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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沈怀:本人亲临自己的葬礼 够新鲜 蛰伏多年、 ...

  •   蛰伏多年、杳无音讯的安王谢寻骤然归朝,瞬间掀起朝堂巨浪,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大邶帝念其多年蛰伏避祸、隐忍保全,历经劫难终得平安归来,龙心大悦,特意下旨大赦其过往。

      不仅如此,帝王破格厚赏,将京城中坐落中轴线、规制顶级、恢弘无双的独栋亲王府邸划拨为安王府,府邸良田千顷、园林亭台俱全,配专属仪仗、贴身护卫亲军与府中执事宫人,俸禄仪仗皆超常规亲王规制,荣宠一时无两。

      为庆贺安王归京、新晋受封,帝王特设宫宴于紫宸殿侧苑,宴请宗室诸王、文武百官、新科权贵,满堂朝贺,极尽盛宠。

      今夜皇城灯火如昼,琉璃映月,丝竹悦耳,满堂锦衣华冠,一派盛世喧嚣。

      殿中百官依次落座,笑语不绝。唯独新科状元向子期一身青色官袍,立于百官之列,身姿挺拔清瘦,眉眼温润斯文,自带寒门书生独有的干净风骨。

      他出身乡野寒微,十年青灯苦读,布衣赴京,一朝金榜题名,状元及第。

      旁人登科,皆盼攀附权贵、扶摇青云,唯有他,自及第那日起,心心念念只有一事 —— 归乡,迎娶青梅田小满。

      当年他家徒四壁、绝境困穷,是田小满将唯一一支玉簪换他盘缠路费,助他千里赴考、逆天改命。

      临行前他立过重誓:一朝功名成,绝不负青梅,必十里红妆,许她余生安稳。

      为此,此前朝中数次暗示他攀附皇室、迎娶贵女、入仕中枢,他尽数婉拒,宁舍锦绣前程,不负初心佳人。

      宫宴行至半酣,帝王心绪舒展,望着殿中济济朝臣与新晋册封的安王谢寻,目光落向端坐席末、矜贵冷艳的嫡长女谢霁,随口笑语闲谈。

      “朕的公主,如今权掌京畿,朝堂半数事皆可一言定夺,唯独终身未定。”

      大邶帝端着玉杯,笑意温和:“今夜君臣尽聚,朕问你,霁儿,这满朝英才,可有心悦之人?”

      一语落定,殿内微静。

      所有人纷纷垂眸,无人敢言。

      长公主谢霁,大邶帝嫡长女,堂堂皇室第一金枝,自幼长于深宫权谋,见惯人心凉薄、朝堂倾轧。她手握实权,杀伐凌厉,骄矜绝世,从不将世间男子放在眼中,朝野皆以为她无心情爱、唯恋权柄,皇室数次为其甄选世家子弟、功勋贵胄,皆被她悉数回绝。

      今夜帝王一问,满堂皆以为只是寻常打趣。

      却见上座凤椅之上,谢霁缓缓抬眸。

      一身朱红宫裳雍容华贵,眉眼锋利绝色,与生俱来的皇室矜贵铺展无遗。她目光坦荡,越过满堂公卿,直直落向席下那道清瘦温润的青衫身影 —— 新科状元,向子期。

      声线清冷笃定,不带半分羞怯,字字落于殿中,清晰透亮:

      “儿臣心悦 —— 新科状元,向子期。”

      轰 ——

      整座宫殿瞬间死寂。

      丝竹骤停,笑语消散,百官瞠目,无人再敢出声。

      谁也没想到,素来冷心冷情、权压朝野的长公主,竟会倾心一介寒门出身的新科书生!

      殿中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向子期身上。

      向子期浑身骤然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心口冰凉刺骨,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心思竟系于他身。

      更万万没想到,帝王竟会当众问及心悦之人。

      他寒窗苦读十年,所求从不是尚主封侯、攀龙附凤。

      他早已心许乡野青梅,早已一诺千金,此生唯娶田小满一人。

      若是接下这桩皇家婚赐,便是负她、毁她、弃她。

      便是十年初心尽碎,半生信义尽毁。

      可眼前是金口玉言,是皇权天威,是长公主偏执执念,是他一介寒门书生,根本无力抗衡的滔天权势。

      帝王见状,龙颜大悦,当即拍板定音,掷地有声:

      “甚好!朕今日做主,赐婚长公主谢霁与新科状元向子期,择良辰完婚,共辅朝堂,传为佳话!”

