主府十来护卫随侍，太后不放心，也拨了几个皇城司的亲从，由先前在黄河渡口的接应谢枕雪的郑少斌统领，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汴河马头驶去，预备走水路去江州。

　　此行表面上看，一为查探江州药材榷务，二为避祸散心，实则是去找百年的赤阳血三七，为轩辕茗恢复内力。

　　汴水悠悠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自扬州向西入长江，逆流而上三五日便到了江州。

　　江岸已在目之所及之处，轩辕茗再坐不住，兴高采烈地跑到甲板上。这一路有荣河伯的家底作保，吃穿住到底不差，但终归是枯燥。远眺繁华商埠，终于看见了繁忙人烟，心里踏实了许多。

　　大约人之想法大多相似，众船客也忍不住到甲板观望旅途的终篇。一名青衣男子靠在船舷围栏上，一手捧心，脸色惨白扭曲，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见状，几个好心的船客围过去询问，却见他顺着船壁滑了下去，蜷在甲板上抽搐不止。

　　满船乘客慌了神，有人大呼：“郎中，船上有没有郎中啊，有人晕倒了。”

　　一名干瘦的老者挎着一个药箱从人群中走出来，他须发结白，神色淡然而不俗，衣袂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他为青衣男子诊了脉，眯起眼思索了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片叶状药材塞进男子舌下，几息之间，那男子便停止了抽搐，虽仍旧浑身虚汗，脸色苍白，但显然是缓过来了。

　　老者又取出一枚药丸放在他手心，“你心脉痹阻，气滞血瘀，此番发作，是沉疴复发，凶险异常。吞服此药，可暂时保你三天性命，下船之后，速速就医。”说完他就负手离开。

　　青衣男子艰难起身追赶，“先生留步，我少时确有心疾，家中请名医为我治愈，此番突发，我自觉命在旦夕，先生妙手救我，下船后可否继续为我医治？”

　　老者一甩袖，冷声道：“延你三日性命已是有违天道，是否能治愈便看你自己造化了。”

　　“天道……这，莫非是仙丹？”青衣男子盯着手上的药丸呢喃，随后大口囫囵吞下。不消片刻，容光焕发，双目炯炯，一改先前的颓靡之态，整个人看上去轻盈明亮了不少。

　　“无知小儿，欲窥神明，将遭天谴。”老者斜睨了他一眼就要走，被一粗汉拦下，“老先生，你这是什么仙丹？也卖我一颗吧。咱这常年走山行船的，陷在山中或是江心，若突发急诊，有三日命可续，便不愁撑不到医馆了啊。”

　　他目光狂热，言辞恳求，说得周围船客皆是心动，纷纷劝说老者出售。续命三日，不管有病没病，备在手中，那便是保命仙丹啊。

　　“哼，你当小老儿是什么人。仙丹既是仙丹，便非机缘不可得，小老儿今日算得与此子有缘，方才献出一枚，你这等腌臜商户也敢妄想仙丹？”

　　“哎！你这老头，给脸不要脸是吧！”那粗汉生得是膀大腰圆，轻轻一推便将老者推倒在地，周围的船客吓得纷纷后退。他掀开药箱抓了一把药丸，转头对看热闹的人说道：“来，想要仙丹的，到我这儿来领，这等好东西就该用来造福百姓，什么天道天谴，老子一力担了。”

　　众人犹犹豫豫，一会儿看老者，一会儿看船客，想要又觉得失礼。

　　“我要一枚！”一尖嘴猴腮的矮子第一个站出来，甩了一吊钱给那粗汉，捂着脸取走了一枚丹药，仿佛如此便能缓解心中的歉疚。人群躁动，有人效仿，留下一点财物，然后匆匆取走一枚。

　　如此，那粗汉仿佛还不满意，给几个犹豫不决的船客手里硬塞了几枚。“拿着，怕什么，就算神仙晓得了，也只会夸咱的功德，总比那老东西只知道藏私得好。”

　　青衣男子扶起老者，歉意满脸，“先生，对不住，都怪小生……”

　　老者两手一甩，对着买卖仙丹的众人呵斥：“愚人自误！若无药引，仙丹药效便只得十之一二，愚蠢呐，愚蠢！”

　　众人的视线又集中到他身上。

　　青衣男子顺势道：“对呀，方才先生为我口含了一片药草，那莫非那便是药引？”

　　老者并不理会众人惊疑的目光，兀自捡起药箱走到船尾，抓了一把箱底药草，随手一样，偏偏草叶随风飘逝，流入长江，很快消失不见。

　　手里拿了仙丹的人急了，上前制止他继续挥洒。

　　“老先生，老先生，你既承天道，何以糟蹋这等好东西，别洒了别洒了，一并卖于我吧！我必拿来造福四方。”又是那尖嘴猴腮的矮子，他第一个冲上前，几乎跪在老者脚边，同时从身上掏出玉石钱财，一个劲儿地往药箱里塞。

　　其余拿了药的船客也急了，立刻跟风，生怕自己拿不到药引子，掏出金银钱财珠宝首饰，堆在老者身边。在那尖嘴猴腮的矮子感染下，哀声切切。

　　老者一拍栏杆，痛心道：“罢了！予你们便是，不过是舍去这一身修为罢了，何惧从头再来！”他将几包药草袋子往甲板上一扔，众人调转方向，一拥而上，抢得好不体面。

　　青衣男子、膀大腰圆的粗汉和那尖嘴猴腮的矮子不知何时将老者围得严严实实，纷纷叹服老者的高义。

　　他们忽然齐声惊呼，同时抬头望天，不知在乱看什么。

　　“老先生羽化登仙了！”青衣男子拔高音量感慨。

　　那老者竟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余下一件粗布外袍落在地上。

　　众人震惊，亦高呼“神仙”。

　　轩辕茗不禁发笑，她看得分明，“老神仙”的手法和动作都很快，在三人的掩护下卷了钱财，剥了“皮”，溜进舱室里去了，现下准在美滋滋地数钱呢。

　　船已靠岸，下了船，这伙骗子便如泥牛入海，逃之夭夭了。即便船客后知后觉发现问题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是自己苦苦哀求来的假药啊。

　　她学得稳重了，没有直接出手将人制服，而是将这一出“趣事”告知谢枕雪，毕竟他领了个制勘药材弊案的差事，遇上卖假药的合该教训一下。

　　那三人目标鲜明，很快便被锁定，只是那老者似乎真的不见了。谢枕雪遣人告知了渡口吏员，要求一一排查下船的人。

　　轩辕茗站在吏员旁边，目光如炬。见一灰衣青年面容削瘦却体态微胖，不由心生疑惑，将之拦下细细盘问，对答如流，未有异状。

　　“拿下！”谢枕雪轻喝，轩辕茗立刻将人摁倒，其人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帛从灰衣中散落出来，正是方才假方士骗取的钱财。

　　行骗的四人就近押到栎阳县衙，谢枕雪亮了身份，命县令升堂审问。

　　一问之下得知，江州航船骗子不计其数，其中高明的如假方士这般，会点易容的把戏。他们这样的骗子并不成伙出现，只在渡口游荡，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对方是同道中人，看对眼了就搭伙干一票，下了船就散伙。除了这种行骗方式以外，假药售卖也蔚然成风，盖因市面上好的药材都被胜元山庄垄断，连常用的伤药都格外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