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偿》予濯枝

46、研学 空气好似静

　　118年11月25日。

　　已经暮辉三月末，学院里的学生们大多都换上长袖校服，胳膊上的衣物搭在课桌上，随着台上老师的讲课，窸窸窣窣地摩擦，像是为接下来的消息按耐不住。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老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表格纸朝他们示意：“行了，总算等到我说这话了吧，这周末学院组织研学，三天两夜，记得收拾行李，宣传部那边早就贴了注意事项的海报，你们自己看，这次研学需要组队，五人一组，自由组队。”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没等他走远，几个学生从座椅上跳起来，率先拿了几张表格，去找他们的朋友。

　　“总算有研学活动了！”
　　“地点还是文化馆吗？我听说上一年原定地点就是文化馆。”
　　“都说是被恐怖袭击才取消的，害得浪费一次出游机会……”其中一名学生小声抱怨道。
　　“学院都能安排，说明早处理干净了。”
　　“唉，不管怎么说，能出去玩的机会可不多，好好享受吧，住宿条件还不错嘛，包了个大酒店给我们。”

　　有人指着公告栏写的住宿规格：12个人一间房。再看看海报上写的某度假酒店，又问：“绯冕裔的规格呢？”
　　“谁知道，上面又没写，反正不可能跟我们一样。”

　　莱茵笔一顿，继续写她的错题笔记。这段时间落下的课业有些多，

　　几名同学陆续走到她面前，分别邀请她加入小组。莱茵看着表格上其他同学的名字，选了名单上最多熟悉的同学。填完名字，那同学回到教室，小声向周围人宣扬道：“莱茵加入我们小组了。”

　　莱茵当然不知道这些小动作，她翻开日程计划表，见还书日期就是今天，嘴角又忍不住弯起笑。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啊，是因为要研学么。”

　　海泽尔接过莱茵递来的书，装模作样的在借书证上盖章。
　　不论这书读还是不读，对外都能解释她来这的原因。

　　莱茵没有细究为什么海泽尔知道研学的事，只当是新闻主编兼情报官的基本素养，便如实回道：“嗯，地点是北郊的神冕文化馆……需要我在那做什么吗？”

　　“不，希望你玩的开心……我是说，目前没有需要派发给你的任务，你上次的发现，上报后得到重视。再过几天，我带你去参加专项交流集会。”

　　莱茵雀跃之余，却瞥见海泽尔眉眼间说不清的低落。

　　但那神情只有一瞬，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祝贺，叫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既然是研学，也没有必须穿制服的要求吧？”海泽尔又问，虽是问句，但那语气里却早有答案似的确定。

　　“好像是的。”

　　“正好，也快换季了，我新订的一批衣服到了，陪我去看看吧？”

　　那家服装店距书店也就几条街，虽然开在街边，却因店铺不够华丽而不甚起眼。
　　走进一看，能看见黄铜门把手被磨的发亮掉色。
　　海泽尔拉开门，不留痕迹地握住莱茵的手腕，带着她走进店里。

　　店面内里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脚下铺着厚厚的毛毡地毯，光是踩在上面就感到暖和。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她来了，忙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搭，带上眼镜：“温特弗德女士，今年残雪季的那批冬衣上周就已做好，送到西城福利院了，这是详细收据。”
　　海泽尔接过收据单，微微点头。

　　“今天是要定做什么衣服？这个季度我们提前进了一批料……”

　　海泽尔轻轻抬手：“是给这位小姐挑几件适合她的衣服。”

　　老板一看她身后的女孩，笑着连连点头，拉下软尺，准备走过去量身。

　　“不用，直接在这挑几件成衣，等她试了觉得不合身再改。”海泽尔侧过身看向莱茵，莱茵轻舒一口气，心底有些感激，她抬眼环顾四周的衣架，有些应接不暇。莱茵总是穿改过的旧衣服，也自然能够利用到极致，她习惯在匮乏中优化，而不是在充足中选择。这种场合下，既没有标准，也没有结果，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判断的依据。

　　“先试试这件。”海泽尔的声音将她拽出胡思乱想的泥沼。

　　是一件墨绿色厚毛呢外套，版型挺廓，样式也是当下流行的那种──她在莉塔的时装杂志上见到过。

　　正想着，海泽尔已经绕开老板的手，将那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非常合身，穿在身上不压肩，就像是和谁拥抱时的暖意。

