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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心有愧 心头揣到猫 ...

  •   典当了金杯,两人找了个食店吃饭,轩辕茗正要同他算挪用交子的账,才瞧见谢枕雪持箸的手伤痕累累。

      “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

      她恶狠狠抓住他的手腕,掏出刚为自己买的伤药,强行为他上药。

      “忘了。”他摊着两只手,斑驳血痕令人见之不忍,他却无所谓似的。

      轩辕茗故意捏了捏,“这也能忘,不痛吗?”

      “痛,但习惯了。”便正如他所说,伤口被捏,他一点反应也无。

      “少装忧郁了,初见你时,只轻轻拧了下你的手腕,就痛得直叫,一身细皮嫩肉习惯个锤子。”

      轻轻?

      想起雁门知寨府初见的剑拔弩张,谢枕雪笑了。

      轩辕茗握着药的手一滞,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轻轻浅浅的,那张面瘫脸如沐春风,像雪一样化开了。

      “你还是别笑了,瘦得跟个鬼一样,脸上没二两肉,笑起来很丑。”她低头匆匆把药抹匀,将他的手了推回去。

      “是吗?那我多吃点儿饭。”谢枕雪收敛睡嘴角,摊着两只布满白色药膏的爪子,“只是,我现下该如何吃饭呢?”

      刚上桌的烧饭米粒蒸润,肉烧汁正浓,还飘着香气。

      轩辕茗将调羹塞进他的右手虎口,“舀着吃。”

      “我不吃猪肉。”他虚虚握着勺子,在饭里扒拉琥珀色的燠肉。

      那肉分明晶莹剔透,肥而不腻,香气四溢,多让人食欲大开啊……

      “羊肉也不吃,猪肉也不吃,你要吃甚?”

      一问吃什么他又不说话了,光摆弄碗里的几根菜,勺子难用,怎么也舀不起来。

      “方才问你吃什么你说随意,现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耍我玩儿呢?”

      “我是说你随意,我不吃。”

      “你不吃?你又不吃!你有本事不吃,你有本事别走一步歇两步啊……”

      轩辕茗真是拿他没辙。

      她叫来伙计,“再上一个千层烧饼,一个笋肉包子,一个鱼肉包子,并一碗三脆羹。”

      等烧饼和包子的功夫,她将两份烧饭都挪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吃起来。

      谢枕雪安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不知怎的,轩辕茗觉得他的眼神格外慈爱。

      莫名其妙。

      菜上了,轩辕茗的两大碗饭也吃完了。

      她将包子烧饼一一掰开,杵到谢枕雪嘴边,眼神凶狠,大有他今天不吃完,就把他吃了的意味。

      “赶紧吃,吃完了好上路!”

      谢枕雪张嘴咬下一小口,优雅地细嚼慢咽,轩辕茗嘴硬心软的狠话对他来说毫无杀伤力。

      待得一勺又一勺的羹汤下肚,他浑身暖洋洋的,因着寒冷紧绷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劝你吃饭比练一万次下劈还累!”轩辕茗将调羹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拎着他的后衣领子,拖着人上路了。

      顿顿饱饭的谢枕雪终于勉强跟上轩辕茗正常的赶路步伐了,如此不过四五日,便行至黄河渡口。

      再临黄河,轩辕茗感慨万千。

      这一路辗转,她已不是初出剑门的懵懂少年,一股意气、一个承诺支撑她走到这里,如今渡河在即,即将达到东京,她竟有些情怯。

      她差点就要忘了,她是来杀弟的。

      “公凭,公凭!”

      监渡官皱着眉看向呆愣愣的轩辕茗,每日查验如许多的渡客,本来就烦,遇上这样不懂规矩的更是有股无名火。

      轩辕茗哪有公凭,出蜀时要么走山间险路,要么混在商队马队里头,遇见何逊后,才凭借那块皇城司密探令牌畅通无阻。

      她拽过挎在谢枕雪身上的褡裢,翻出皇城司腰牌,半遮半掩地露出来。监渡官的脸色瞬间变了,小心翼翼地讨好放行,“您二位请到艎屋歇息。”

      通常渡客只能在船头船中的棚里,或站或坐。而船尾搭建的平顶舱室,称作艎屋,是给达官贵人、官家女眷准备的。

      “不必,秘密办差,不要惊动任何人,否则拿你是问。”谢枕雪道。

      监渡官上道地放行,等他二人上船后,才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后头长长的队伍忽然躁动。

      “你不能走!”

