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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点通缉对象 已经远走无人区 这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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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田小满提着竹篮去镇上采买,说要多备些米粮,等着向子期归来。
小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墙头草叶的轻响。
沈怀坐在木凳上,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温热的玄元玉晶,眸色轻动。
她在这里养伤多日,已是安稳。可她身上的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一时安宁就消失。玄清宫与谢景逸的追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她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将灾祸引到这户善良人家的可能。
她不能再留下了。
沈怀缓缓起身,环顾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她轻步走到床边,从自己那只粗布小包裹底层,摸出一小袋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他们临行前师父故侬给她的碎金与银锭,不多,却足够寻常人家安稳过活许久。
沈怀将布包轻轻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又压了一张自己随手撕下的布片,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承蒙相救,恩不敢忘。些许薄资,聊表谢意。愿君岁岁平安,与心上人相守终老。—— 过客留”
字迹清浅,却藏着她全部的祝福。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小院,看了一眼灶间未凉的余温,轻轻阖了阖眼。
……
她该走了。
可她又该去到哪呢……
沈怀不再犹豫,转身推开虚掩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踏入林间。
风卷起她衣角,玄元玉晶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指引她前行的方向。
田小满提着竹篮回来时,院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轻了几分。
她刚进门就习惯性唤了一声:“姑娘,我回来啦!”
无人应答。
小满心里轻轻一跳,放下竹篮快步走进屋,一眼便看见空了的床铺——原先躺着人的位置已经平整,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草药气息。
她愣在原地,鼻尖微微一酸。
其实她早有预感,这位姑娘气质清绝,一身是伤,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只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小满慢慢走近床边,刚想收拾被褥,目光忽然一顿。
床沿上,静静放着一个素色小布包,鼓鼓囊囊,分量不轻。旁边还压着一块碎布,上面是一行清隽秀气的字迹,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极温柔。
她虽识字不多,却也看得明白。
“承蒙相救,恩不敢忘。些许薄资,聊表谢意。愿君岁岁平安,与心上人相守终老。——过客留”
小满手指微颤,轻轻打开布包。
一瞬间,她惊得屏住了呼吸。
里面不是零碎铜板,也不是寻常碎银,而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子,还有一小块亮润润的金子,沉甸甸压在掌心,足够他们家安稳过好几年,足够子期哥安心读书……足够圆了他们所有不敢奢望的梦。
“姑娘……”
小满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要什么报答,不过是举手之劳救了个人,可对方却把最实在的安稳,悄悄留给了她。
她攥着那块温热的金子,快步跑到门口,朝着林间方向望了许久。
山路弯弯,草木深深,早已没了那道清瘦身影。
可小满知道,那位不知姓名的姑娘,一定是去赴她的风雨,去见她牵挂的人了。
她轻轻抹了抹眼泪,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山林方向,深深一福。
“谢谢你……祝你也平安,祝你也能和你心里的人,早日相见。”
风穿过林间,轻轻应了一声。
旧书铺地下密室,四壁死寂,唯有长明灯芯噼啪作响。
疏白将三本残缺仙籍轻置石案,指尖抚过封面积年不腐的云纹:“主子,这是您母妃居所夹墙所寻,纸张非凡间物,文字无迹可寻,确是仙门遗典。”