      一语,赐死所有退路。

      向子期垂立席间,脊背僵硬,唇色惨白,眼底翻涌无尽悲凉与绝望,却在金殿之上、百官环视之中,半句反驳之言,都不敢脱口。

      皇权压顶,布衣如蚁。

      这场盛极一时的皇家赐婚,于旁人是天降殊荣、一步登天。

      于他,是万丈深渊,是负尽青梅的千古枷锁。

      宫宴落幕,百官散去,夜色深沉。

      繁华散尽,只剩微凉夜风扫过公主府朱红大门。

      月色凄冷,石阶微凉。

      一道青衫单薄身影,长跪于公主府门前百尺阶梯之上。

      向子期褪去所有状元荣光、朝堂新贵的体面,一身素净官衣,笔直长跪,脊背挺得端正,风骨铮铮,宁折不弯。

      夜色浸透衣衫,夜风刺骨,他从头至尾,一动不动。

      不多时,府门开启,谢霁一身华贵常服,立于门内廊下,居高临下,静静俯视阶下跪着的书生。

      她眸色沉沉,带着惯有的强势偏执,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父皇赐的婚,朝野共知,你敢不遵?”

      向子期缓缓抬首。

      月色落他眼底,清澈干净,无半分趋炎附势,无半分惧权苟且。

      他身居低位,立于万丈皇权之下,却依旧守得住本心,守得住那年乡野清贫里的一抹温柔暖意。

      他对着高坐府前的长公主,一字一句,郑重叩答,字字泣血,句句铮铮:

      “承蒙公主厚爱。”

      “公主无臣,仍是九天龙凤,尊贵无双,俯仰山河。”

      “可臣家中那位青梅,无臣 —— 恐成余生枯骨。”

      “臣寒门布衣,得她当年一簪相助,才有今日金榜出头之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子期此生功名,可舍、可弃、可尽数奉还朝堂。”

      “唯独佳人初心,此生不负,至死不悔。”

      夜风烈烈,吹彻长阶,冻得阶下青衫衣角微颤。

      谢霁静静俯瞰着长跪不起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涩的情绪,强势与愠怒交织,终是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身居皇室权巅,见惯天命难违、君命无双,从无半分迁就退让。

      良久,她薄唇轻启,音色寒凉坚硬,不带一丝余地:“你初心可贵,可皇命,从来不可抗。”

      话音落尽,她不再看向阶下分毫,转身拂袖而入。

      厚重的府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满阶月色,也隔绝了书生最后一丝渺茫的期许。

      宫宴落了帷幕,皇城成片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热闹散尽,只剩死寂。

      深秋夜风刺骨,穿过长长的宫廊,把殿内最后一点暖意吹得干干净净。

      谢寻立在东宫阶上,玄色大氅垂落身侧,压着一身冷意。方才殿内赐婚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唯独他像个局外人,半点波澜无存。

      七年蛰伏归来,朝堂争斗、皇权纠葛、暗处魔族作祟,所有弯弯绕绕,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心口那块地方,空了整整四年,始终填不满,也始终疼得清醒。

      衣襟内侧藏着枚旧香囊,被岁月磨得褪色,是他贴身带了四年的东西,片刻不离。

      四年。

      足够山河翻覆,也足够所有人慢慢淡忘。

      唯独他,死死认定沈怀没了。

      疏白屏退左右暗卫,上前低声回话:“主子,宫里事都清了,没人再盯着您。”

      谢寻抬眼,穿透沉沉夜色,望向京城西侧。

      那是沈府的方向。是她从小到大的家。

      “备车。”

      谢寻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了四年的沙哑疲惫。

      “去沈府。”

      疏白心头一紧,连忙劝阻:“主子,沈大人与沈夫人四年苦守,始终盼着沈姑娘归来。您此刻前去,便是打碎他们最后的念想,太过残忍。”

      “正因为他们还在等,我才要去。”

      谢寻垂眸,指尖轻轻按着心口的香囊,力道轻,却带着刺骨的疼。

      “她回不来了。”

      “与其让沈家二老一辈子困在无望的等待里,不如我亲自去,把话说透。”

      疏白看着他孤冷的背影,满心酸涩,终究只能低头听命,再不敢多言。

      夜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背影孤绝又落寞。

      “你留守东宫,盯紧谢景逸和朝堂动静,别出变数。”

      “我一人去即可。”

      “是。”

