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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白烛 狂信徒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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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携着午夜的钟声掠过灯火璀璨的桑图内玛,又撩开某栋宅邸半掩的窗户,掀起窗台边的报纸一角:
绯冕历96年暮辉季3月12日,《王都观察报》独家报道。
《“白色鬼火”屡次作乱,卑劣敌对行径终将受到严惩》:
“近日,桑图内玛部分地区再次发生针对帝国警戒设施的袭击事件。经有关部门初步调查,事件疑与长期潜伏于王都的敌对恐怖分子“白色鬼火”有关。
其长期以窃取机密、扰乱治安为目的,屡次采取卑劣手段逃避追捕。有关部门已加强对相关区域的巡查与戒备,并将依法严惩一切危害帝国安全的敌对分子……”
哒……啪嗒!
带着腥气的液体滴在新闻标题上,紧接着转变为深红,红棕,暗褐色,模糊了黑色的油墨,血腥味和油墨味混杂在一起,把标题的“白色鬼火”浸染的看不清。
守卫趴在那份摊开的报纸上,殷红自他喉间蔓开,逐渐染红整版报纸。
显然他没想到今天的新闻竟然是对他的死亡预告。
紧锁的房门外,走廊传来嘈杂的脚步和人声,钥匙在锁孔急躁的转动着,最后被人暴力地被一脚踹开,一群身穿深蓝巡卫兵制服的卫兵们涌入房间,高大的身材让这个房间略显拥挤窒息。但他们并无闲暇在意这些,只是冲到保险柜确认着什么,见到保险柜空空如也,脸色顿时灰败。冷汗直流。
“是‘白色鬼火’!又是它!”一个年轻的卫兵小声惊呼,那名被无声无息杀死的卫兵,割喉手法极为特殊且干净利落,又能在层层严守下带走资料不被发现,不是白色鬼火还能是谁?
“封锁!全员戒备!”
“已经走了……我们抓不到它了!”
严格管控的宅邸内发出的这点喧嚣,不足以传达到几条街巷以外的地下暗河通道,一名通讯专员紧盯着暗河尽头,抓着档案册手轻轻颤抖,她今晚真的要见到那位“白烛”了:
情报部的传奇人物,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就超额完成,获得“白烛”代号,行动隐秘,行踪诡异的特点,让绯冕裔那边对它称呼为“白色鬼火”。
空旷的地下河道内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拐角处走出来一道瘦长的影子,打在微微波动的河道上扭曲地走动。
“白烛”身形颀长,穿着齐膝黑色呢子外套,脚踩一双小腿靴,此刻正一边整理着袖子,一边缓步走来。
通讯专员低下头,一份带着隐隐血腥气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二区情报站的机密,任务完成。”白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通讯专员看向一旁的河道,只能隐约从河面反光,看见头巾下模糊的下巴,和一节露出来的鬓发。
刚进行完高强度的任务,就要继续下一项了吗?就连通讯专员也有些不忍,但她能感觉到一束目光已然聚焦到她手中的档案册上,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项任务,机械院的首席学者,阿尔温。”
这次的身份是名叫伊蕾雅的机械院文员,仅仅三天,伊蕾雅就自然地融入进其他同事们的社交圈子,机械院隶属元老院管理,待遇一向不错,就连二等民的文员也能有茶歇时间,趁着这个空档,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起那位首席学者的信息。
凭借素净漂亮的外表和卓尔不凡的才能,阿尔温在机械院里是出名的年轻有为,甚至不夸大的说,在桑图内玛也称得上风云人物。
刚入院的新生总会听说他的名字,甚至不少学生也曾对这位来自北地的年轻学者抱有好感,被那双忧郁的群青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几乎能让人拿出所有的耐心去交流,不忍心去为难苛责他。
但这种耐心往往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他的情商弥补了这一优点。
只要和他在学术讨论之外的场合聊上几句,准会被气得血压飙升。不论是天气、饮食、节日,还是街边新开的咖啡馆,他总能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把几乎所有话题拐到有关机械的一切上。“几乎”除外的话题,他不感兴趣就不接话,好像神智已经脱离躯壳游离在外,徒留一屋尴尬的空气给对话人。
按他们的话来说,和阿尔温待在一起闲聊,不超过三句话,就能让人心里难受的像是喉咙噎着木屑和灰尘,没法把话继续下去。
当然,如果有低血压的话和他聊上一会也不是不行,注意别过头了。