谢寻垂眸,指腹摩挲古籍纹路,心口悸动翻涌。自记事起,蚀骨寒毒便缠骨而生,他曾以为是宫廷暗算,可此刻望着仙籍,忽然惊觉——这蚀骨寒,竟与仙门遗脉缠得死死的。
“此事,你我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情。”他抬眼,寒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冷疑,“仙门之事泄露,我蛰伏之计尽毁,皇室、玄清宫皆会视我为眼中钉。”
疏白躬身应下,退入阴影。
密室重归沉寂,谢寻翻开仙籍,残缺经脉图旁,陌生仙篆与脑海中破碎记忆重合。
可下一秒,蚀骨寒骤然发难。
自记事起,这寒毒便如附骨之疽。幼时畏寒发热,太医只道是先天体弱,可随着年岁渐长,寒毒入脉,疼得他蜷缩在地,冷汗浸透被褥。
他曾暗中追查,却只查到宫中数次“意外下毒”的痕迹,如今想来,哪是什么暗算,分明是仙门遗脉被人刻意压制的反噬。
蚀骨寒与仙门血脉,本就相生相克。
可是到底是谁给他下了这蚀骨寒。
谢寻屏气凝神,依仙籍心法引灵气。一丝极淡灵气自丹田升起,刚要流转,便被寒毒狠狠裹住,经脉瞬间如坠冰窟,骨头缝里都在渗着冷。
“呃……”他喉间溢出一声低闷,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寒毒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灵气刚起便被撕扯得摇摇欲坠。他以血脉为引,凝起一缕灵气硬顶,可寒毒反扑更烈——四肢僵冷,唇色泛青,额角冷汗密如珠雨,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滞涩。
灵气与寒毒在体内拉锯,每一寸经脉都在颤栗发疼。他喉间血气翻涌,硬生生咽回,只泄出一声极轻的痛哼。
他忽然懂了。
为何这寒毒自记事起便缠着他,为何他修炼仙门心法时,寒毒便疯魔般发作。不是偶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有人不想让他修炼仙门遗脉,不想让他觉醒血脉,便以这蚀骨寒,日夜缠缚,稍一运转灵气,便引毒反噬。
一旦停下,灵气归寂,寒毒便暂时蛰伏,疼意也随之消散。
这哪里是毒,分明是一道锁死他仙途的枷锁。
谢寻眸底冷霜渐浓,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他偏不信邪,仙门遗脉是母妃为他藏下的最后底牌,是他保命复仇的唯一希望,就算是枷锁,他也要硬生生挣开。
他再度闭目,强行引动灵气。
蚀骨寒再次爆发,这次更甚——经脉如被万千冰针穿刺,寒毒顺着血脉窜入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战栗,唇齿间溢出细碎的痛吟,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
灵气一点点蚕食寒毒盘踞之地,每推进一寸,都要承受蚀骨之痛。寒毒被逼缩至心口,蛰伏起来,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缓缓睁眼,掌心那缕灵气温热稳定,再未轻易被寒毒吞噬。抬手轻按胸口,寒意依旧刺骨,却已无法再掌控他的身躯。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气息微颤,却依旧坚定。
每日夜深,听雪楼影卫尽数沉寂,他便入密室苦修。全程运转敛息之法,将灵气波动尽数收敛,连密室之外的风都透不进半分灵气波动,无人察觉这方寸之地的暗涌。
他从基础吐纳、灵气筑基与防身隐匿之术练起。仙籍翻了一页又一页,残缺篇章靠着血脉记忆慢慢补全,蚀骨寒与仙门血脉的纠缠,也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渐渐被他摸清脉络。
指尖灵气覆于胸口寒毒淤积处,丝丝暖意缓缓散开,驱散几分阴寒。谢寻望向密室上方京城方向,眸色沉沉。
母妃仙门身份、玄清宫疯寻的灵脉、与自己的蚀骨寒、仙门遗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唯有在听雪楼暗处,一边隐忍筹谋布局权谋,一边顶着蚀骨之痛隐秘修炼,藏好这张最后的底牌。
烛火跳动,映得他清挺的身影愈发孤寂。密室之中,微弱绵长的呼吸与仙门灵气悄然流转,每一次灵气运转,都伴随着蚀骨寒的反噬,可他从未停下。
姑苏城外的青帷马车碾过落英,车轮辘辘。
谢景逸一身玄紫锦袍,身姿慵懒地倚着车壁,他指节叩着车壁,声音压得极低,却淬着逼人的戾气可看向温知予的眼神,却淬着偏执的冷光,半点慵懒都无。
他忽然倾身逼近,狭长的眸子死死锁住她,语气带着逼人的压迫:“温知予,我最后问一次,谢寻在哪。”
温知予端坐在对侧,一身素衣,指尖却攥得发白。她垂眸,睫毛轻颤,却抬眼迎上谢景逸的视线,字字冷硬:“你先答我。是不是你,把我父亲贬去苑川?凭什么要动我家人。”
“凭你不听话。”谢景逸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疯癫的强势,不等她躲闪,长臂骤然探出,强硬地将她狠狠搂进怀里,铁臂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近乎残忍,半点容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温知予浑身僵住,拼命挣扎推搡,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满是厌弃:“谢景逸你放开我!卑鄙无耻!”
