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心意 如果说出来 ...
-
“咳……咳咳,咳!”床上的那团人形随着咳嗽剧烈抖动。
科林大汗淋漓地醒来,她拿过床头的水壶,猛灌几口。
充满铁锈味空气的房间,被她掀开被子的气流搅浑。
科林坐在桌前拆开腰上血迹斑斑的绷带。
听说伤口复原的时候总是会做噩梦。
而她总是会梦到以前的事。在梦里,自己没能从火场里跑出来,后背一直被炙热的火焰追逐,她独身一人往前奔波不停。
她的呼吸渐渐舒缓下来,开始给胳膊的新伤上药,酒精气味在暗红的创口上发着白色的泡沫。
创口皮肉暗红的纹路像树木年轮,一圈又一圈。干掉的疤痕,用指甲戳上去坚硬粗糙。
光滑坚硬的黑胡桃桌面,书本放上去发出闷响。
“这是上次借的。”格里特把借书证和用油纸包好的书推在海泽尔面前。
他很喜欢和这个愿意倾听他讲话的老板聊天,也喜欢这个书店的味道和感觉。
这里和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
像他住的街区附近的书店,那些书都是被翻的破破烂烂的,书页破损,一些带有暗示意味的书,在内页还能找到些污渍,看一眼都嫌脏。
但是这里的书封完整干净,淡淡的熏香和舒缓的乐曲,让他仿佛回到暑假游轮的那段时光。半只脚踏入另一个世界,得以窥见一方风景。
“看的挺快。”
“哈哈……”格里特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他瞄了下老板的脸色,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耐心,眉头舒展。
于是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昨天……我又去调解同学之间的矛盾了,不过好在不是调和二等民和贵裔之间的,所以相对来说会轻松一些。”
“既然轻松,又为什么要叹气呢。”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绪。发现这一点后,格里特感到压力减轻不少,他和之前一样倾诉道:
“因为其中一个当事人是我曾经的好朋友,只是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和她决裂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柜台和往常一样写东西。
想到当时调解的场景,他有些委屈:
“她对待这件事根本就不关心,只是说这件事她不会上报或者闹大,然后换了一个地方写卷子。都是我和其他同学按住另一个当事人,调解情绪,要那个同学不要追究她能否道歉和解,周围也有很多同学都在看热闹,根本劝不住他们说闲话……”
“她自从进了育成计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她也开始和那些人一样,用权力来压人,根本不是以前的她了。”格里特感叹道。
说完这番话,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积压下来的苦闷随着呼吸消散在空气里。
空气流动的熏香好像粘滞了,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书店里安静的惊人,就连清润的乐曲也进行到尾声,旋律慢慢渐弱淡出。
只听见一声闷响,抬头看过去,发现对方的笔滚落在桌上。
老板没有解释一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之前的工作。
“以前的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一定是有些特别之处吧。”她似乎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致。
格里特马上把那段经历如获至宝似的捧上来:
“以前的那个朋友,会教我题目,我不会的难题她都能写,就是比较安静,之前还在初馆上学的时候,在班里除了我也没什么朋友,心思很单纯,生活的很朴素很实在。”
“那你为什么决裂了呢?”她又问。指尖捏紧笔尖。
“因为那天我找她,问她愿不愿意……”格里特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嘴。
他想起“灰岩”的宣传册里写到,反抗者的组织被绯冕裔们称为“恐怖组织”,而就算在大街上随意问一个小孩,那些恐怖组织被抓住的下场是什么,答案都会是“被送进监狱里”。
而眼前的这个书店老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诱导他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似的。
他背后升起凉意。
“噢,抱歉,我不该问这些……毕竟是你们之间的私人情感问题。”老板勾唇笑了一下,那双眼睛的弧度没动。
“哪有,就只是学生会的一个活动,和她没商量好。”他干巴巴地找补。
格里特快速地还了书,心有余悸地快步离开。
门上的风铃渐渐停下摇晃,海泽尔放下笔,抬手抵住额头。
莱茵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还好他们决裂了。
这样的念头一出,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细究原因,又想到那段培训莱茵情报员素质的时期。
她们在一起休息聊天,问莱茵在桑图内玛的朋友,她也只是提到莉塔和专业里其他几个同学……
啊,对了,她曾说过:“刚来桑图内玛的时候有个玩的不错的朋友,只是现在忙起来就不怎么有交集了。”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频频来借书的这个男孩。
那个男孩的样子,应该很受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欢迎吧?可他们又为什么决裂了?
