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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年苦修结业!我打赢了全世界最难的考试 岁月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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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无声,古墟无昼夜。
北疆万古秘境隔绝人间寒暑,外人不过一瞬风波流转,此地已是四年沉潜苦修。
四年来,沈怀日夜居于灵台修行,晨昏打磨术法、淬炼神魂、研读上古禁法、炼化玉晶本源。
她褪去从前入世的青涩莽撞,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执念,心底只剩山河安稳、苍生太平的静定坚守。
这一日,整片虚空灵台骤然暗沉。
天地清气尽数消退,无边黑雾自地底翻涌而上,充斥四野。
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有无边无际、冰冷黏腻的幽暗浊气,无声吞尽所有光亮。
幻境启。
这是玄虚真人专为她设下的终极心魔试炼——复刻万年前魔主现世之景,亦是如今人间最凶险的魔境乱象。
无实体的魔族残息化出漫天幻象,千万道幽暗意念缠风而来。
耳边是蛊惑人心的低语,是挑动贪嗔的妄念,是颠覆道义的诡辩,是足以碾碎世间所有修士神魂、引人心魔自爆的万古魔音。
“天道不公,苍生愚钝,何必守护?”
“众生碌碌,不知感恩,不如倾覆天地,重开混沌。”
“放下执念,随魔归一,你本可凌驾天命之上……”
魔息无形,诛心不诛身。
四年来无数次小试幻境,皆不及今日半分凶险。
万千杂念、世间贪欲、人心阴暗、宿命不甘,尽数化作利刃,层层裹杀而来,试图从神魂最深处瓦解她的道心。
一旦心神失守,便会重蹈覆辙,被魔念寄生、沦为傀儡。
黑雾翻覆间,无数乱世惨象映于眼前——山河崩裂、万民流离、烽火连天、白骨遍野。
魔息极尽所能动摇她:劝她弃守、劝她厌世、劝她逆道、劝她随性而为。
可四年沉淀,沈怀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她立在漫天黑暗中央,一身素衣不染浊尘,眼底澄澈通明,无半分动摇。
手中清光流转,上古净化道法铺展四方,玄元玉晶在胸口灼灼生辉,正统天道之力浩然浩荡,镇压所有幽暗诡念。
她不躁、不惧、不惑、不移。
任凭万千魔语穿耳而过,任凭幻象众生苦难缠身,她心神恒定如初,守得住本心,定得住道心,稳得住苍生大义。
“我守人间,不为天道褒奖,不为众生回馈。”
她声线清定,穿透漫天幽暗,字字落地铿锵。
“只为山河永安,只为万民无祸。”
“尔等浊念,乱不了我道心,破不了这人间正道。”
一语落定,清光大盛!
纯白净化之力轰然炸开,横扫整片幻境天地。
漫天黑雾寸寸消融,千万魔念尽数溃散,所有蛊惑、所有幻象、所有幽暗执念,被彻底涤荡、净化、归零。
黑暗退尽,灵台重明。
万古心魔试炼——沈怀,全胜。
心神无惑,道心无漏,神魂清明稳固。
她是这世间唯一,能直面无体魔主、不受蛊惑、不被寄生、彻底破局之人。
……
天光一瞬回笼。
眼前无边黑暗骤然碎裂消散。
沈怀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古墟灵台熟悉的星屑天光、清宁风气。
四年幻境沉浮,不过现实一息梦醒。
她端坐玉台之上,气息绵长平稳,周身灵力圆融通透,眉眼沉静清冷,风骨卓然,早已脱胎换骨。
前方不远处,故侬静坐石桌旁。
灰白道袍随风轻垂,眉目温淡如初,眼底却盛着全然的欣慰与笃定,静静看着醒过来的少女,缓缓颔首。
四年苦修,千次试炼,万次磨心。
