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紊乱 “……能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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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很快发现，塞伦口中的“副手”，远比她想象中要忙得多。
清晨，克罗夫特学院敲响最后一声钟，莱茵才从课桌上抬起脑袋。
在老师讲解配位结构式的时候，她一边记笔记，一边在脑子里推演昨晚的新方案。
午后的暮契所，她披上白大褂，带上橡胶手套，记录本越来越厚。
趁着等待实验反应的间隙，莱茵聚精会神记下今天的实验数据，验证核对昨天的数据。
傍晚，从暮契所的专车下来，她没有立即回家，只是在街巷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钻进另一条昏暗的小巷，跳上马车。
灯一直亮到深夜，武械部送来新的测试结果，药剂部整理出的数据几乎堆满桌面。塞伦召集药剂部成员们，开始安排下一阶段实验任务，莱茵伏在桌前，一遍遍修改药剂结构。
日子就在学院，暮契所与断血计划研究室之间来回流转。三点一线的奔波，让时间失去了具体的界限。
又是一天深夜，莱茵推开家门，她甚至来不及脱下外套，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便失去支撑，重重跪倒在玄关。
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顺势侧躺下，给自己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餐厅留着的一盏煤油灯的光从她发丝上滑过，照出发尾有些打结的纹路。
发辫已经松了，垂落在肩上的长鬓发挡住大半张脸，莱茵手背靠着地板，额角贴着冰凉的木地板。
莱茵忽然觉得凑合在这睡一晚也未尝不可。
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倒不是什么元气恢复，只是她想起来上周那节课的课题报告她还没写，明天就是截止时间了。
要是没能及时完成，恐怕会对几天后的阶段评定考核拉低评价。
她叹了口气，又被吹起来的灰尘呛到，抹了把脸，接了盆水洗漱，重新坐在阁楼的书桌前。
莱茵拿出课题报告用纸，捏着铅笔构思，又觉得文字有些模糊，稿纸上的横线格式重叠又飘忽不定，她用力眨了眨眼，随即感到鼻子有些痒。
“啪！”
一滴殷红温热的液体落在手心。
莱茵反应迟钝的看着那滴血，有些庆幸自己下意识用手接住，要不然弄脏报告纸就麻烦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血落在手心，艳丽的色彩洇红手心细密的纹路。
就像掌中的血管被画了出来。
“……能辍学吗。”
阶段评定考核，是克罗夫特学院仅次于白昼审查的重要考核。考核结果将作为学生档案的重要评定依据，也直接影响白昼审查时的综合评价。
为防止学生针对考试顺序进行突击复习，阶段评定考核十二门科目的考试顺序，每年都会随机抽签决定。就连监考官也是考试前半小时才得知本场考试科目。
考试持续三天。除了各专业科目外，各还要完成全部通识学科考核，一共十二门科目。合析科还有两门科实践课，已在此前完成考核。
教务处和理事会一致认为，高强度的连续考试更能激发二等民潜力，也更有助于筛选真正优秀的人才。因此，这项制度提出当天，几乎未经争议便被正式施行。
而私底下，大家都把这三天称为“炼狱三日”。
莱茵为此已经连续忙了一个月时间准备，神情疲惫，脸色更苍白了，班里其他同学也没好到哪儿去。每天清晨踏进教室里，总能感到一股近乎实质的怨念。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有人直接趴在桌面，还有人已经低声商量雪灯节礼服穿什么款式。
然而，还没等监考官宣布散场，几名佩戴教务科臂章的人便推门而入，原本松懈下来的教室顿时安静。
“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开本考场。”
为首的是教务科主任，年近五十，神情严肃。
有同学坐直身子，更多的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教务科主任低头，展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件：“科斯莫同学，过来一下。”