      夜深人静,京城长街空空荡荡,不见车马人影。

      一辆素色马车缓缓碾过青石长街,最终停在肃穆沉静的沈府门前。

      朱门静静伫立,府内灯火温亮,四年如一日,为那个迟迟未归的故人亮着。

      四年世事更迭,人间几番起落,可沈府里关于沈怀的一切,都完好如初。

      全屋陈设,满院旧景,都在静静等待主人归来。

      所有人都盼着重逢。

      唯独今夜登门的谢寻,揣着一场盖棺定论的离别。

      他抬眼望着高悬的府灯,暖意融融,却半点暖不透他冰封的心底。

      咫尺之隔,是她长大的家,是她最亲的人。

      可在他眼里,早已是阴阳相隔的遥远。

      只有他,死死认定那具遗体就是她,认定此生再无相见可能。

      她根本没死。

      四年前乱世逃亡,她为脱身避祸,刻意假死匿踪,借机远赴北疆古墟闭关苦修。

      四年岁月,她洗尽稚气,涅槃重生,静静等着乱世落幕,等着归朝归来。

      真相藏在万里北疆,隔着千山万水。

      唯有谢寻,被一场精心布设的假象困住四年,岁岁相思,年年祭奠,独自守着这场荒唐又沉痛的别离。

      谢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剧痛,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坚定。

      他抬步朝着府门走去。

      他以为,他与她,此生再无交集。
      无人知晓,这场长达四年的生死离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盛大又残忍的误会。

      夜露深重,府前两盏长明灯温温和和亮着,四年未曾熄灭过半分。

      谢寻下车,玄色衣袂落尽夜霜,身姿孤挺冷寂。他整理好衣襟,心口香囊贴着皮肉,四年沉压的酸涩与悲恸尽数沉在眼底。

      今日他是来报丧的。

      报一场他信以为真、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乌龙的生死别离。

      门房见是新晋复归的七皇子,不敢耽搁,连忙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沈府中门大开。

      当朝大理寺卿沈砚之一身常服,清端沉稳,眉目清正端方,自带刑狱重臣的凛然气度。身侧夫人萧令仪温婉端庄,眉眼柔和,是京中出了名的从容贤淑。

      二人深夜出迎,礼数周全,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七皇子蛰伏七年刚归朝,与沈家素来交集不多,何以深夜登门?

      “七殿下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要事?”沈砚之语声沉稳有礼。

      谢寻抬眸,目光落进灯火融融的沈府院内,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寒凉。

      这里处处是她年少生活的痕迹,草木庭院、窗棂台阶,无一不熟。

      只是在他心中,庭院主人,早已作古四年。

      “沈大人,沈夫人。”

      谢寻语气极轻,却字字沉重,带着压了四年的沙哑:

      “臣今夜前来,是有一事,不得不亲口告知二位。”

      夜色一瞬静了几分。

      沈砚之与萧令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疑惑。

      下一瞬,便听谢寻字字沉痛落地:

      “四年前大乱,令嫒沈怀,不幸殒身乱世,葬身浩劫。”

      “晚辈……替她来告诉二老一声。”

      话音落下。

      空气彻底死寂。

      沈砚之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微震。

      萧令仪身形轻轻一晃,抬手捂住心口,面上瞬间惨白。

      但——

      二人心底疯狂刷屏:
      【????殒身?浩劫?死了?】
      【我女儿上个月还传信问我京城点心涨价没!】
      【刚刚海东青才落院子!信还热着!】

      就在半刻钟前,那只通体雪白、身姿神俊的上古海东青落于沈府后院,带来沈怀密信,字迹清晰利落,只短短一句:

      【我即刻返京,诸事保密,勿露我行踪。】

      夫妻俩正满心期待女儿秘密归京,暗搓搓准备迎接自家大功告成、道心大成的宝贝闺女。

      结果——

      门口这位冷面悲情、深情四年的七殿下,跑来一本正经、沉痛万分地报死讯?

      沈砚之:“……”
      萧令仪:“……”

      两人瞬间悟了。

      闺女要保密、要微服归京、要暗中布局、不想提前暴露行踪。

      那这“死讯”……那正好!

      不用他们圆谎,不用他们掩饰。

      七殿下亲自送上门的完美借口!

      下一秒,沈家父母双双开启国家级影帝影后模式。

      萧令仪眼圈唰地红透,鼻尖微酸,强忍哽咽,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我昭昭……没了?”