她熬过来了,也大成了。
身侧,陆行舟立在灵雾之间,神色温雅淡然,眼底带着默许与赞许。
不败乖乖蹲在一旁,琉璃色眼眸亮晶晶的,亲昵地望着沈怀,小尾巴轻轻扫着地,满是孺慕。
整片灵台静谧安然,岁月静好。
故侬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全然托付的厚重。
“昭昭,你心境已定,术法已成,道心无垢。”
“古墟有我镇守,万年封印、地底魔息,我一人足以稳护。”
“如今人间风波四起,乱象渐生。”
“你可以去往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了。”
四年沉潜磨砺,从前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懵懂求医、心性柔软的小徒弟,早已长成能够独扛苍生重担、镇得住乱世、抵得住魔祸的人间唯一希望。
沈怀静静起身,眼底清宁澄澈,躬身一礼,恭敬如初。
无需多言,师徒二人早已心意相通。
故侬抬手,掌心灵光一聚。
一道雪白流光自他掌心跃出,轻灵、迅猛、神俊至极,在空中盘旋一周,声声清唳穿透灵台,振翅生风。
光芒落地化形,是一头羽翼如雪、身姿凌厉挺拔的巨鸟。
翅展如云,瞳若寒星,身姿俊逸凌厉,俯瞰四方,自带上古灵禽的浩然贵气,速度绝尘千里,非凡鸟可及。
“此物名轩辕鸟,世人多称海东青。”
故侬温声嘱托。
“它是上古通灵灵禽,极速冠绝四海九州,山河无阻、千里瞬息。”
“你入世之后,天地辽阔、风波不定,山海相隔、音讯难通。”
“你带它随行。凡你行路、传讯、探查、避险,它皆可助你。”
“无论相隔万里山海,但凡你有需,它可瞬息传信、顷刻往返。”
轩辕鸟轻落肩头,羽翼轻蹭沈怀鬓边,温顺通神,全然认主姿态。
沈怀抬眸望向石桌前的故侬,眼底沉静温润。
从此,她不再是寻师学医、避世安稳的姑苏小徒。
她是承接上古传承、镇守人间苍生、独挡万古魔祸的——唯一救世者。
古墟安稳,自有高人坐守。
而人间乱世,待她归航,待她平定。
“师父,弟子知晓。”
她再躬身一拜,转身望向灵台之外、万里人间。
人间四载寒暑,朝堂几番更迭。
北疆古墟岁月无迹,隔绝红尘喧嚣,可千里之外的大邶皇城,早已暗流汹涌,换了一番模样。
四年前谢寻假死脱身,隐匿世间,褪去七殿下所有荣光与桎梏,远离朝堂纷争、皇权倾轧,于暗处蛰伏沉淀,尽数压□□内翻涌的寒毒,打磨心性,隐忍蓄势。
彼时他一身病痛、命途飘零,被应氏千年守墟血咒缠身,岁岁受蚀骨寒毒折磨,人前孱弱避世,人后独自扛下无尽苦痛。
四年隐遁,他剥离了所有软弱与执念,褪去少年温润,眉眼间沉淀出历尽沧桑的冷寂与凌厉。
暮秋深夜,皇城落满薄霜。
寂寂宫道无人独行,朱红宫墙高耸巍峨,锁尽朝堂权谋、皇家冷暖。夜色沉沉,乌云掩月,整座皇城沉在一片静谧肃杀之中。
一道玄色身影,踏夜色而来,无声落于宫门琉璃之上。
衣料沉黑,绣着暗纹云蟒,随夜风微拂,不露半分张扬。少年身姿挺拔孤峭,立在万丈宫灯之上,孑然一身,清冷绝世。
四年未见,他褪去了昔日温润羸弱的模样。
从前常年覆着薄白的面色,此刻染上清冷淡漠的骨相,眉眼深邃凌厉,褪去稚气,只剩历经生死、看透浮沉的沉敛。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如今清寒如霜,无波无澜,藏着四年隐忍蛰伏的所有城府。
体内纠缠半生的寒毒并未根除,只是被他以极致毅力强行压制,敛入经脉深处,再不轻易外泄。周身萦绕的孤冷气场,浑然天成,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再无半分当年任人欺凌的孱弱皇子模样。
四年来,朝堂早已被二殿下谢景逸步步掌控。
谢景逸借权欲养魔势,借乱世积浊气,四年之间,排除异己、把持朝政、笼络朝臣,权势滔天,隐隐有压过东宫、取而代之之势。
满朝文武半数依附,皇城之内,尽是他的耳目爪牙。