　　她忍不住拢了拢衣领，不留痕迹地转半个圈，用余光悄悄瞟着全身镜里的自己。

　　不过海泽尔怎么知道她适合这些的？

　　“背后再留点余量，入冬可以叠穿。”海泽尔又向老板补充道。

　　服装店离运河不算远，她们并肩走在河道旁，偶尔会有夕阳透过树荫洒下碎金，让莱茵忍不住眯起眼睛。街头偶有卖唱艺人吹奏弹唱，或是小巷餐馆里飘来的香气。

　　身旁的海泽尔忽然停下，莱茵不解，轻轻搭上她的胳膊：“怎么了？”

　　“你看。”

　　莱茵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那是一大片白色的，起起伏伏的鸟群。
　　那些鸟儿白色的羽毛，在晚霞的灼烧下折射出金红色彩，如同一道半透明纱幔随着运河上的风游荡而来。

　　“这是……”

　　“之前和你说的，在暮秋季会有的候鸟迁徙。”

　　莱茵不禁睁大双眼。

　　这几个月以来，各种各样的事情塞满了她的生活，她几乎没时间更没有多余精力去关心其他的事。而那次采访说的景色，自然也被她埋进记忆深处，鲜少翻看。

　　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按照原先计划，她根本不会有这几个月的时间，她的生命早已终结在那场晚会里。

　　她心中微动，不自觉地摸上那块腕表，手心里的冰凉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海泽尔默默靠过去一点，手肘微微触碰到莱茵的腰，下一秒，被她松松挽住，那力道，只要自己稍微一动，她的手就会马上脱离。

　　海泽尔一动不动。

　　空气好似静止一般，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一汞一汞撞击在胸口发出的闷响，感受到吸进去和呼出去的气流在肺部撑起又离去。
　　她没敢偏头去看莱茵，甚至下意识觉得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动作，于是她放缓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种微妙的静止下，像是为了找一个支撑点，莱茵的手指慢慢攀上海泽尔的手腕，她又冷又干的指尖刚好停留在海泽尔袖口和麂皮手套裸露出的那道肌肤。

　　海泽尔手腕一僵。

　　莱茵的手并不细腻，相反还有点薄茧，指腹划过她手腕那层薄薄的皮肤，甚至有种被猫科动物带着倒刺的粗糙舌面舔过的错觉。

　　但这一系列隐秘的动作，都被海泽尔的宽厚的衣摆掩护下藏的很好，若是被人发现，大概是要投以看怪物的眼神吧。

　　她伸出另一只戴手套的手，覆在莱茵那只手上。

　　“你不冷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围巾，自然而然的搭在莱茵的脖子上，“研学那几天就穿今天给你买的衣服，不用担心弄坏。”
　　她语气有些不容置疑。

　　莱茵拢了拢围巾，把脸埋的更里面，舒缓的呼吸着，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安排。

　　也许是捂得慌，回去的路上她只觉得脸上燥热一片，脖颈和脸颊包围的暖意和香气，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海泽尔的存在。

　　就连研学那天早上，她拎着行李站在队伍里，也忍不住低头轻轻嗅闻羊毛纤维间残存的味道。

　　这段日子她晚上总熬的太晚，昨天晚上又让她心乱如麻难以入睡，清晨的风带着寒气，但莱茵不觉得冷，只是半眯着眼休憩。
　　随着车辆行驶而来的动静，二等民队伍里发出微不可察的骚动：

　　“车都到了，怎么还不让我们上去？”
　　“没看见那么气派吗，那是绯冕裔的专车，我们要等他们先走。”
　　“他们不是集合时间比我们晚吗？而且这么宽敞的车，他们人数比我们……”
　　“嘘！小声些……”

　　光鲜亮丽的贵裔学生们陆续来迟，又吸引一波人羡滟的目光。

　　那几辆接送绯冕裔学生的专车，的确如同学们所说那般气派，不仅外形漂亮，就连刹车制动都做的干净利落，停车的时候，车身几乎无任何摆动，最大程度地确保里面坐着的乘客感到舒服，机械院的才能都砸在这方面了吗？