几十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到教室角落。
莱茵起身，面色如常走过去。
主任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说：
“教务科刚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内容设计你在今天'有机反应机理解析学'课程考试中，存在提前获知考试内容的嫌疑。”
主任声音不大，却能让在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听见。
教室四处响起几处吸气声，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科斯莫是什么人？自入学起至现在，合析科专业课稳居第一位，又是最年轻的暮契所B级研究员，这样的人……会作弊？
就连几个平时和莱茵关系一般的学生，也忍不住交换不解的眼神。
“目前仅为举报，我们需要核实情况，”主任挥手示意旁边的老师管理秩序，“根据举报内容，我们需要查看你的专业笔记。”
“没问题。”莱茵没有迟疑，她走向教室门口，考试期间，班级所有学生的书包都统一放置在那里，她很快找到自己的书包，从里面取出一本有些旧的灰色笔记本，递给主任。
主任接过笔记，慢慢翻阅着，纸张边缘由于长期翻阅微微卷起，内页几乎没有空隙，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和实验记录。
“举报信称，这一页记录与今天考试大题内容高度一致，因此怀疑你提前获知试题。”他很快翻到举报信所说的那一页，将笔记转向莱茵。
莱茵沉默片刻，问道：
“我能看看举报信吗？对方是匿名举报，既然没法让他举证，至少应该让我知道，对方究竟举报了什么，只要我现场查看就行。”
主任思索几秒，还是将那封信举在莱茵面前。
莱茵道了声谢，随后快速扫过信件内容：
致教务科：
特此举报合析科二年级学生莱茵·科斯莫在本次阶段考核中的不当行为。
请检查该学生昨天下午新增的一页笔记，其中涉及的'酶活性抑制剂作用机制'、'酶促反应活化能变化推导'等内容，与'有机反应机理解析学'课程考试中，数道论述题及综合推导题的核心知识高度重合，其笔记中的推导顺序与题目考察方向基本一致。
很难相信仅凭复习就能如此精确预测，若非事先得知考试内容，其表现实属不可理喻。
此类“精准预测”并非首次出现。事实上，自该学生被破格入选育成计划起，就不断有人对其成绩与背景的不对等产生质疑。她几乎一言不发，却顺利进入核心项目，反倒是那些真正努力又持续投入的学生，被悄然挤出了名额。
我不怀疑她的某些能力，但这不应当成为掩盖不公平的借口。育成计划的资格应当奖励真正凭实力奋斗的学生，而不是那些善于在体制缝隙中获取便利者。
此举报绝非处于私人情绪，而是对于学院公正与声誉的发声。
——一位仍相信公平的学生。
字迹有些眼熟，左高右低，有些潦草，她脑海里闪过几个字迹相似的同学形象。
不过还没法确定，毕竟就连自己都知道写举报信会故意写的潦草。
但至少从信里的内容能初步判断，举报人是合析科的。
莱茵沉默两秒，反而眉头舒展了些。
“我想再次确认一下，举报者认为，我提前知道了'有机反应机理解析'的考试内容，对吗？”
“对。”
“那么，举报者如何证明，我提前知道今天下午第一场考的是这门科目？”
教室无声的躁动平复下来，大家面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所有人都知道“炼狱三日”那样变态的随机考程。
“和往年一样，今年的考核日程依旧只提前半小时公布，确保绝对公平。”教务科主任露出满意的神色。
“既然举报人认为我提前准备了今天下午的考试内容，那么他至少应该证明，我提前知道了今天下午考的是那一门课程。
否则，仅凭借笔记内容与试题相似，只能证明我复习过这门课程，而不能证明我提前获知试题内容。”
听闻此言，主任又瞥了一眼举报信：
“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作弊指控，调查结束。”
他把那封信交给一旁的下属，看那封信夹进档案袋里。
“另外，还有一件事，科斯莫同学。”
准备出门时，教务科主任转过身来：
“算上今天这封，这是本学期第四十八次针对你的匿名举报。举报内容大多与你有关：
实验违规、论文抄袭、纪律问题……此前因证据不足，没有实质性调查。
但这次涉及阶段考核的公平性，所以按程序调查。”
莱茵：“……”
“不过，若今后再收到类似举报，学院会结合既往记录综合判断，再决定是否调查。”
主任特意把声音压低，但浑厚的共鸣依旧能让前排的同学们听见。
“好，我明白了，感谢您这次公正的调查。”
