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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梦重演 你脑壳遭驴 ...

  •   落日余晖轻笼尘土,洺水痛哭,草木含悲,乱石堆叠,满目疮痍。是怎样的天崩地裂将大地撕碎,叫这片荒芜之地,更生死气。

      谢枕雪运筹帷幄的从容在看到废墟的刹那轰然崩塌。他死死捏住肩上的褡裢带子,冷漠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她那么聪明,武功那么厉害,不会让自己深陷绝境的。

      可如果……

      他就该请兵推平洺州缉拿大紫罗,而不是和那群愚蠢的江湖人周旋推演!

      如果簪十七真送了性命,便是受他连累而死……

      他怒极而哂,嘲讽着命运重复的荒诞。

      十年前的噩梦历历在目。

      翻倒的药炉燃起冲天的火光,屋舍顷刻沦为瓦砾,人群中有人高呼“异端”“妖邪”,他们手起刀落如同斩杀畜生,贪婪地卷走医典名药,愚蠢地烧毁百十年心血的药田,杀喊、挣扎、呜咽在耳边响起,幼小的孩童跳入火炉,凌厉的剑光破开血雾,渐渐地,满山灰烬消散,只余连片望不尽的废墟。

      眼前亦是废墟。

      他看向无动于衷的好事者,和不知所措的连、魏二人,压抑住喉间哽咽,冷冷道:“一群蠢货,此处可是大紫罗的藏金之地,还不快挖?”

      众人交换眼神,贪婪如同瘟疫肆虐。一个、两个、三个……接二连三的江湖人扑上废墟,有武器的用武器,没武器的徒手挖,一个个红了眼,生怕被人抢了先。

      连金纱看了看日头,担忧地问道:“我们人手有限,从哪里开始挖?”

      谢枕雪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一个方向。

      顺着他的视线而去,一只机械鸟从断壁中缓缓飞出,打着圈儿低空振翅,残阳映照在它身上,似神鸟降世之光辉,为人间带来希冀。

      他朝机械鸟扔了颗小石子,鸟儿似开了智般朝他飞去,稳稳落在他的手上。

      是簪十七的簪头朱雀。

      一个冰冷的铁疙瘩,竟成了这片残骸中最生动之物。

      “她在那里。”他笃定。

      他将机械鸟小心翼翼放入褡裢,随后跪在堆叠的乱石上,用手扒着瓦砾碎石。

      连金纱与魏均对视一眼,立刻分散开在他身边挖掘。

      不知过了多久,碎石磨破手掌,鲜血涂在灰白的石头上,很快又被新灰掩盖,十指烂如败絮,不堪一睹。身后有人喊他,有人拉他,他都未有反应,只一心盯着那个浅浅的坑洞刨着。

      魏均不忍,将他强行拖到一旁:“行了,若十七女侠还活着,你却累死了,算怎么回事?我们帮你挖就是了。”

      谢枕雪跌坐石堆上,唇色发白,仿若失足之人呛水,咳得厉害。

      看着魏均和连金纱健硕的身体和沉稳有力的动作,悲凉自骨脊中蔓延,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水,将他淹得一丝气息都不剩。

      他好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短命虚弱。

      更恨天地间的傻子太多,一个个执着拯救他这个注定早死之人。

      莫非他真是异端妖邪?否则为何与世孤绝、克尽亲友?

      心口蓦地一阵抽痛,格格有声,他抬手捂住,呼吸含痛。

      人之心为血肉,其源父母,乃魂魄栖处,天命所寄。

      而他心口装的,是一团金铁木石、机括轮轴,冰冷地牵引着血液流转。

      以死物代活物,悖逆天道人伦,近妖也,非人也,行尸走肉也,世俗所不容也。是以他的心不会跳,只会痛。

      他想死。

      机关心太痛苦了。

      可他不能死。

      挽留的代价太沉重了。

      如果恶语相向能够触怒仇敌对他下杀手,如果北地风霜足以冻结他的生机,如果幕后黑手的追杀使他毙命……那么至少可以给挽留他生命的至亲、挚友甚至陌生人一个交代。

      看啊,不是他想死的,他努力活过了,并非故意辜负。

      可簪十七来了,如天神降临,说要护他一路前行。一如十年前挺着小小身躯护在他身前的女孩儿,坚定地说:“谢晞,别怕,我会救你的。”

      他的脸上一片荒芜,但好像有什么落了下来,温的、湿的,一滴又一滴,砸在满是伤痕和血污的指尖上,钻心地疼。

      他突然也想做一回彻头彻尾的傻子,倒在谁的血上面,也算是,死得悲壮。

      他复趴回那个浅浅的坑洞,不知疲倦地刨了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蹲在地底下的轩辕茗打了个盹,听到上面的动静悠悠转醒。粗粗估摸时辰,怕是已经过了一夜了。