机械院里的学者们不会亲自处理大量行政杂事,但他们的研究项目一定会产生大量需要文员们处理的东西:研究申请、实验材料申领、经费报销、设备维修、实验记录归档、研究成果登记、跨部门文件、项目进度报告、技术图纸备案等。
元老院要求机械院提交这个季度的研究报告,负责催阿尔温交材料的工作由伊蕾雅负责,她先是来到专属研究室,却不见阿尔温的踪影。整个机械院跑了一大圈,才在中庭的温室花园喷泉找到他。
他正在活动黑板前写着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示意图,一边又回过头去和其他几名学者交流着什么,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机械模型放在喷泉里试验着什么功能,神态极为专注沉浸,好像也不在乎其他人是否听进去或者听得懂。伊蕾雅站在远处等候,等到他们聊完了,一行人慢慢收拾东西走来。
“最近暮辉季好像比往年冷。”有名学者闲聊道。
“是啊,明明我们是在中心区的,但还是觉得有点冷。”有人赞同,紧接着除了阿尔温以外的几名学者脸色一变,又沉默下来。
果不其然,阿尔温自顾自说道:
“说明北区边墙供暖管道的热能损失问题比之前估算的更严重……凯恩,我记得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对吧?我说过你这个算法损耗会很严重,你没改吗?喂?凯恩?怎么走了……”
一秒也没有为突然离开的学者们感到不解,阿尔温缓缓走回去,站在黑板前准备再次陷入思绪,被伊蕾雅快步走上前的脚步声打断。
“您好,阿尔温阁下,元老院的季度报告今天下午三点就截止了,现在只有您一位没有上交,请问何时能够提交?”
“报告……就在这里。”他指向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结构图。
“请按照报告格式重新撰写再提交。”
“啊……可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阿尔温略微思考,又道:“我可以叫元老院那边的人直接去我的研究室听我的报告,他们同意的。”
“好的,我现在就去联系。”
“不用,他们没找到我这次的报告,就会去我的研究室来找我的。”阿尔温说,他开始尝试把那台活动黑板抬出中庭花园的阶梯。
“还好你在,可以帮我一起抬上去吗?我的研究室在五楼。”
“所以您是怎么搬到这来的?”
“他们搬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突然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两人陆陆续续抬到三楼,阿尔温提出要休息一下,伊蕾雅趁此机会赶紧自己扛起黑板进了研究室门口,比先前他们一起搬的速度还快。
阿尔温扶着腰,面色涨红地喘着气:“你力气可真大。”
伊蕾雅:“是的,作为文员我需要搬运很多文件。”
阿尔温点点头:“看来文员的确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啊。”
伊蕾雅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看见了阿尔温身后走来的绯冕裔官员,于是她行礼离开。
“阿尔温阁下,开始你的季度报告吧。”
……
“既然这套系统能够利用水路传递动力,那么最直接的用途当然是帝国的运河舰船。”
利用技术部研发的金属振动传声装置,通过建筑内部的暖气管道,就算隔着厚实的木板和几层楼也能听到较为清晰的声音,伊蕾雅贴在电力室的管道旁,调试着技术部研发的传声装置。
那名绯冕裔官员继续说道:“今年的庆典花车想要点新意,你的新系统很适合改造成可以在运河上巡游的水上庆典船,这样也能展示我们帝国机械技术的伟大。”
“你们拿它做庆典船?可是北区的供暖系统还没有解决。”阿尔温的声音少见的流露出不满。
“北区的供暖项目可以等一等。新系统第一次正式投入使用,本来就需要选择一个足够重要的场合。暮辉节是王都一年一度的大型庆典。如果这套系统能够在庆典船上运行成功,机械院和元老院都能得到应有的荣誉。”
“可它不是为了得到荣誉才被设计出来的。”
“阿尔温阁下,机械院毕竟隶属于元老院。研究成果如何使用,不完全由研究者决定。”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反对?”
“北区的煤炭配给已经下降了多少,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再拖下去,很多人撑不过最冷的那几个月。”
“我说了,这是元老院的旨意,你——”
“而且这套系统还没有完成长期运行测试。”阿尔温加快了语速。
“得了吧,庆典船只需要运行三天。”
“所以才更危险。”
“危险?”
“连续三天高负载运行,才足够让未经长期测试的系统暴露问题。如果供暖系统出了问题,北区只是多消耗一些燃料。如果庆典船出了问题,船上的贵族,官员们会掉进运河。”
“……”官员沉默。
“如果一定要用,我可以给你们一套旧型系统。”
“旧型?”