世人皆以为,当年体弱多病、命格不祥的七殿下,早已身死道消,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人间。
无人知晓,这蛰伏四年的孤臣,这承载应氏千年殉道宿命的人,今夜,悄然归宫。
晚风卷起他衣袂边角,拂过满城霜色。
谢寻垂眸,望着脚下这片繁华又腐朽的皇城。
这里是他出生之地,是他半生桎梏牢笼,是朝堂纷争的漩涡中心,更是魔息入世、乱世开启的主战场。
四年隐匿,他不只是修身养性、压制寒毒,更是在暗处窥探棋局,摸清谢景逸与无形魔息的所有勾连,看透人间乱象的根源。
他知晓魔主无体、寄人心欲念而生;知晓谢景逸沦为魔傀、以乱世养魔势;知晓北疆古墟镇守万古封印,知晓那即将倾覆三界的上古浩劫,早已蓄势待发。
宫灯摇曳,映在他清冷的瞳仁里,碎成点点冷光。
谢寻薄唇微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绪。
蛰伏已终,隐忍已尽。
乱世将起,棋局落定,他自当归位。
不必声张,无需造势。
他孤身踏入沉寂深宫,步步踏过冰冷白玉长阶。脚步声轻浅,却似踏在飘摇欲坠的大邶江山之上,沉稳、冷冽,带着破局归来的笃定。
昔日避世求生的七殿下已然死去。
从今往后,归来的是守墟血脉继承者,是乱世之中,唯一可制衡魔傀权臣、牵制天下乱象的利刃。
皇城风雨,自此,因他归位,再起波澜。
夜深露重,靖王府密室幽闭无光。
四下封禁隔音,石壁刻满密密麻麻的暗色诡纹,纹路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漆黑浊气,阴冷刺骨,绝非人间道法所有。
四年权倾朝野,谢景逸早已不似从前隐忍克制。
他端坐密室主位,指尖轻叩玉案,眉眼阴鸷深沉,眼底满是权欲滔天的贪婪与疯狂。
半空浮荡着一团缥缈无形的黑雾,无体无声,只在空气里翻涌扭曲,散出摄人心魄的幽暗寒意。
正是被封印万古、只能寄生于人心欲念的魔族残息。
密室寂静,唯有魔息幽幽低语,声声蛊惑,钻入人心最贪最恶之处。
“四年布局,朝堂大半归你掌控,人间浊气日渐鼎盛,封印裂隙越来越大。只需再杀尽宗室、倾覆储位、大乱天下,我便可借血气凝形,破印出世。”
“届时你掌人间皇权,我得万古自由,你我共赢,天下在手。”
谢景逸垂眸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森冷刺骨。
“朕的江山,迟早到手。”
“区区古墟封印、苍生蝼蚁,阻不了我半步。”
他这一生,身为庶子,步步卑贱,步步受制,受尽嫡庶尊卑的冷眼。他隐忍数十年,筹谋数十年,为的就是一朝逆天,压过所有轻视他的人,登顶至尊。
魔又如何?乱世又如何?
只要能赢天下,他不惜与魔共谋,不惜倾覆山河。
可就在浊气最盛、人心最贪的一瞬——
密室厚重的石门,无风自开。
一缕清冷夜风穿堂而入,瞬间冲散满室幽暗浊气。
一道修长孤峭的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月色落他肩头,清冷凛冽,骨相绝尘,眉眼间是历经生死后的淡漠疏离。
谢寻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满室魔纹、半空黑雾,最后落向脸色骤变的谢景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夜深露重,二哥躲在密室里,倒是好雅兴。”
他声音不高,清冽低沉,带着淡淡的嘲弄与疏离:
“我的好二哥。”
一字落下,密室死寂。
谢景逸浑身一僵,猛地抬眸,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四年了。
整整四年。
天下皆知七殿下谢寻早逝、命绝黄泉,坟冢荒草萋萋,早已是死人一个。
可此刻,这活生生、立在他眼前,气场沉稳、风骨凛冽、比四年前更难撼动的人——分明是谢寻!
