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杨旦

16、入土为安 “放心

　　“放心，我带了屏蔽装置。”白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信号屏蔽器，指尖捏着在桌上轻轻转了半圈，示意邹知安心。

　　“不过多带个物件，终究是累赘，行动起来也不方便。柯叔，有没有办法不动声色地废掉这个定位？”

　　老K闻言皱起眉，将检测探头重新贴回她后颈那道浅疤上，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瞬间刷新出密密麻麻的底层代码。

　　他盯着跳动的数据流看了足足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一连换了三套加密破解算法，屏幕上的红色报错弹窗才终于消失，他重重敲下了回车，长舒一口气：“成了。”

　　邹知立刻凑到屏幕前，看着那串平稳跳动的波形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刚要开口，就见老K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不对，还有东西。”

　　老K的指尖在键盘上再次翻飞，屏幕上的代码一层层拆解，最终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隐藏模块。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凝重：“这枚芯片里，还有一套独立的神经干预模块。你之前一回忆往事、情绪波动过大就会头痛，根本不是什么记忆干预的后遗症，是这个模块在强行压下你的记忆回溯和情绪波动。”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屏幕上的模块代码，补充道：“但有个致命的问题。一旦我彻底切断它，后台立刻就会收到异常警报，他们马上就知道芯片出了问题。”

　　白霁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后颈的皮肤，“那就先不管，等我想好应对的后手，再处理它。”

　　老K点了点头：“行。”

　　白霁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采样袋，里面装着她从英雄纪念碑上刮下的灰白色粉末，还混着细碎的石材碎屑。

　　她把密封袋平放在桌面上，双手轻轻推到了老K面前。“柯叔，我把他们带来了。”

　　老K接过密封袋，隔着透明的袋子捏了捏那些细腻的灰白色粉末，“这是什么？”

　　“英雄纪念碑的碑身碎屑。”白霁的声音低了几分。
　　她同时递过去一份预检测报告，是她在上城找相熟的法医，偷偷做的初步成分分析。

　　老K戴上老花镜，指尖捏着报告的边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样本分析结果：
　　主体结构：高强度复合陶瓷基材。
　　存在高度钙化骨粉烧结物，经基因序列初比对，匹配林澜等清道夫小队五名成员基因片段。
　　检测到微量、超稳态污染残留（类型：高密度污染能量衰变产物，特性：惰性、不可逆吸附）。
　　结论：材料为人工合成骨灰瓷，曾长期暴露于极高浓度污染环境。

　　报告从他颤抖的手里滑落，掉在了桌面上。
　　老K摘下眼镜，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无数次，才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好……回家了。”

　　他攥着那个密封袋，指节捏得发白，递给了身边的邹知。
　　“小邹，你等会儿找个干净的陶瓷罐子，把他们装起来。西边有个向阳的山坡，没被污染波及，你们俩找个视野好的地方，把他们埋了吧。”

　　邹知接过密封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市的街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教廷巡逻队的呵斥声。

　　杂货铺里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墙壁上。

　　卢老板端着一口铁锅放上餐桌，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热汤，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野菜和兽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飘了出来，驱散了屋里沉重的气氛。

　　“吃吧。下城没什么好东西，能填饱肚子就行。”她把碗放在白霁面前时，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霁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咸，带着野菜的涩味和兽骨的腥气，和上城食堂里那些经过营养师精准调配、口感温润的浓汤天差地别。

　　她沉默着，一口一口，把整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坚守的上城，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无上荣光，却把她困在谎言的囚笼里，让她成了施暴者的刀。
　　而这片被上城唾弃的废土，这碗粗糙苦涩的热汤，却让她第一次触碰到了真实的人间。

　　白霁放下碗，指尖轻轻擦过碗沿，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语气郑重：“卢老板，多谢收留。不知我该如何称呼您？”