“能跑,但效率不如新系统,不能代表这套新系统的性能。”
“……好。新系统先留给北区。但只限第一阶段。庆典游船的计划不能取消。等北区的试运行结束,剩余设备必须交给我们。”
“可以。”
“还有,北区改造不能影响庆典之后的船体改造。”
“如果材料够,就不会影响。”
“材料的问题我会处理。”
“可以。”
听着官员皮靴的脚步声离开,伊蕾雅把手从装置上放下来。
在她先前拿到的任务档案里,阿尔温可能是一个相当难策反的对象:机械院首席学者,年轻有为,拥有大量帝国研究资源,与元老院存在稳定的合作关系,长期为帝国研发机械技术。一般来说,这种人忠于帝国,立场坚定。
但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她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口:阿尔温对机械的狂热,远远超过了他对帝国的忠诚。
她在那段争执中,至少可以得出三个判断:
阿尔温并非忠于帝国本身,并无明显权力欲,而是忠于自己对机械的理解。官员搬出元老院的权力,他没有因此退让。但当官员提出先保障北区供暖,他又愿意接受现实条件下的妥协。这说明他不是为了反抗权威而反抗权威,而是有自己明确的判断标准。
他的机械狂热不仅是个人兴趣,也是他判断事物价值的核心。阿尔温并不在乎机械被制造出来是否能让他获得荣誉。他在乎机械是否实现了自己赋予它的功能。或许不需要让他先产生对帝国的政治不满,只需要让他看见自己的机械究竟在替谁服务。
他具有独立调查和判断的能力,因此不适合直接灌输结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他接触到足够真实的证据,让他自己得出结论。
伊蕾雅收起传声装置,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去到文档室,将几份旧项目的部署记录从一摞文件中抽出,核对编号,又重新放回原处。几日后,一份补充报告送到了阿尔温的研究室,里面有一组尚未归档的运行数据。阿尔温起初只把它当作普通的项目记录,但他发现数据中的机械型号,与自己16岁那年设计的一套运输装置完全一致。
研究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伊蕾雅经过走廊时,发现研究室的四块大活动黑板上写的密密麻麻。阿尔温站在黑板前,袖口沾着墨水,手里攥着一份被翻得起皱的部署记录。
她没有进去。
几天后,另一份档案出现在阿尔温的办公桌上,这次他亲自调取了过去数年的项目记录。
黑板上的公式渐渐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部署地点、运行时间和物资损耗数据。桌上的文件从一摞变成了几摞,原本用于记录新系统的图纸被挪到了角落。
伊蕾雅偶尔会在研究室门口看见他,有时他正在核对数据,有时正把一张设计图撕下来重新绘制,袖口和衬衫皱巴巴的,浅色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再后来,阿尔温向机械院递交了一份修改申请:他要求为几种已经投入使用的机械增加限制装置,避免它们继续被用于物资征收和区域控制。
毫不意外的,申请被退了回来,元老院的批复只有寥寥几行:研究成果的最终用途由元老院及相关军政部门决定,机械院无权干涉既有部署。
阿尔温拿着批复,在研究室里站了很久。窗外,运河上的庆典船正在进行试航。船体经过改造,灯光沿着金属结构一层层亮起,远远望去,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宫殿。
他没有在运河两旁的步行道或是桥梁上去看,窗户大开着,深秋的夜风吹动他的衬衣猎猎作响,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站在那像一颗细瘦的芦苇。
那天傍晚,伊蕾雅收到了一份新的研究申请,申请人是阿尔温。研究内容是针对既有机械系统的用途限制与改造方案。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申请书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现有设备的部署情况,需要重新核查。”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申请书旁边。那是机械院过去三年里,几项尚未公开的军用机械部署记录。刚关上抽屉,门被敲响,阿尔温走进文员办公室:“机械的运行数据与设计参数不符,我想查明它究竟被部署在哪里。”
“机械院现有的记录并不完整,部分部署资料由军政部门保管。”
“不过,”她拿起一旁的记录,低声道,“前段时间我去交接工作的时候,分配到的工作资料中刚好有他们没整理好的这部分内容,但这并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阁下若是真心想查明,最好在我下班后找我。”
那是一个远离桑图内玛中心区的小酒馆,侍者一见到伊蕾雅,就把他们带到最角落的包间关上门。
“如果您知道这套机械会被用于压迫二等民,您还会继续制造它吗?”听完这些天阿尔温调查的结果,伊蕾雅只问了这一句话。
“……不,我想我会改进成更安全的设计,只是这样会牺牲一些更节省做功的结构……”他胳膊支撑着脑袋,神色恹恹。
“可您不再制造,军方也不会停止使用已经存在的设备,”伊蕾雅撇了他一眼,“况且,您再如何改进,他们总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技术本身并不会决定它最终服务于谁,决定权在元老院手里。”
阿尔温没有接话。酒馆里有人推门进来,短暂的喧闹很快又被隔在包间之外。
“所以,”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伊蕾雅看着他:“您听说过斩影局吗?”