      秋一水使出擒龙爪按住江代诚的肩骨,苍老浑浊的双目满是怨怼,身后的弟子门徒个个怒目圆瞪。

      “你必须娶阿婉!”

      江代诚沉肩旋臂,肘尖自下向上撞开对方手腕,身上半旧的羊皮袄被抓破,一层白亮的新丝绵一缕缕飘出来。

      “阿婉已经去了,伯父何必执着,难道要我与她配阴婚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江代诚脸上。

      他神色屈辱,却生生受下了。

      “若非为你,阿婉怎么会年纪轻轻郁郁而终!”秋一水怒不可遏。

      弟子们将江代诚团团包围,排队登船的人们被惊得散开,腾出了一片空地,渡口的弓兵和吏员迅速上前将他们控制住。

      “干什么干什么?打架斗殴者,一律笞四十!”吏员呵斥。

      江代诚吐出一口掺了血色的口水,顶着红肿的半边脸道:“惊扰官人了,长辈问话而已,不曾斗殴。”

      吏员打量了他的一番惨样,眉头紧皱,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将秋一水一行人赶去了队伍后面,“后头去!后头去!谁再往前拥,老子亲自押回衙门问话!”

      轩辕茗远远地瞧了几眼热闹,一转头谢枕雪已经先上了船,连忙跟了上去。

      船中顶棚下挤挤挨挨的,挑担的、背包的,独行的、拖家带口的,什么人都有。后头船舱倒是空旷得很,屋门挂了锁,还有人守着,隐约瞧见有衣着华丽的女眷进去了,那应当就是监渡官说的“艎室”了。

      谢枕雪缩在角落里打着寒颤,毡裘的帽子盖在头上,把脸遮了个严实。

      轩辕茗蹲下和他挨在一起,挡住了一片寒风。

      “你为何不到艎室去?”

      “这里是他们劫杀我的最后机会了,不宜招摇暴露。”

      轩辕茗升起疑惑:“按说你在寿阳就把消息传出去了,密探的脚程总不会比我俩慢吧?京中的人早该知晓了,说不定那山谷都已被荡平,为何还有人追我们?”

      谢枕雪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靠近。

      轩辕茗耳朵凑过去,聚精会神地想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只听谢枕雪说:“知晓太多对你没好处。”

      兴奋感一下子被浇灭,她翻了个白眼,“嘁,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无非同何逊用隐字墨写下的东西有关呗。”

      谢枕雪幽深的眼睛从裘帽中露出来,“你知晓多少?”

      “我亲眼看着何逊写的密信,自是全然知晓。”

      她难得说回谎话,想诈一诈谢枕雪的反应。

      谢枕雪只道:“别在这儿说了,等开船吧。”

      他不上套,轩辕铭倍感无趣,起身望了眼长长的登船队伍,叹息地摇摇头,“且有的等呢,你先眯会儿吧,养精蓄锐,下了船,按你的速度,还有两日的脚程呢。”

      “用不着两日,到了渡口便该有人来接应了。”他道。

      轩辕茗心里突然一沉,闷闷的,“哦,那护送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吧。何逊妻子那里,你要同我一道……”

      “不了。”谢枕雪果断拒绝。

      人随他出来时还是好好的,如今他却连何逊的尸首都不曾见到,便自私地匆匆逃回,他有何面目去见何逊妻子。

      想起那个忠毅刚正的同僚,谢枕雪藏在裘帽下的眼眸黯淡。何逊是少有的能同他聊上几句的人了,年头才成了亲,他也是破天荒地被请了去观礼。今岁中秋,何逊还专门给他送了些妻子做的月团,向来少食的他放着宫中的赏赐不吃,愣是一天把何逊送的吃完了。

      月团的甜腻仿佛还弥漫在嘴里,送月团的人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你与他同行办差,不亲自向他的家人通报死讯吗?”