“你……”
谢景逸猛地起身,指尖攥紧,眼底惊怒交加,声色骤厉:
“你没死?!”
谢寻缓步踏入密室,步履从容,稳稳立于满地暗纹中央,不惧浊气,不染阴邪。
他微微垂眼,语调清淡,带着几分凉薄的讽意:
“承蒙二哥日日挂念。”
“命硬,死不了。”
短短五字,轻描淡写,却狠狠撕开谢景逸四年的自欺欺人。
这四年,他心安理得蚕食皇权、掌控朝堂、借魔造势,最大的安心,就是最大的阻碍谢寻已然殒命。
可如今,死人归来。
谢景逸眼底瞬间翻涌杀意,阴鸷戾气暴涨,周身浊气轰然躁动!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帝王霸业。
四年前没能彻底碾碎的人,四年后,他必斩草除根!
“既然没死。”
谢景逸声线阴冷刺骨,眼底杀机毕露:
“那今夜,我便送你真正入土。”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挥!
密室黑气狂涌,诡纹爆亮,阴邪术法直扑谢寻面门!
劲风撕裂空气,幽暗戾气铺天盖地,是糅合了魔道邪功的杀招,阴毒刁钻,招招致命。
谢寻立在原地,身形未晃分毫。
四年蛰伏,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寒毒拖累、体弱避世的皇子。
他抬眸,眼底清寒一瞬彻亮,身形倏然后撤、旋身、抬手。
白衣玄色交掠,招式冷冽干脆,不带半分拖沓。
铮然气劲相撞,浊气炸裂四散,密室石屑纷飞!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谢景逸功法阴邪诡谲,借力魔息,招招狠绝,欲废他经脉、断他生路;
而谢寻身法飘逸沉稳,攻守有度,血脉之中自带应氏守墟清气,天生克制魔浊邪气。
每每相撞,皆是魔气溃散、邪功破功。
不过数十招,谢景逸已然落了下风,心底惊骇越来越盛。
四年不见,谢寻的实力,竟早已脱胎换骨,深不可测!
缠斗间隙,谢寻眸光清冷掠过他暴怒的眉眼,声音轻浅,却字字刺心:
“二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一句古诗,道尽兄弟疏离、皇权凉薄,也道尽谢景逸的偏执疯狂。
谢景逸目眦欲裂,杀意更盛:“休要假仁假义!今日你必死无疑!”
魔息在他周身疯狂窜动,欲借他肉身之力绞杀谢寻。
可就在新一轮杀招将至的瞬间——
谢寻骤然旋身,掌风震开扑面浊气,身形借力凌空后撤。
玄色衣袂乘风翻飞,如月落长空,潇洒绝尘。
他立于密室门口,回头淡淡瞥了一眼暴怒失态的谢景逸,唇角噙着一抹冰冷浅淡的笑意。
“二哥要玩,慢慢玩。”
“我没空陪你耗。”
话音落,身形一晃,瞬间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来去如风,踪迹全无。
只留一室狼藉,满室溃散魔气,和一个彻底气急败坏的谢景逸。
密室死寂片刻。
“砰——!”
玉案被谢景逸一掌狠狠劈碎,玉石碎裂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戾气滔天,怒火焚心。
“没死!他竟然还活着!!”
蛰伏四年,骤然归来,悄无声息,深藏不露。
今日一战,他看得清清楚楚——谢寻实力大增,心境沉稳,克制魔息,处处制衡他!
这将会是他夺嫡路上、乱世棋局里,最大的变数,最大的阻碍!