阿尔温抬起头。
“一个正在与绯冕裔对抗的组织,”她说,“我属于那里。”
他盯着她,似乎终于将这段时间以来的一些疑问联系在了一起:
“你们需要机械方面的人才?”
“技术部一直在研究帝国的机械系统。您的研究方向,恰好是他们需要的。”
“你们能决定这些机械的用途?”
“至少,技术人员的意见参考比重较高。”
阿尔温没有立即回答。
他翻开文件,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数据。
“我想先看看你们的技术部。如果你们的研究方向与我想做的事情一致,我会加入。”
令伊蕾雅意外的是,阿尔温最后选择进入的是武械部,代号“伏槲”。
“恭喜通过入局考核,看你在机械院的表现,我以为你会很排斥军用武器。”伊蕾雅调试着新式武器,冲远处的模拟靶子发射,效果惊人。
“都几个月前的事了……这不冲突,我要亲自决定机械应该被用来服务于谁。”阿尔温看着她的背影,低头改进着设计图,六百个昼夜过去,展示板上的设计图纸越钉越多,工作室内到处都是乱七八糟堆的齐膝高的图纸,草稿,和模型结构。按照要求,他依然在机械院工作,以维持表面上的身份,唯有一点不同是他下班变得准时许多。
休息日的午后,他和往常一样在家改进他的图纸,屋内的各处尖角和门框都被他包上防撞的软垫,昨天新到的婴儿床摆在阳台边晒出木头味道。
一旁的剪贴墙上,不仅钉着那些机械构造图,还挂着一些照片,多为双人合影,公园野餐的,游乐场坐摩天轮的,或是被海鸥叼走三明治的抓拍,而最新贴上去的,是在照相馆拍的较为正式的照片,黑发女子坐着,腹部微微隆起,嘴角少见的带着一抹温暖笑意。
阿尔温看着他们的合照,也忍不住地笑,楼下几声枪响和人群的尖叫让他后背一惊。紧接着他听见居民楼内传来的皮靴踩踏的咚咚声和居民们的骚乱声。
阿尔温霍然站起,一把将窗台的花盆里的绣球花整颗拔掉扔在窗台上,又几下扯掉展示板上所有关于黑发女子的照片,冲进卧房内,拽出床底下所有和斩影局有关的文件,全部扔进一个金属箱,拉动几下再打开,只剩下一团灰烬。
当巡卫兵们撞开门,只见他们要活捉带回去审问的那名首席学者,正坐在沙发上,手中握着一把枪。此刻他看见他们,年轻的脸上并无惊恐,群青色的双眼依旧平静。
但他只是含住手枪,抵住上颚,然后──
“──轰!”
枪声的轰响穿彻几个街区,伊蕾雅抬头望向家的方向,她抚上腹部,抿紧嘴角,绕了几次弯路,观察到在他们居住的那栋楼附近,都有便衣盯梢,更不用说楼下门口的巡卫队了。
看到窗台上那株被连根拔起的蓝色绣球花,伊蕾雅心下一沉,扭头就走。她把帽子扔到街边拐角,扯开脖颈的围巾,包在头上藏住头发,再把围巾尾部塞进大衣里,遮住下半张脸,驼起背,低着头,慢慢扶着墙走,活像一个佝偻老妇。
她方才还在和通讯员沟通关于近期王都检查收紧的情况……看来撤离速度要加快了。伊蕾雅摸进口袋里的方形仪器,按照某种频率点按,没过一会,就听见通信器传来的坐标信号。
在分布于王都的通讯员掩护下,经过几次辗转,她最终抵达北地。那正巧是阿尔温的故乡,只是与他出生的村子相隔甚远。共同点是偏僻而贫乏,重要的是,帝国的巡卫队很少经过。
午夜时分,偏僻的村庄里的居民们大多已经歇下,唯有靠近森林远离村落的木屋的书房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且具有某种规律的滴滴声响。
“从桑图内玛撤往北地途中意外流产,如今身体情况已恢复,可以继续承担原先强度的任务。”
伊蕾雅敲完最后一个暗号,取下耳机,看了一眼仍旧在婴儿床里熟睡的莱茵,电报的滴滴声却还盘旋在她的脑海。
伊蕾雅非常清楚那封电报带来的后果,斩影局一直都有遗属成员子□□待,只要上报就能记入档案。而她上报流产记录,莱茵就不会被登记为成员子女,无法进入相应的遗属保护与优待体系。而这就是伊蕾雅想要的,她想让莱茵像自己一样,从那所福利院里走出来,成为和她一样的“白烛”。
滴滴……滴滴……
她紧盯着那台电报机,意识如同一只被捏着线的气球晃晃悠悠,飘忽不定。自从在某次任务交接中,通讯员发现她显怀的迹象,明显感受到任务强度的减轻。虽然她知道这是斩影局的规章之一,但这让她意识到自己背叛了她的信仰,她对理想的信仰,对她想要强烈地做成某件事的极致信仰。