海泽尔下唇被咬的泛白。
她又想到那个男孩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的“问她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什么!
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愿不愿意毕业之后和他结婚?
帝国15岁就成年可以结婚了,甚至在克罗夫特学院的很多学生,也不乏为了通过婚姻改变阶级进来的,在四年间物色好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打好关系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莱茵像松枝上的落雪,更是自由的鸟儿。她如海藻似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总能像风筝线一样牵动自己的视线。她嘴角笑起来的弧度像是月亮的弯,总能勾在自己的心尖上。第一次要喝跟自己同样的咖啡,被苦到皱起眉头的样子也让自己感到可爱有趣……
她肯定是备受欢迎的,那些家伙也敢肖想她!
海泽尔感到胸口堵着一团气,又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感到惊慌:
她干嘛这么反应过激?莱茵愿意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这是她的自由,自己怎么能感到不满?况且那个男孩不是和她决裂了吗,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自己在担心什么?
万一等她毕业之后会不会遇到喜欢的人?或者说在年末的雪灯节舞会也能遇到?
海泽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哒哒”敲击在桌面上。
好在莱茵现在加入斩影局,自己又是她的前辈兼担保人。至少她们还有很多相处时间。想到这,海泽尔又开始咬着下唇。
这段时间莱茵的情报任务一直完成的很好,已经不需要自己的指导了。就像她之前所担心的那样,她作为导师的作用也在日渐减少,以后在她的心里自己的地位会是什么呢?会是“以前的人”吗?
莱茵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自己怎么能对后辈的这些私人情感事件过度干涉,太失礼了。况且作为她的前辈,自己更应该包容她的一切才对……
不过莱茵当然值得更好的,一定得是支持她所有,包容她一切的。也要给她好的生活,至少像自己那样给她买适合她的衣服,让她能过上安稳的生活,等一切都尘埃落地……不,她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抗争要持续多久,当然是喜欢就要去试试看,就算是转瞬即逝的一点幸福也值得争取。
她又想到莱茵的身影,她好像总是想起她,也好奇她的过去。
想到她一开始接到的任务,莱茵作为任务目标出现在密信上,后来发现她抱着以自毁的信念,暗地里做那个刺杀机关。她的过去发生了什么才让她有这样的念头?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态从激烈的竞争里冲出来,却不惜代价计划的刺杀?
她拼尽全力让自己进入育成计划,才使得斩影局注意到她,因而成为自己的任务目标,她们的人生才有了交汇的起点。
海泽尔停下焦躁的指尖,握紧拳头。其实她很想问这些,但是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因此暴露自己接触莱茵的目的不纯。
作为“任务目标”而策划的一场相遇,这其中能有几分真心?
不对,她们算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发掘高潜力成员的前辈,和很有能力又很讨人喜欢的后辈而已,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搞得好像她对莱茵……
等等?
海泽尔睫毛轻颤,忽的意识到什么。
那些一直以来掩盖在心底的,她极力忽视恐惧面对的欲望,像新生的芽突破爱意浓厚的沃土。
这是无可避免的。
爱浓烈到一定程度,是不能被自欺欺人无视的。
可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海泽尔试图理清自己混乱如麻的思绪,但只能反复回想起莱茵在她脑海里留下的一举一动。
她无意识地弯起嘴角,才发现下唇被她咬的发痛。
可她还不知道莱茵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虽然说这种关系在桑图内玛也不是没有,但终归是被归为“上不得台面”,“奇怪”这一类。
能够光明正大地被登记在册,举行婚礼仪式,邀请宾客一同见证的关系……
她也希望自己能不用以“天气冷”,“感到紧张”的借口牵莱茵的手,不必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让莱茵去自己家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莱茵,她还那么年轻,不值得冒着这样的风险,她有更多的选择,也值得更好的选择。
况且,就算自己的心意让她知道,也会给对方徒增压力。在这段关系里,自己作为前辈的身份本就应该指导,为后辈负责。
如果说出来了,也许连以后的交往都显得那么不自然。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们依然可以去逛街漫步,闲聊休憩,作为搭档执行任务和讨论计划。
海泽尔掌心发痛,指甲在其中印下一排月牙痕迹。
看来她真该冷静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