　　也许是一种隐性的压迫手段，直到大家站的双腿发麻，接二等民学生的大巴车才悠悠来到，“嘎吱”一声尖利地停住，顺带折磨了大家的耳膜。

　　长途巴士实在是消耗精力，莱茵久违地沉入睡眠。

　　她在梦里又见到母亲：母亲的脸庞依旧模糊不清，编织的黑发搭在颈侧，身上穿着蜡白色的垂地多褶长裙，过长的布料堆积在她的脚边，如同凝固的蜡泪。

　　母亲开口了，虽然莱茵看不见她张嘴，但她依然能确定是母亲，声音闷闷的，好像在水里说话：
　　“要不是……你一定要……”
　　莱茵没能听清，只见母亲的黑发如蜡烛引线似的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她的头部，高温让母亲的身体和衣裙融为一体又再度融化，一滴一滴流落在地。

　　眼前的一切随着高温扭曲，旋转，在黑暗里，那火光竟成为烟花四散在黑暗里，其中一颗映亮身旁人的脸。

　　是海泽尔。

　　像是她们一直都待在这儿似的，她冲莱茵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那双勾人的琥珀色的眼里，流露出蜜糖一样的神情。

　　但转瞬，头脑眩晕，仅存的场景极速后退！

　　“别，等等……”

　　小腿轻踢的动作让莱茵彻底醒来，心脏跳的很快，背后出了点冷汗，她还没有从那莫名其妙的梦境里缓过神。

　　几个深呼吸后，莱茵才发现她正靠在安雅的肩膀上。

　　“莱茵……你醒了？”

　　安雅看她坐直身体，小心地凑近她：“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苍白。”

　　“只是做梦……未经同意借你的肩膀靠了一路，抱歉。”莱茵看向她，微微弯起笑容表示抱歉。

　　“没事，没事的，莱茵回程再借几次都可以……”安雅眼神闪烁，指着窗外：“好像就是那里，我们快到了。”

　　透过车窗看去，他们下榻的酒店外表辉煌又大气，大堂的石柱缠绕着金灿灿的丝线和彩灯，还有广场上缓缓转圈的精灵造型的喷泉，引得车内小声惊呼：若是到晚上一定会很漂亮。

　　“我还以为起码能住到普通客房呢……”

　　酒店里的会议室被收拾出来，按照班级用简单的屏风分隔开，大家各领一份床垫和被褥，半死不活地收拾床铺。

　　“’为了增强团队协作能力，统一安排集体住宿’，通知书上写的，你们忘了？”有人无奈道。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快点收拾吧，负责老师又催了，说男生那边已经整理好了。”

　　“不急，我打听过了，下个环节就是要我们了解这家酒店的历史，再简单说下明天的行程。”舆务科的莉塔带着她的朋友们绕过来，不忙不迭道。

　　谁知大伙听她这样说，手上的动作都麻利不少。

　　莉塔也不恼，她环顾一周，没见到莱茵的身影，只看见她皮箱旁边的床铺齐整，想来早就收拾完毕去楼下集合了。

　　第一天的行程在长途乘车和零碎参观中被消耗殆尽。
　　学院没有安排任何夜间活动，只要求他们按时回房休息。

　　好消息是学院没有安排老师负责夜间巡查，这意味着学生们有了难得卧谈畅聊的机会，这样的活动可不多。

　　入夜寒冷，大房间里的暖气开的却不足，少见的，在这样的情景下，各科班级的学生们放松往日隐形的鄙视链规矩，大家顺理成章地团着被子挤在一起悄声细语。

　　“诶，欧兰旁边经常跟着的那个未婚妻呢，今天怎么不来了？”
　　有个记性不错的同学想到早上的事，小声嘀咕。

　　“现在希尔弗家族又资金周转开了，我姨夫在他们家族的酿酒场工作，这个月奖金发的都比上一年要多……”
　　“这样啊，怪不得不需要达芙妮小姐去联姻了……”

　　“但其实，就算联姻了好处也只多不少吧？”

　　“欧兰也没那个意愿啊，现任家主大人更不可能放其他家族掺合进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达芙妮小姐呢？她之前被摆了那么多脸色，这次想通了就不来上学了吗？”有人疑问道。

　　“谁知道呢，我看他们绯冕裔只是来这里镀层金，好叫他们家族的面子上看的过去，实际上来不来都无所谓吧，就像欧兰，一整年没来都没什么影响。”黑暗中放大了人的胆量，不知是谁说出这样不敬的话。

　　气氛凝滞一瞬，随后被大家默契地忽视，跳跃地转向其他轻松浅显的话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