半空浮动的黑雾缓缓聚拢,魔息幽幽震颤,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诡谲的笑意。
“应氏守墟血脉,天生克魔,果然棘手。”
“四年隐修,他早已今非昔比。”
谢景逸压下滔天怒火,沉眸咬牙,阴鸷冷狠:
“留着他,始终是祸根。”
魔息缓缓流转,幽暗意念沉沉传出:
“无妨。”
“他归来正好。”
“有他制衡朝堂、搅动变数,人间浊气更乱,乱世更快成型。”
“待时机成熟,你再亲手除他,借他守墟血脉之纯血,可助我彻底破印凝形。”
谢景逸抬眸,眼底杀意沉沉,寒芒乍现。
“好。”
“那本王,就陪他好好玩玩。”
“这天下棋局,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密室浊气再度翻涌,诡纹复亮。
玄色快骑踏碎京郊暮色,悄无声息停在京城北门之外。
无皇家仪仗,无车马喧嚣,唯有一片沉寂肃杀。疏白率十数名听雪楼暗卫隐于两侧,黑衣敛形,气息全无,静静护持左右。
谢寻一身素色劲装,外罩一袭沉黑大氅,兜帽低低压下,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削薄的下颌。
七年蛰伏,七年假死。
他体内应氏血脉承袭的蚀骨寒毒,岁岁沉埋经脉,日夜啃噬骨血,从无一日断绝。他每一步落地稳如磐石,身姿孤挺如寒松,周身浸透七年生死沉淀的冷寂孤绝,生人勿近,冷暖不沾。
朝野万民、文武百官、深宫帝主,人人笃定——七年前那场断崖绝杀,魔气围堵、绝境坠崖,七殿下谢寻早已尸骨无存,湮灭人间。
唯独一人心知真相。
唯独当年亲手布下死局、借玄清宫魔功势力赶尽杀绝的二殿下,谢景逸。
“主子,宫门已启,紫宸殿备好召见。”疏白压着极低嗓音回禀,语气恭谨,“二殿下此刻正在殿内伴驾。”
谢寻微微颔首。
掌心空空,再无旧玉。
唯独心口衣襟内侧,贴身藏着一枚旧香囊。
布料早已洗得泛白,边角磨软褪色,是年少姑苏旧温,是沈怀当年亲手所赠。
七年隐遁,七年漂泊。
世间所有温存、年少微光、唯一暖意,尽数葬于四年之前。
这一枚旧香囊,是他余生四年寒苦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旧证,唯一撑着他熬尽蚀骨寒毒、忍尽暗无天日蛰伏岁月的寄托。
指尖轻轻抵着衣襟,隔着薄薄衣料触到那一点陈旧柔软。
温柔早亡,故人不在。
自此余生,他只剩血海深仇、满身寒痛、乱世棋局。
今日归来,不为荣华,不为归朝。
只为踏碎伪善,清算旧债,搅乱谢景逸经营七年的朝堂权局。
紫宸殿内,气氛凝滞如冰封万年。
龙椅之上,皇帝鬓边霜白深重,面色沉凝,一双眸子死死锁着紧闭的殿门,指节攥得龙椅木纹深陷。七年以来,他早已默认幼子陨落,心底只剩终年愧疚与空落。
殿中独独立着谢景逸。
一身云锦华袍,温雅端方,眉眼温润如玉,是朝野称颂的贤德二殿下。可他眼底深处,早已翻涌滔天惊怒与阴鸷。
七年前崖底绝杀,坠崖断息,他亲眼确认死局已成,亲手抹平谢寻所有生路,以为从此再无后顾之忧,稳握朝堂权柄,可步步登顶。
五年前刺客追杀,他却突然消失,温知予告诉他谢寻死了,他不信。
提心吊胆了五年,一朝倾覆。
谢寻,竟然没死。
厚重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晚风穿堂,破开满殿死寂。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抬手摘下兜帽。
墨发高束,面容清俊依旧,却彻底褪去年少孱弱温润,沉淀七年生死浮沉的冷冽凌厉。眉眼清寒深邃,无悲无喜,沉静得深不见底。
满殿骤然死寂。
皇帝骤然起身,身躯微颤,嗓音失态发哽:“你……你是?”