两年前,阿尔温向自己告白时,那个时刻依旧清晰可见的出现在伊蕾雅的脑海:
“我常常能在你身上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驱动力,像是有一把不灭的火在你的身体里燃烧,虽然有时会让人感到有压力,但是我很喜欢这种燃烧的感觉,甚至让我体验到“活着”的温度。”
阿尔温脸上少见的带着紧张和局促,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有些滑稽笨拙,但她却在那瞬间感到一种奇异的像是带着彩色的热流击中她的心脏,于是血液如同初春化冻的河流般开始流通。
她的火,她对理想的一切信仰,现在燃烧的没有之前那么热烈了,她能感知到。因为阿尔温,因为她的私心,因为这个孩子。
错误的,不正确的。她居然会为了个人幸福而留恋,这便是背叛了她的信仰,污染了这份理想。她本该按照原先计划真的堕掉这个孩子的,可是为什么没有呢,啊,是了,没有错,正是因为她相信种一棵树和培养一个孩子是相同的,既然这样,为何不尝试培养成她意志的继承者呢?
伊蕾雅这样想着,这个有着狂信徒般赤诚的心在她的身躯里剧烈跳动,那份旁人无法可及的炽热如同岩浆迸发出她的胸膛,这个想法随即如同神谕般降临在她的脑海:
没错,她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养育她长大,正是为了这宏大的理想和唯有她才能背负的使命,为了这孩子能成为和她一样的“白烛”,她原意为此献出自己的一切!
婴儿床被锯了当柴火,莱茵开始下地满屋子跑,伊蕾雅走到哪就跟到哪,脚步又轻又不说话,像是跟了只小黑猫。有几次伊蕾雅转身差点踩到她,好在伊蕾雅教会她认字,给她淘来各种机械图纸科普书后,莱茵就安安静静自己看书玩去了。
再长大一些后,伊蕾雅给莱茵布置的课程一日比一日多。从基础算术,到后来逻辑推演和机械构造的基础知识。她将作业写在纸上,按照顺序整理好,放在莱茵面前。伊蕾雅处理完手头的文件,走过去准备检查作业,却发现莱茵已经把纸张整整齐齐地叠在了一旁。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答案全部正确。伊蕾雅翻到下一页,视线却在草稿纸上停了下来。
莱茵没有按照她教过的步骤解题,而是把几道题放在一起,归纳出了其中共同的规律。
“这个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呀。”莱茵抬起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钴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小得意,“我发现它们其实是一样的。”
“……没错,”伊蕾雅蹲下,紧紧抱住她,“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北地的秋天来的很早,莱茵喜欢收集各种形状的落叶,伊蕾雅拖着柴火回家,发现她挂在门后的披风被莱茵别满了组成小动物形状的落叶。
“这是什么?”她指着其中一片叶子问。
“这是刺猬,这是小鸟,”莱茵仰起头笑眯眯地说,“妈妈是刺猬,我是小鸟。”
伊蕾雅轻笑,但随即她睁大双眼。
滴滴……滴滴……
“后勤部的‘灰岩’:待我死后,将我的孩子送到西城福利院,那也是我长大的地方。若她问起,就把我的手写信给她看,内容也是要她在那生活的指令,一同接送她的还有游击部的’钨锋’,务必确保送到那里。”
她调试频率,给钨锋发了一封相同内容的指令。
最后,她转动旋钮,调到她颇为看好的一名后辈的频道上。
“举报我作为给他们的投名状,我要你成为局内需要的’高潜’卧底。”
伊蕾雅手指停顿片刻,随即作出给那名后辈的补充:
“’冷杉’,不可违抗此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