      她身子软软晃了两下,一副险些站不稳的模样,柔弱又悲恸,泪水在眼眶打转,差一点就真落下来,凄楚万分。

      沈砚之常年掌刑狱、最会控情绪,此刻面色铁青沉冷,指尖死死攥紧袖摆,眉眼凝重沉痛,一副痛失爱女、心如刀割的肃穆模样。

      可他眼底深处,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大字:
      【闺女玩得真大。】

      谢寻看着二老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卷而来。

      他以为,这是真相大白后的崩溃与绝望。

      他垂眸,嗓音更哑:“四年乱世,祸乱凶险,是晚辈未能护她周全。”

      “往后余生,朝堂风雨、世间风波,晚辈一力替她扛下。”

      “沈家荣辱安危,臣毕生护佑,绝不让二老再受半分委屈惊扰。”

      他字字真心,句句沉痛,是四年愧疚,是余生代偿。

      对面,萧令仪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泣不成声”,心里却淡定得一批:
      【好孩子,辛苦你悲情这么久了,可惜你悼的人,马上到家吃爹娘做的饭了。】

      沈砚之沉声道,语气沉痛肃穆:“多谢殿下告知……我夫妻四年空盼,日日祈安,万万没想到,吾女竟早已陨落乱世。”

      字字得体,句句哀伤,完美拿捏丧女重臣的状态。

      演技毫无破绽。

      谢寻看着眼前一幕,心底荒芜更甚。

      原来全世界最后两个还在等她的人,终于也彻底知晓噩耗,彻底断了念想。

      唯独他,陪着这场虚妄的死亡,独自痛了四年。

      满院夜风寂寂,灯火凄然。

      萧令仪垂着眸,肩头簌簌轻颤,泪眼婆娑,将丧女之痛演得淋漓尽致。沈砚之面色沉郁,眉眼凝着浓重悲色,端足了大理寺卿痛失爱女的肃穆姿态。

      二人全程默契演戏,心底却一片清明好笑——自家活蹦乱跳、即将归京的宝贝闺女,平白被安了个四年殒命的名头,还让堂堂七皇子登门沉痛报丧。

      谢寻望着二人悲恸模样,心口闷痛翻涌,那枚贴身香囊紧紧抵着肌理,四年执念与愧疚尽数压在眼底。

      他沉默良久,抬眸望向神色哀戚的二老,语气郑重至极,带着余生笃定的执念:

      “沈姑娘葬身荒郊野坡,四年孤冢无依,漂泊在外。”

      “晚辈已寻得她埋骨之地,那处山野偏僻、风露萧瑟,无人照看。”

      “待来日我料理完朝堂琐事,便亲自前往北疆荒坡,将她坟冢迁入京郊风水佳地。”

      “离二位近一些,往后岁岁清明,年年寒衣,我替她祭拜,护她坟茔安稳,再不受山野孤寒。”

      这话落得诚恳又沉重。

      是他能给“已逝故人”,最极致的温柔与执念。

      萧令仪闻言,眼眶里的泪水险些硬生生憋回去,心底疯狂哗然:
      【我的乖乖!还迁坟?!我家闺女活蹦乱跳马上进京,你要给活人迁墓?】

      沈砚之眼底也是一瞬错愕,强压下嘴角的异动,依旧维持沉痛神色,拱手低声道谢:“殿下有心了……若昭昭泉下有知,定然感念殿下深情。”

      一句感念,说得真心假意,只有夫妻二人自知。

      谢寻望着沈怀干干净净的院落,眼底眷恋翻涌,最后深深躬身一礼。

      “今夜叨扰二老,徒增伤悲。”

      “往后沈家之事,便是晚辈之事。朝堂祸福、权贵刁难,但凡有需,晚辈必至。”

      他欠沈怀四年安稳,欠她一场人间归途,如今她归于尘土,他便倾尽余生,护她至亲一世无忧。

      言尽,他再无多留,转身踏步离去,玄色背影落寞孤绝,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马车辘辘驶远,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府门彻底合上,隔绝外头夜色,沈府压抑悲恸的氛围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萧令仪当即收了泪眼,抬手拭去眼角根本没落下的泪,长长舒了口气,哭笑不得:“哎哟,可算演完了,累死我了。”

      “这七殿下居然还要给我们家活闺女迁坟?”