      “哎,你猜是不是你师父来救你了?”她将乔小通戳醒,戏谑问道。

      “哼……”乔小通偏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师傅不会来救我的。”他斩钉截铁,偏生这份确定最叫人伤心。

      不知他心里想了什么,泪闸突然打开,起初还是压抑的啜泣,很快变成嚎啕。

      “呜呜呜……哇哇哇……”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她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孩子了。

      “别哭了!”她大喊,试图盖过他的声音。

      “呜呜呜哇哇哇……呜呜呜呜哇哇哇哇!”他哭得更凶了。

      一个手刀劈在他颈上。

      世界安静了。

      上头的动静逐渐迫近,她死死盯住声响传来的方向,一手握剑警惕,一手捏紧簪杆,预备随时将之当做暗器飞刺出去。

      一块巨石被几人合力搬开,碎石哗哗滚落,初升的旭日破开茫茫黑暗照进地底。

      她半眯着眼迎向久违的光亮,尘埃漫漫,一人立于其上,剪影单薄轻盈,发丝笼着一层金光,衣袂翻飞如舞,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仙子下凡,不过如是。

      “簪,十七……”

      一声颤抖的呼唤破隙而来,恍如隔世,轩辕茗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

      光影分界,她隐于暗处,看向站在光明处的谢枕雪,那份被她否定的期待真实出现在眼前,不由得眼睫轻眨,心口浅浅跳动。

      “我在这儿。”她偏过身子,将自己露于光芒之中。

      少女大而亮的杏眼映入眼帘,闪烁着睡梦初醒的水润,依旧充满勃勃生机。周遭的一切瞬间失色,天上曦光,不及此间明眸。

      谢枕雪心口微钝,浑身血液极速流动,额头发烫。他在情绪波动时,常有此症状。然而这一次,熟悉的疼痛如同脉搏,让他有了久违的心跳之感。

      “十七女侠,我们拉你上来。”

      魏均把碍手碍脚的谢枕雪挪开,身旁围上来几名金色服饰的江湖人士。

      轩辕茗对她们有印象,临洺客栈中,几人曾“被迫”帮她缠斗蒙面人。

      连金纱向谢枕雪投去一个欣赏的目光:“不眠不休一夜,真叫你找到了,有两下子。”

      说罢,几人刨开挡事儿的石头,理出一条斜向上的通路,让轩辕茗顺着爬上来。

      “先把他拉上去。”

      她使劲儿摇晃乔小通,终于把他弄醒。借着阳光,她这才瞧见,他的脸被擦出大片的血痕,伤虽不重,但极为可怖,几乎毁了容。她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乔小通捂着脑袋,头疼欲裂,久于暗室,突然受到光芒刺激,眼睛眨巴眨巴挤出了泪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轩辕茗就拖着他的屁股把他往上送,上面莫名其妙的人伸出手拉他。

      “干什么干什么!坏人坏人!”他重伤未愈,拧不过他们,手臂遭到大力拉扯,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被带到了地上。

      轩辕茗紧随其后,用剑支起身体,两三下跳了出来。

      乔小通见已脱困,爬起来恶狠狠地对轩辕茗说:“别以为你们救了我,我就不找你报仇了!明年武林大会,我会堂堂正正打败你,让整个武林都知道,大紫罗的徒弟比昝云绮的徒弟强一万倍!”

      他胡乱拍了拍衣服,鼻子一拱,哼了一声气,也不顾内伤外伤,转头便跑了。

      “喂,别练那阴寒的掌法了,不适合你啊。”她高声提醒,话里掺着逗小孩的笑意。

      “噔噔噔”跑出老远的乔小通不知怎地停了下来,顶着那张骇人的小脸回头,说出了更令人惊骇的话:“忘了告诉你,你昏迷的时候我师傅给你喂了寒毒,希望你明年武林大会的时候已经想办法解开了,否则我胜之不武!”

      “什么?”轩辕茗心头一惊,纵步去抓,想要问个清楚。乔小通身前突然弥漫起一阵熟悉的紫烟,随即人便消失了。

      大紫罗竟然一直在附近!

      轩辕茗没心情思考他们奇怪的师徒情,立刻凝结内力运转筋脉,却并未感受到任何不适迹象。

      莫不是那小孩儿诓她,想乱她道心?

      魏均担忧问道:“十七女侠,你没事吧?”