“告诉你谢寻的下落,我立刻调你父亲回京,让你们父女团圆。”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洒在她发丝间,语气是诱哄,更像是不容反抗的命令,指尖摩挲着她的腰侧,惹得她浑身发颤。
“他死了!”温知予闭了闭眼,心一横,咬牙撒谎,“逃亡路上他蚀骨寒毒爆发,为了护我和故辞,没撑住,早就死了!”
这话落下,谢景逸扣着她腰肢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怀里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悲戚,眸色翻涌,惊疑不定,压根辨不出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既不愿信谢寻就这么轻易死了,可看着温知予的模样,又没法完全笃定她在撒谎,心底的猜忌和疯劲缠在一起,脸色沉得吓人。
半晌,他才阴恻恻开口,语气冷硬:“谢寻死没死我不知道,那故辞死了我倒是知道。”
温知予浑身巨震,挣扎瞬间僵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你说什么……故辞她……”
“玄清宫修士围杀,双方拼得同归于尽。”谢景逸垂眸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盯着她滚落的泪水,心里的疑云更重——她为故辞哭成这样,那谢寻的死,到底是真是假?
谢景逸看着她落泪,心口也跟着发闷,他见不得她哭,更见不得她为别人伤心,指尖轻轻拭去她的眼泪,眸底满是纠结,他依旧分不清谢寻的生死是真是假,可看着她的眼泪,又舍不得逼得太紧。
他喉结滚动,声音放得更柔,却藏着偏执的认真:“你就这么伤心?可知予,你告诉我,谢寻的事,你到底有没有骗我,我分辨不出,你别瞒我好不好。”
他看不透,那张素净的脸,悲戚是真,隐忍也是真,让他越发摸不透真假。
“我没骗你!”温知予哽咽着嘶吼,满心都是沈怀离世的绝望,也藏着掩护谢寻的决绝。
谢景逸盯着她看了许久,狭长的眸子眯起,忽的嗤笑一声。
“骗子。”他低声呢喃,语气又疯又沉,看着她抿紧的唇,再也按捺不住,低头狠狠吻了下去,带着多疑的戾气和强势的掠夺。
温知予拼命偏头躲闪,眼泪混着委屈和厌恶滑落,可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根本躲不开。
谢景逸吻得蛮横,吻罢却依旧盯着她,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瓣,眸底的疑云半点没散,还是没分辨出,谢寻到底是生是死。
“温知予,你最好没骗我。”他将她搂得更紧,语气带着威胁。
温知予闭上眼,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滑落。
车厢内的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温知予闭着眼,唇瓣被方才那蛮横一吻咬得发疼,咸涩的泪水混着屈辱一路滑进下颌,被谢景逸指腹轻轻拭去。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玄紫锦袍上淡淡的龙涎香裹着冷冽的压迫感,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闷的起伏。
“哭什么。”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指尖却依旧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向自己,“为谢寻哭,为那个死了的故辞哭,唯独不肯为我哭一句,是吗?”
温知予睫毛剧烈颤动,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厌憎:“谢景逸,你手上沾了多少血,害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你让我如何对你有半分情意?”