      沈砚之褪去满脸沉郁,眉眼恢复平日清正温润,捻着指尖,满脸疑惑踱步院中。

      方才全程演戏,他此刻才细细回味所有细节,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

      “七殿下七年蛰伏、与世隔绝,四年隐于暗处,从不涉私交。”

      “他刚归朝,与我沈家本无半点交情,甚至从未登门拜访过。”

      萧令仪闻言一怔,连连点头:“是啊!按理说,他就算听闻昭昭失踪,也顶多随口一问,怎会专程深夜登门、亲自报丧?”

      何止是登门报丧。

      他愧疚至此、执念至此,甚至主动要为沈怀迁坟、许诺终生庇护沈家。

      这份深情、这份执念,早已远超普通世交情谊。

      萧令仪眼底瞬间亮起吃瓜般的通透,恍然大悟:“难不成……他和我们家昭昭,早就认识?”

      “而且交情极深,深到他能记挂四年、为她守坟、替她护着我们二老?”

      沈砚之眉心微蹙,细细复盘:“四年前昭昭突然出走,借口避祸,从此断了明面联系,只私下传信。偏偏也是四年,七殿下假死蛰伏、隐匿人间。”

      “ 太巧了。”

      他为官数十年,洞察人心、看破权谋,最懂隐秘纠葛。

      堂堂七皇子,蛰伏归来第一件事,不是夺权、不是复仇,是先来沈府报丧、许诺余生庇护、执意迁葬孤冢。

      这份偏爱,绝非寻常。

      萧令仪越想越激动,眼底藏着笑意:“怪不得昭昭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万事保密、不许暴露行踪,还专门用海东青密信传讯。”

      “原来不是怕朝堂,是怕这位刚死而复生、执念深重的七殿下,打乱她的修行布局?”

      沈砚之轻笑一声,眼底了然又戏谑:

      “看来,我家这丫头,四年不止修了大道、破了魔境。”

      夜风穿院,吹动满庭枝叶。

      沈砚之负手立在廊下,眉眼间满是玩味的思索,萧令仪倚着廊柱,眼底藏不住吃瓜的笑意,夫妻二人还在细细复盘方才谢寻的反常举动。

      “这孩子看着清冷寡言、杀伐心性,倒是个至情至性的痴人。”萧令仪轻叹,忍不住失笑,“平白给自己扣上四年相思悼亡,还要给我们活蹦乱跳的女儿迁坟,天底下哪有这么荒唐的深情。”

      沈砚之颔首,眸色深沉:“七皇子年少坎坷,半生隐忍寒苦,心性本就异于常人。能让他蛰伏七年归来,第一桩心事便是为怀儿报丧守坟、庇护沈家,足见怀儿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两人揣测多年隐秘交集,全然没察觉,沈府上空的夜风,早已悄然换了气息。

      北疆千里风月,一朝归京。

      夜色如墨,京城城门早已落锁,禁卫森严。可寻常皇权桎梏、人间门禁,于如今的沈怀而言,早已形同虚设。

      一袭素色长衫,简约素雅,褪去古墟灵台的仙气缥缈,多了几分人间温婉。少女身姿清挺卓然,眉眼清冷澄澈,四年苦修磨尽青涩莽撞,只剩道心安稳的沉静从容。

      肩头立着雪白通灵的轩辕鸟,敛翅温顺,悄无声息;脚边一团浅沙色小毛球乖乖跟着,不败压低身形,隐匿所有神兽气息,乖巧随行。

      沈怀立于京城最高屋檐之上,俯瞰身下万家灯火、十里皇城烟火。

      四年未归,人间依旧喧嚣,朝堂依旧浮沉,只是物是人非,旧局早已翻新。

      她眸光轻扫,轻易掠过层层府邸,最终稳稳落定在熟悉的沈府院落。

      庭院草木如故,灯影温软,窗棂干净如初,是她记忆里岁岁安稳的模样。

      心底积攒四年的漂泊与孤寂,瞬间尽数消融。

      她指尖微动,布下一层隐匿结界,隔绝内外声响气息,身法轻盈如雾,悄无声息翻落院墙,踏入阔别四载的家。

      庭院寂静,廊下父母闲谈的轻声笑语缓缓传来。

      沈怀脚步微顿,眉眼温柔,心底一片温热。

      四年苦修,斩心魔、破幻境、扛苍生重任,历经万古魔劫,从未有过半分怯懦疲惫。可此刻踏回故土,听见至亲声响,方才察觉,她也盼了四年归期。

      她放轻脚步,缓步走向回廊。

      廊下二人闻声转头,看清院中人影的刹那,双双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

      短暂的死寂过后——

      萧令仪眼眶瞬间一红,再也端不住从容姿态,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又哭又笑:“我的昭昭!可算回来了!”