　　“卢西恩。”她抬眼迎上白霁的目光，少了之前的敌意，却更添一层不愿与其为伍的疏离。

　　“你儿子今天怎么没回来？”邹知靠在椅背上，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随口问道。

　　“去教廷洗衣房送草药了，那边路远，我让他在相熟的朋友家凑合一宿，明天一早就回来。”
　　卢西恩说着，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教廷那地方，从来就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邹知看在眼里，顺势收了闲话的语气：“关押孩子的据点已经探明，五点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路线和撤退方案，我们现在定一下。”

　　卢西恩闻言没再多言，起身从里间抱出一卷卷好的牛皮纸地图，“哗啦”一声在桌子中央铺开。

　　邹知的指尖划过地图，补充道：“我负责前门解决守卫，白霁你去里间救孩子，卢姐你还是外围情报，我们速战速决。”

　　“好。”白霁点了点头。

　　方案敲定，几人各自准备装备。
　　白霁和邹知趁着夜色，带着装着骨灰的陶瓷罐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杂货铺，朝着黑市西边的向阳山坡走去。

　　夜里的风带着淡淡的污染气息，吹得山坡上的荒草沙沙作响。
　　这里地势很高，能远远望见圣城教廷尖顶的十字架，视野开阔，向阳背风，是这片废土里难得的干净地方。

　　白霁蹲下身，用焊骨刀在地上挖了一个浅坑，邹知把陶瓷罐子轻轻放了进去，两人一捧一捧地，把土重新填了回去，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荒草环绕，晚风相伴。

　　白霁站在土坟前，缓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次，她不是以上城军官的身份，只是以林澜的女儿。

　　“妈，各位叔叔阿姨。”白霁的声音很轻，“你们的冤屈，我会洗清。欠了血债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邹知站在她身侧，跟着鞠了个躬，目光落在土坟上，轻声道：“妈，我终于找回白霁了，我们现在和柯叔叔在一块，你和林阿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夜风卷着两人的话，飘向了远处的夜空。两人并肩站了许久，直到快到约定的时间，才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城，EPIC总部大楼里。

　　文奥按照白霁离城前定下的预案，在白霁跨过边境线的那一刻，就把母亲从疗养院偷偷转移到了提前布置好的隐蔽安全屋。
　　他刚处理完所有痕迹，回到特勤处办公室，孟时信就带着卫队闯了进来。

　　“文奥，白霁涉嫌私通通缉犯、叛逃下城，你作为她的副官，涉案其中，跟我们走一趟，接受合规审查。”
　　孟时信坐在沙发上，指尖敲着桌面，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阴笑，“另外，从现在起，暂停你的特勤处代理处长职务，由总部另行派人接管。”

　　“孟局，白处长是持总部正式审批文件，前往下城执行A级追缉任务，不是叛逃。暂停我的代理处长职务，需要总部的正式任免文件，您一句话，还不够格。”文奥冷声回应，不卑不亢。

　　“资格？”孟时信冷笑一声，把一份审查申请拍在桌上，“最高监察委的审查令，你说我够不够格？带走！”

　　卫队立刻上前，刚要碰到文奥的胳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简生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审查官制服，带着两名忠诚审查局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印的公文，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根据上庭条例第147条，涉嫌通敌叛逃的涉密人员，需先经忠诚审查局进行忠诚复核，再交由监察委处置。”
　　简生的目光落在孟时信身上，“文副官现在是本案的关键涉案人员，需由忠诚审查局带走复核，孟局，请按规矩来。”

　　孟时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简生！你别多管闲事！这是EPIC的内部事务！”

　　“我只按规则办事。”简生微微抬手，身后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站在了文奥身侧。

　　她的目光和文奥极快地对视了一眼，没有情绪流露，却让文奥瞬间放下了紧绷的脊背。
　　“孟局有异议，可以向忠诚审查局最高监察处提交复核申请。现在，人我们带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全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半分立场的表露，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本职工作。
　　文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孟时信，面无表情地跟上了简生的脚步。

　　而孟时信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缓缓靠回了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阴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语气漫不经心：“疗养院那边……人不见了？没事，不用找。一个中了毒的废人，丢不了多久。文奥不是想救他母亲吗？我倒要看看，等他母亲毒发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还能不能站在白霁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