      轩辕茗神色凝重,“应该没事,多谢各位相救,他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提。”

      “你同我还说这些,我们镖队还欠着你拔剑相助的恩情。而且,此次能如此顺利将你救出,还要多亏了你兄长智计无双,锲而不舍,否则我等空有蛮力,无处用功啊。”

      魏均视线落在谢枕雪身上,他起先对簪十七这个说话难听、还病歪歪的兄长没甚好印象,但天下亲情大抵是相通的,见他拖着虚弱的身体拼了一天一夜的命,难免改观。

      不远处墙倾石崩,一片颓然破败的景象,寥寥几个江湖人士趴在废墟上焦躁地挖掘着什么,忽然有人大喊“挖到了!”他举起一个沉甸甸的金色貔貅,周围的人如豺狼虎豹般一拥而上,互相推搡着抢夺那块出金之地,一言不合便展开械斗。

      谢枕雪坐在高高的石堆上,安静如雪,遗世独立。

      轩辕茗与他目光相接,叉手作揖,遥遥一拜,“多谢……兄长。”

      她在族中固有许多堂兄堂姐,但父亲这一脉只她一个孩子,且她一直以来把自己当做轩辕千机门的传人,不论在家、在师门甚至在学堂,总爱做最大的那个,什么事都顶在前面,不由自主地成为庇护所有人的角色。

      先前也一直把谢枕雪当做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弱者,一个道义有缺逞口舌之利的狂徒,一个绝境之时不可依赖之人。

      可期待越低,情绪的反涌便越凶。

      谢枕雪随性地回了一礼,淡淡道:“一命还一命罢了。”

      轩辕茗想他说的定是将他从代州救出的事,默默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你们兄妹二人怎地这般客气?倒像是不熟一般。”连金纱上前笑问,来回打量他们。

      轩辕茗回避她的调侃,正色道:“还未请教女侠尊姓大名,救命之恩,必定相报。”

      “能得披云剑一句承诺,可谓一保命符也,此乃我连金纱之幸。”她向身后招招手,随行的师妹便递上来一张帖子,“武林大会辍办已逾十载,我胜元庄有意重启,届时还请女侠拨冗莅临。”

      轩辕茗翻了翻帖子,日子定在明年春,正是江南风景好时候。她轻笑:“这等出风头的好机会,我岂能不去。”

      “如此,便恭候大驾。”

      魏均见状,开口询问:“连女侠,不知在下可能得一张武林大会的请帖?”

      连金纱灿然一笑:“寿阳昌达镖局的二当家,铁螯魏均,自然在受邀之列。在此相遇实为幸事,还免得我师姐妹几人再跑寿阳一趟。”

      她递上请帖,两人相视一笑。

      如此一番寒暄之后,几人各有任务在身,送请帖的送请帖,押镖的押镖,上开封的上开封,便互相告别了。

      “各位,明年春,江州胜元庄,武林大会见!”连金纱携几位师妹郑重拱手抱拳,将大宗门的庄重与气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后会有期!”

      “告辞!”

      魏均和连金纱向谢枕雪浅浅示意,意料之中地没得到回应,他们也不恼,乘着旭日灿阳,迈着江湖人轻快迅捷的步子,离去了。

      “我们也走吧。”

      轩辕茗望向高坐石堆的谢枕雪,这半天了,他竟还是先前的姿态,沐浴着晨光,如同一尊神像岿然不动。

      “神像”眼底一片青黑,眼眸下垂,困顿不已。他看向地面,不太自然地开口:“头晕,太高了,下不来。”

      “哈哈哈哈哈哈……”轩辕茗开怀大笑,迎着光伸出手,将他牵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谢枕雪趔趄了一下。熬了一夜是真,气虚头晕也是真。

      见他气色很差,轩辕茗运掌欲为他渡内力,却被他推开。

      “不必。”许是发觉自己语气不好,他顺势从褡裢里掏出簪头朱雀,转移话题道,“你的簪头,还给你。”

      “呀,真落到你手里了。好鸟好鸟!”她欢欢喜喜地接过,大拇指贴了贴簪头雀以作表扬。

      “走吧。”

      谢枕雪迈步走在前头,轩辕茗插好簪子,小跑两步便追上。

      此间冬日,难得天地曦暖,风也渐渐停息。

      废墟堆上的江湖人还没散去,个个红眼血丝,利欲熏心的已经打起来,投机的偷偷在一旁疯狂挖掘。

      “那些人还在挖什么?”轩辕茗问

      “大紫罗的金库。”谢枕雪答。

      轩辕茗脚步顿住,想起那个富丽辉煌的金银仓室,眼睛一亮。

      “我怎么没想到!走,我们也去挖!”她扯着谢枕雪的袖子倒转回去。

      谢枕雪随她摆布,只是幽幽道:“《刑统·贼盗律》,明知赃物而故取,按坐赃论处。”

      “哦……”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她耷拉着脸,原地绕了一圈又把人转了个向。

      两人无言走了一会儿,谢枕雪毫无预兆地从褡裢里摸出个东西甩给她。

      轩辕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灿灿闪光的玩意儿——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杯。

      “哇……谢承受,你可是朝廷命官啊……”她戏谑地坏笑,像只偷了腥的猫,夸张地在谢枕雪眼前摆弄着金杯,“这下赶路的盘缠可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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