“死?”谢景逸忽然笑了,笑声阴鸷又危险,指尖缓缓收紧,“本王告诉你,谢寻没那么容易死。他中了蚀骨寒都能苟活十几年,区区追杀,杀不死他。”
他盯着她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像淬了毒的冰刃:“你方才那番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本王。温知予,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温知予心头一紧,强撑着镇定,咬牙道:“我没有!他早已毒发身亡,是你不肯信——”
“信不信,本王自有办法查。”谢景逸打断她,眸色沉沉,“玄清宫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云台、江南、京城内外,但凡他还在这大邶境内,就算是藏进地缝里,本王也能把他挖出来。”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她耳畔,气息阴冷:“到那时,我会亲手拧断他的脖子,让他亲眼看着,这王位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温知予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却依旧硬撑,
“为了皇权,为了铲除异己,你连亲兄弟都不肯放过。”
“亲兄弟?”谢景逸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戾气,“他占尽先机,暗藏势力,本就留不得。”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语气却残忍偏执:“知予,你是我看中的人。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我身边。谁也拦不住。”
马车猛地一顿,稳稳停在落云居门前。
车夫低声道:“殿下,落云居到了。”
谢景逸缓缓松开手,神色冷硬,再无半分缱绻,只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下车。”
“收拾你的东西,跟我回京城。”
温知予浑身一僵,猛地抬眼:“你——”
“落云居从今日起封门。”谢景逸眸色一沉,语气带着绝对强势,“你留在姑苏,只会继续给我藏人、撒谎。带回京城,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躲。”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丢在她怀中,声音冷冽:
“拿着。在我身边,没人敢动你。但你若再敢耍花样……”
威胁未尽,却已足够让人心寒。
她逃不掉了。
谢景逸要将她锁在京城,彻底掐断她与外界所有联系。
马车旁暗影浮动,靖王的亲兵已将落云居团团围住。
温知予攥着那枚冰凉令牌,指节泛白,推开车门时脚步微晃,却依旧挺直脊背。
谢景逸紧随其后下车,玄紫锦袍扫过阶前落英,目光淡淡扫过落云居匾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地方倒还不错,藏得下你,也藏得住不少秘密。”
温知予心口一紧,没接话,只垂眸往里走。
她不信沈怀死了——玄清宫围杀那般凶险,以沈怀的机敏与纯阳灵力,绝不可能轻易同归于尽。
而谢寻,没有他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谢景逸不过是在诈她。
而她,偏要顺着他的意,藏好她该藏的一切。
落云居内,伙计们噤若寒蝉,靖王亲兵守在各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菁菁守在楼梯口,眼眶通红,看见温知予回来,刚要上前,便被谢景逸一个冷眼逼退。
“收拾你的东西。”谢景逸往椅上一坐,姿态慵懒,语气却不容置喙,“半个时辰后,动身回京。”
温知予颔首,转身快步上楼,进了自己内室。菁菁趁机跟了上来,反手关上房门。
“姑娘……”
“菁菁,听着。”温知予语速极快,指尖微颤却眼神坚定,“我没时间多说,你仔细记好。”
她迅速从枕下暗格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薄纸,塞进菁菁掌心。
“这是谢景逸与玄清宫往来的证据,书信、时间、地点、暗语,全都在里面。”
“你收好,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旁人手里。将来若是遇见谢寻,或是……沈怀,亲手交给他们。”
菁菁浑身一震,攥紧那卷证据,重重点头。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也该懂一些了。落云居从今日起会被封门,明面上的生意停了,但我们的人、暗线、暗卫,不能断。”
“落云居没了,就另起一个组织。换个名字,换个据点,继续打探消息、联络旧部、暗中蛰伏。”
“不必主动涉险,只需守好情报,等我回来,等沈怀回来,等能拨乱反正的那一天。”
菁菁眼眶一热,哽咽着低应:“奴婢记住了,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万事小心。”温知予拍了拍她的肩,再不多言,随手收拾了两套衣物,转身开门。
谢景逸已在楼下等候,见她出来,眸色微深:“收拾好了?”