      四年未见,女儿褪去稚气,风骨卓绝,眉眼清冷通透,浑身是脱胎换骨的从容大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父母护着的小丫头了。

      沈砚之望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欣慰动容,素来沉稳清正的眉眼,染尽温柔笑意:“辛苦了,我的昭昭。”

      “师父一切安好,古墟封印稳固,女儿不负所托。”沈怀轻声应答,躬身行礼,眉眼恭顺如初。

      哪怕已成救世大道、执掌苍生宿命,在父母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归巢的孩童。

      一家人落座廊下,晚风温柔,月色恰好。

      萧令仪握着女儿的手,迫不及待将方才的乌龙大戏全盘托出,忍笑娓娓道来:“你可不知道,方才你可闹出天大的笑话了!”

      “刚刚复归朝堂的七皇子谢寻,深夜专程登门,一脸沉痛悲恸,认认真真跟我们说,你四年前葬身魔祸、尸骨无存,专程来给我们报丧!”

      沈怀眸光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不止如此!”萧令仪越说越忍笑,“他还说,寻到了你‘埋骨’的荒山野坡,等忙完朝堂诸事,便亲自去北疆,把你的坟冢迁来京城,岁岁祭拜,替你守墓余生!”

      “还许诺终生庇护我们沈家,说亏欠你良多,要倾尽余生代偿!”

      短短数语,让沈怀心头轰然一震。

      四年前仓促假死脱身,远赴古墟,一心只为避祸修行、稳固封印,从未想过,这一场不得已的瞒天过海,竟让那个人,独自困在天人永隔的假象里,悲痛悼念了整整四年。

      四年寒毒缠身、七年蛰伏孤苦,他本就半生飘零、无人温暖。

      偏偏唯一给过他年少微光的人,被他认定陨落乱世,让他岁岁相思、年年悼亡,孤身熬尽无边孤寂。

      沈怀心口微涩,五味杂陈。

      她从未知晓,自己的假死,竟成了他四年解不开的执念与伤痛。

      一旁沈砚之正色开口,道出夫妻二人整晚的疑惑:“昭昭,爹问你实话。”

      “你与谢寻,究竟何时相识、交情几何?”

      “他身世坎坷、性情孤冷,蛰伏多年,从不与人深交。此番归来,不顾朝堂大事,第一时间为你报丧、执意迁坟、庇护沈家,这份情谊,绝非寻常世交。”

      萧令仪连忙附和,满眼吃瓜好奇:“对啊!你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年少就相识?他这般情深执念,怕是对你用情极深!”

      晚风轻轻拂动少女衣衫,月色落在她澄澈的眉眼间。

      沈怀垂眸轻笑,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旧忆与温柔。

      年少姑苏,风雪相逢,微光相赠。

      她年少无意的一点温柔暖意,竟被他珍藏数年,贴身香囊不离身,生死未改,执念不移。

      四年假死,他痛彻心扉、独自祭奠;七年蛰伏,他凭着一点旧忆,熬过蚀骨寒毒、无边孤苦。

      “年少旧识。”

      沈怀轻声缓缓道来,一语揭开所有隐秘:

      “当年他落魄孤寂、满身病痛,无人怜惜,无人靠近。”

      “我不过随手予他一点温暖,赠他一枚香囊,仅此而已。”

      “我从未想过,这点微不足道的年少善意,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

      记到笃定她身死,为她悲痛四年,为她许诺余生,为活人立坟,为故人守尽人间安稳。

      萧令仪听得心头一软,连连叹息:“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痴人。”

      “被假象困了四年,日日相思悼亡,怕是受尽煎熬。”

      沈砚之眸色复杂,沉声开口:“如今他归朝掌权,身负宿命,手握势力,又对你怀着这般执念深情。”

      “你悄然归京,暗藏行踪,日后朝堂相遇,这场长达四年的乌龙,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沈怀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巍峨深宫的方向。

      月色温柔,满院清宁。

      沈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谢寻,四年枯等,四年悼亡。

      别怕。

      你的故人,未死,未远,未忘。

      而谢寻找的那座“沈怀孤坟”,他亲手迁到了京城皇家陵山旁、最贵最干净的风水宝地。

      ——紧邻皇子陪葬陵、背靠帝陵龙脉、京郊第一吉壤。

      沈砚之和萧令仪又不得不演了一场戏。

      沈怀也化身参加了,参加自己葬礼,够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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