“儿臣,谢寻。”
少年躬身行礼,语调平浅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如惊雷轰然炸彻紫宸殿,震碎七年既定的朝野定论。
帝王怔怔望着他,往昔幼子怯弱温良、避世不争的模样犹在眼前,再看眼前这人满身风霜、冷寂孤绝,心绪翻涌大乱,惊悸、狂喜、愧疚缠作一团,眼底瞬时泛红。
“当年崖底遗物俱在,断迹确凿,朕以为……你早已葬身崖底,七年不归,早已不在人世。”
谢寻垂眸应答,字句疏离克制,凉而淡寂:“儿臣侥幸得隐世高人所救,重伤蛰伏,隐姓埋名七载,避祸苟活至今。”
一旁的谢景逸心头巨震,面上却瞬息压下所有戾气,快步上前,故作手足情深,笑意温醇恳切:
“七弟!原来你尚在人世!”
“七年杳无音信,父皇日夜挂念,满朝惋惜,我更是年年惦念,夜夜难安!你为何隐匿多年,迟迟不肯归朝?”
字字关切,句句伪善,滴水不漏,演尽兄长深情。
谢寻抬眼,清冷眸光与他假意温和的视线凌空相撞。
一人藏刀于笑,隐忍筹谋七年夺权乱世;
一人藏痛于心,孤身熬尽七年寒苦孤寂。
构陷、追杀、绝路,二人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这不是归乡,是亡者归来,是旧人索债。
谢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意有所指,字字轻浅却针针见血:
“劳二哥七年挂念。”
“我命硬,绝境不死,让二哥失望了。”
一语落地,谢景逸面色微僵,笑意险些裂开,袖中五指死死攥紧,心底杀意暴涨。
皇帝浑然不觉暗流汹涌,只满心失而复得的狂喜,当即沉声下诏,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安王谢寻安然归朝!即刻恢复皇子身份,移居东宫,重入朝堂,参议机务!”
“儿臣,谢父皇。”
谢寻躬身垂首,脊背挺如锋剑,傲骨铮铮,再无半分当年隐忍避世的怯懦。
退出紫宸殿,殿外晚风萧瑟。
疏白紧随身侧,低声回禀:“主子,您归朝消息尚未扩散,朝堂旧部安稳,无异常动静。”
谢寻脚步微顿。
心口衣襟处,那枚旧香囊静静贴着心口,温凉陈旧,一如早已湮灭的故人旧梦。
七年了。
他遍历山河,熬尽寒毒,扛尽孤寂,人人皆盼他夺权登顶,唯独他——
岁岁年年,只盼故人归来。
他早已认定,沈怀死在了四年之前的乱局里。
眼底极浅的一丝微光,彻底寂灭,只剩沉沉寒寂。
也好。
你不在世间,便不用卷入朝堂污浊,不用身陷魔祸浩劫,不用陪他负重前行、血债满身。
此生所有风雨、所有厮杀、所有血海深仇、万古乱世,他一人独扛即可。
步入空旷冷寂的东宫,殿门缓缓合拢,隔绝所有天光人声。
四下无人,压抑七年的蚀骨寒毒骤然剧烈反噬!
极寒戾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啃骨噬心的剧痛轰然席卷神魂。
谢寻身形猛地一晃,单手死死抵住冰冷殿柱,喉间腥甜翻涌,被他硬生生吞咽压下。
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里层衣袍,脊背微微颤栗,通体发冷。
七年蛰伏,日日压毒,夜夜忍痛,无人知晓他每一次喘息,皆是熬痛求生。
可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无半分脆弱,只剩七年隐忍沉淀的疯戾、决绝与冷狠。
自此,再无软肋,亦无归途。
谢景逸的权欲霸业、魔族的乱世阴谋、朝堂所有构陷算计、七年血海深仇——
他尽数接下,一一清算。
这万里浮沉江山,这颠倒乱世乾坤,所有亏欠、所有杀戮、所有罪孽。
他孤身一人,全权接手,永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