“好了。”温知予声音平静,无悲无喜。
“走。”
他抬手,示意亲兵开路,目光掠过落云居一梁一柱,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温知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菁菁站在阴影里,悄悄将手按在心口,对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证据留下了。
暗线保住了。
新的组织会在暗处生根。
她被他带回京城,踏入牢笼。
可希望,还在。
只要沈怀活着,只要谢寻活着,一切就还未结束。
落云居的朱漆大门轰然落锁。
沉重的铜锁咬合声沉闷落地,昔日车马盈门的客栈,一朝沦为囚笼。
靖王府亲兵分列两侧,甲胄寒光压过檐下春日余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戒备。
菁菁立在二楼雕花窗后,指尖死死按着心口处贴身藏好的油布密卷。
温知予临走前托付的证据字字千钧,记录着靖王与玄清宫私下勾结的所有暗线,是姑娘赌上自由埋下的后手。
她静静看着那辆青帷马车驶出巷口,直到影子彻底融进姑苏的暮色里,才缓缓抬手,取下了落云居的牌匾。
木匾落地,轻响一声。
老店闭了门,可藏在江南水路、街巷、商行里的线,没断。
也不能断。
……
北上的路漫长枯燥,马车摇晃不休。
车厢里静得可怕。
谢景逸靠在软垫上,许久没有说话。他今日没逼问,也没发怒,只是安静看着对面端坐的女子。
温知予始终垂着眼。
连日拉扯,她早已学会藏好所有情绪,眼底不悲不喜,像一汪结了薄冰的湖水。
桌上摆着一碟精致姑苏酥,是他特意让人随车带着的。
“尝尝。”谢景逸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以后入京,吃不到了。”
温知予视线淡淡扫过,未动。
“无心进食。”
她越是这般沉静疏离,谢景逸心底那点躁意就越攒越深。
他太懂她了。
她若哭闹、若争辩、若怨怼,皆是寻常。可她这般平静,便是从根上,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谢景逸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漫不经心开口:“你父亲在苑川,水土不服。”
温知予睫羽微颤。
“你乖乖听话,”他放缓语气,像诱,更像拿捏,“我让他回京。一家人团聚,不好吗?”
车厢摇晃,光线明暗错落。
温知予终于抬眼,眸色清泠:“殿下想要什么答案。”
谢景逸低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只要一句真话。”
可他自己也清楚。
她不会给。
一路三日夜,他时而温言,时而冷迫,反反复复试探。温知予始终滴水不漏,所有情绪、破绽、牵挂,全数死死捂住。
途经城郊市集歇脚那日,车帘掀开一瞬,人声扑面而来。
喧闹之中,她余光掠过街角一个布衣妇人。
对方低头整理竹篮,指尖极轻、极快,比出一个无人能察觉的暗号。
一瞬对视,转瞬错开。
是听雪楼的人。
温知予心头微紧,面上依旧漠然,缓缓落帘,遮住满目人间烟火。
谢景逸将她那一瞬的凝滞尽收眼底,眸光微沉。
“看什么?”
“没什么。”她轻声答,“只是许久未见市井热闹。”
他盯着她侧脸半晌,终究没再追问。
可疑心,又重了一层。
车马终抵京城。
谢景逸将她安置在靖王府的一处清幽别院。
亭台雅致,花木规整,处处精致,偏偏四面高墙压人。
暗卫隐在廊下、树梢、屋后,二十四小时轮转不休。
院门落锁那一刻,温知予彻底明白。
这是囚笼。
漂亮、体面、无处可逃的囚笼。
入夜,她借着烛火写过一次密信,托采买杂役带出。
人刚至院门,便被拦下盘查。
信,险些暴露。
第二次,她借诊病为由,想托医者传讯,依旧碰壁。
两次险象环生,让她彻底清醒。
京城的网,比姑苏密百倍。
妄动,只会全盘皆输。
此后时日,温知予敛尽所有外露锋芒。
白日看花、饮茶、静坐,温顺安分,全然一副被驯服的模样。
夜里,却默默细数暗卫换岗时辰,默记访客踪迹,将靖王府与玄清宫修士往来的蛛丝马迹,一条条刻在心底。
她被困于此。
可希望,不能困死。
与此同时,千里山野。
林深无人,风穿枝叶,簌簌不绝。
沈怀一路弃官道、避村镇,专走荒径险地。
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