      “他是皇城司的察子,自有皇城司抚恤。”

      他平淡的语气再次提醒了轩辕茗,此人冷心冷情,表里如一。

      雪岭逃亡时不疾不徐,寿阳城外葬马只为催她入城,趁她外出请医一声不吭消失……恐怕在临洺客栈找人救她,也只是怕少了她的护卫难以入京吧。

      谢枕雪十指上的伤药还在,可上药时那抹如春风化雪般的笑意,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你未免太不不近人情了。”

      “你倒是通人情。”谢枕雪捋开被风吹得贴脸的帽子,黑眸闪过精明,只一句话,便将轩辕茗噎住,“你应下何逊三个承诺,难道只因路过、恰好?”

      沉默震耳欲聋。

      是了,什么江湖侠义,什么狗屁披云剑的声名,她一再答应他的请求,分明是因为,愧疚。

      落入洞中时,她在空中借力翻身,踩中的根本不是石块,她甚至隐隐感受到有向上的力托了她一下。

      彼时只他两人坠洞,不是何逊又是谁呢?

      何逊之伤重难救,或许还有她的推波助澜。

      她刻意麻痹自己不去想此事,彼时黑灯瞎火的,就当是踩了块石头又不会有人知晓,帮何逊完成遗愿,她便能过了心里这关。

      但谢枕雪蓦地提起,戳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心思。

      谢枕雪不知道轩辕茗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眉头皱成一团,似乎极其难受。

      他本意是想诈一诈她是否受人指使传递假消息。毕竟丁谓屯兵一事太过匪夷所思,那老神棍已然权倾朝野,他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必要屯兵谋反。

      轩辕茗的杏眸不亮了,纷繁的思绪搅扰其间,谢枕雪的视线如同火星子般尖锐灼热,再多盯一会儿,她一团乱麻的思绪便会引燃。

      她拉起裘帽盖住他的眼睛,将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知晓太多对你没好处。”

      谢枕雪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舱蓬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嘈燥的人声混着风声水声,和混乱的心绪搅作一团,叫人烦躁极了。

      船终于开了。

      两人紧紧挨着,被尴尬笼罩。

      轩辕茗瞧旁边商妇的干果子不错,攀谈了两句,混买了一袋,梨条、枣圈、林檎干、查条……五颜六色的,好看又解馋。

      她刚被这甜甜的蜜饯哄好,甲板中又一阵骚乱,人群纷纷散开。

      是方才排队时引起躁动的那波人。

      江代诚没想到秋一水一行真的老老实实排队登船了,还真是不弄死他不罢休啊。

      他轻功一动,踩着船舷,点飞上艎屋顶,从他们的包围中逃脱,居高临下地看着秋一水。

      “伯父莫不是欺我江家无人,才如此咄咄相逼?”

      秋一水二话不说,直接甩出长鞭,勾着桅杆飞身上屋顶。长鞭破空,声声炸耳,竟一点力道没收,每一鞭都挥出一个老父亲的决绝。

      江代诚固然轻功不错,奈何船上人多,施展空间太小,秋一水使得又是远攻武器,闪躲了几下,便挨了一鞭子。

      见秋一水招招致命,他也不再含糊,抽出腰上软剑与之缠斗。

      可惜,他的功夫终是不敌底蕴深厚的秋一水,软剑轻灵刁钻的优势在长鞭面前毫无用处。

      仅仅十来招,江代诚便被鞭梢逼退。

      空中抽出一声脆响,鞭梢速度极快,轻而易举缠住软剑,一抖一拽,软剑瞬间被卷走脱手。

      铛!

      被甩飞的软剑直冲谢枕雪面门而来,轩辕茗眼疾手快,提剑将之打飞,牢牢钉在船舷上,软剑摇晃颤抖,嗡嗡之声萦绕未绝。

      干果子脱手,撒了一半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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