教务科一帮人声势浩大地走了，引得先前已经解散的同学挤到走廊上探听怎么回事。
好事者从来只多不少，更何况这事确实有些皆笑啼非：
“……真的假的？”
“当然！我刚刚就在旁边，离主任最近，听的一清二楚。”
“四十八封？这么恨？”
“谁啊？”
“不知道，有人投稿到《集声录》问下吗？”
“下周估计一整版都是讨论这个的吧。”
听到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却感到胸腔传来一阵欲裂的疼痛。
那是一股后知后觉的怒火，自内向外焚烧吞噬她的每一寸躯体，耳边隆隆作响，她听见心脏的震颤，连带着大脑和神经末梢传来酸麻感。
三个月以来……四十八封！
以后还会有第四十九封、第五十封吗？
一直以来，唯有成绩是她少数能掌控的东西，完美的档案也是她安全感来源之一。
学院的学业任务，再怎么说也比暮契所和斩影局的要轻松不少。
自这两周她主动疏远海泽尔以后，也是靠着全身心投入学习来麻痹心绪上的不安。
而这个家伙，凭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信就像打破她的安全界限？
莱茵抬手，轻轻摁住眼角的抽动。
“不过那个举报信写什么了？”有同学凑过来问。
“其实没什么，”莱茵露出标准的笑容，“就是和主任所说的那样，不过，那个举报的估计连专业课都没听，信里居然写成活化能计算，大概是把这次论述题的方向理解错了吧。”
“什么嘛……这也能弄混？”
有人毫不留情嘲讽道：“原来是眼红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就这专业性还举报别人。”
“你记错了吧，明明是活化能变化推导。”露娜反驳道。
莱茵恍然大悟：“啊，好像是我记错了，谢谢提醒。”
周遭忽的安静下来。
片刻后，终于有人开口：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的？”
露娜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答，下一刻，她提上包推开人群冲出教室。
宣传部活动室里，莉塔独自一人进行最后的稿件审查。
这周《集声录》投稿格外多，学院散布的信箱都快被塞的爆满，见莱茵进门，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来谢我？”
“以及来提醒你，不过我觉得你知道的比我快。”
莉塔呵呵一笑：“开始借你或我的名字了？比我想的要快嘛。”
尽管当事人莱茵已经当场作出回应，尽管莉塔在风头最盛时就已收声划清界限。但学院像一部沉重的钟表装置，运转着属于这个小社会的冷酷逻辑。
那些在学院高压制度下沉默太久的声音，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毫无代价地宣泄的位置。
露娜成了“最低那一层”中临时的垫脚石。
是那些从小活在紧张边缘、忍耐着贵族子弟轻蔑目光的学生们、是那些在学院里被高年级排挤、在走廊上不敢出声的“隐形人”们，终于看见一个比自己还要狼狈的存在。他们不在乎真相，甚至更不在乎莱茵本人的立场。
他们只知道，这一回，自己终于能昂首挺胸地说一句：
“至少我不是她。”
走廊上的低语、餐厅角落的嘲讽、传阅的小报讥笑，像漫天的灰尘，悄然堆积在露娜的书桌和上。没有人动手，但眼神早已冷到结冰；没有人开口侮辱，却也无人坐在她旁边。
就连折冕会，也默契地不再通知她活动时间。连平日里最好脾气的皮特，也在学院避开她投来的任何视线，仿佛只要承认她还在，就会连带沾染某种“失败者”的烙印。
而莉塔则开始面对另一种人：
“就像部长说的，那种人就该……”
她抬起眼，慢慢地打断对方：“我说什么了？”
语气还是轻快，笑容还在，但对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讪讪地闭嘴。
“我还要考帝国学院呢，别因为这事给我添污点。”
她站在学院图书馆的石柱后，看着走廊尽头的露娜独自走过人群，背影瘦得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
几天后，露娜没有再来学院，起初还有人议论几句，但后来并没人再提。
阶段评定考核的成绩公布、雪灯节临近、学院日程计划的新安排，很快占据了《集声录》的版面，和走廊里的每一次谈话。
克罗夫特学院从来不缺新的话题，而旧的话题，总会像风吹过的枯叶一样，很快被下一层落叶覆盖。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紊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