玄清宫的搜捕、靖王的暗卫、天下觊觎玄元玉晶的目光,像一张无边大网,铺在中原每一寸土地。
她只要稍稍露头,便是杀局。
连日奔逃,她早已习惯独处山林,习惯风声作伴,习惯无人可依。
袖中的玄元玉晶,是她唯一的异动。
往南、往东,便滚烫灼肤,隐隐震颤,像激烈预警。
唯有一路向北。
越往北境,玉晶越温驯。
暖意淡淡裹着掌心,安稳、沉静,像是终于远离了喧嚣杀机。
她不懂缘由。
这一路,她先后两次撞上搜寻的人马。
第一次是三名单独行动的玄清宫低阶修士,靠着精妙的隐匿身法,她屏住气息藏身崖洞,侥幸躲过搜查;
第二次遇上谢景逸外派的暗卫小队,对方训练有素,搜查范围极广,她只能勉强催动一丝微弱灵力短暂脱身,也真切意识到,中原大地早已遍布罗网,再无安稳容身之处。
某日穿行荒岭,她撞见一方半截坍塌的古驿遗址。
断碑卧在荒草里,字迹风化模糊,只剩寥寥几字可辨:
北境冻土,古墟藏灵。
沈怀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石面。
古墟藏灵。
她垂眸看向袖中安稳温润的玉晶,心底生出一个模糊却笃定的念头。
这块玉晶不属于云台。
它的根,在北境。
只要寻到玉晶本源,她或许能真正掌控灵力,不再任人猎杀。
或许,也能寻到一丝法子,缓解谢寻常年缠身的寒痛。
仅此而已。
她一无所知,只凭本能奔赴前路。
风卷落叶,漫山萧瑟。
少女孤身一人,踏入越来越冷、越来越荒的北疆地界。
前路茫茫,无人等候,无人知晓。
京城,听雪楼地下密室。
地下密室终年不见天光,只有一盏长明烛火,摇摇晃晃映着石壁。
谢寻盘膝静坐,周身敛息至极致。
无人知晓他夜夜在此熬骨苦修。
母妃遗留的仙籍残缺破碎,字字古奥,每一句心法都像在撕扯他的血脉。
蚀骨寒毒盘踞经脉十数年,早已根深蒂固。
每一次引动仙门灵气,都是一场极致的反噬。
寒意在四肢百骸疯狂窜动,骨头缝里都是冷痛。冷汗浸透里衣,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砖上,细碎一声。
他唇色青白,喉间屡屡涌上腥甜,尽数咽下。
一夜一夜,日复一日。
进度极慢,慢得近乎残忍。
可他从未停过。
仙籍残页上零星批注,字字细碎,是母妃早年笔迹。
寥寥数笔,指向同一个地方——北境。
他终于一点点拼凑出尘封的真相。
母妃一脉,源自北疆古仙墟。
寒毒缠身,血脉锁压,皆是当年南迁遗留的旧因。
他半生病痛、半生隐忍,根源,都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冻土。
可越是查清旧事,心底越是荒芜。
他查得越透,越无人可诉。
疏白脚步轻缓走入密室,分次递上情报,并不一次性全盘托出。
第一份密报,是姑苏传来的消息:落云居查封,温知予被谢景逸押送回京,安置在城郊别院软禁。
谢寻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担忧,却并未冲动行事。他冷静思索片刻,
“派人护着。只暗守,不露面。”
“是。”
第二道密报迟了片刻,沉沉送入密室。
“玄清宫令——欲搜集故辞姑娘残气,炼化纯阳引,稳固云台阵眼。”
烛火猛地一晃。
石室瞬间寒彻入骨。
谢寻缓缓抬眼,眼底无汹涌暴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哪怕认定斯人已逝,对方连一缕残息都不肯放过,这般挫骨噬魂的算计,依旧触碰到了他最后的底线。
他沉默良久,声线低沉沙哑,字字落地成冰:
“探查玄清宫炼阵据点。”
“遣一队影卫,入北境。”
他要查母妃旧案。
要翻当年仙墟旧事。
要一点点把压在他身上、压在母妃一脉身上的宿命枷锁,尽数撬开。
他去往北境,是为复仇、为溯源、为破局。
凌霄殿内,玄清宫宗主穆容端坐高位,筹谋有条不紊。
穆容立于大殿中央,翻阅着源源不断的搜捕卷宗。
所有眼线、所有修士、所有布防,全数压在江南、姑苏、云台。
他眼中只有灵脉。
只有纯阳道体、玄元玉晶、云台大阵。
北境苦寒蛮荒,不在他棋局之内,不值一眼。
他从未翻阅过北疆旧墟记载,也从未想过,有人会弃中原、避云台,孤身北上。
大殿传令,声声肃然。
“全境搜故辞残踪。”
“加紧筹备纯阳引。”
“静待启脉。”
无人知晓。
他们要找的玉、要猎的人,早已走出了他们的整片棋局。
风雨四分,天地各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