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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苏屿已经穿好了衣服。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找军训服,有人在找鞋子,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皮带”,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昨晚忘了定闹钟。苏屿从404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生光着脚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拎着一只运动鞋,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
      吴硕跟在他后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系扣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白瓷走在吴硕后面,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稍微正常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白色了。楠冷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起床的人。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高一的十二个班按照班级序号排成了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面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教官。苏屿找到高一二班的位置,站进了队伍里。清晨六点钟的天空是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抹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教官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脸上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硬朗。他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所有人,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姓沈,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军训的教官。军训期间,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我说停你们才能停。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队伍里的回答稀稀拉拉的,有人还没睡醒,声音含在喉咙里。
      “我听不见。”沈教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明白了!”这一次所有人都喊了出来,声音大得在操场上空回荡。
      沈教官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所有新生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站军姿。二十分钟。谁动一下,加五分钟。”
      苏屿把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抬头挺胸,双手紧贴裤缝。这是他第三次参加军训了,初中两次,高中一次,流程早就烂熟于心。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站在这片操场上,脑子里想的不是站军姿有多累,而是昨天晚上他听到的那个声音。
      “你不在那里。”
      那个声音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但它清清楚楚地说了这四个字。更让苏屿不安的是,这句话的内容——这不是白瓷做补救时说的那句话吗?“你不在那里”——白瓷对着镜子说了三遍,然后那个声音又在苏屿的耳边说了一遍。
      是谁在重复这句话?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苏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操场上的光线在慢慢变亮,太阳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探出了头,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操场,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屿的影子在他右边,斜斜地铺在草地上,看起来像一个躺倒的黑色巨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两侧。吴硕站在他左边,姿势已经有些歪了,肩膀往一边塌着,明显是在偷懒。白瓷站得笔直,比教官站的还直,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前面,而是微微偏向左侧,在看操场边上的一排树。楠冷站在白瓷的左边,苏屿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操场上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草地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苏屿的腿开始发酸了,膝盖后面的韧带像是被拉紧了的橡皮筋,每多站一秒就多一分疼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动。
      十七分钟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倒下了。
      不是苏屿他们班的,是旁边三班的一个人。那人先是晃了两下,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人惊叫了一声,教官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情况,然后叫了两个人把他扶到了树荫下面。
      苏屿看了一眼那个人倒下去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已经比刚才短了一些,太阳升得更高了。
      二十分钟终于到了。
      沈教官喊了一声“停”,队伍里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所有人都弯下了腰,有人用手撑着膝盖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有人活动着肩膀和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屿没有坐下,他只是把紧绷的身体放松了,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早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苏屿和室友们一起去了食堂。早餐跟昨天差不多,粥、包子、油条、茶叶蛋,没什么变化。食堂里的人比昨天早上多得多,因为军训刚结束,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间段涌进了食堂,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苏屿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柏舟,那个昨天在操场边上跟他说话的高二学长。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没有配菜,没有包子,就是一碗光秃秃的白粥。他的目光看着窗外,或者说,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让目光停留在一个没有意义的方向上。
      苏屿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苏屿问。
      林柏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坐吧。”
      苏屿坐下来。白瓷和吴硕坐在了隔壁桌,楠冷没有跟过来,他打了一杯豆浆就出去了,站在食堂门口的阴凉处喝。
      “你们军训开始了?”林柏舟问。
      “嗯,今天第一天。”
      林柏舟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苏屿开门见山:“昨天你说的那个转学的学长,他叫什么名字?”
      林柏舟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把粥送进了嘴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
      “我想找他问问,关于404的事。”
      林柏舟把勺子放在碗里,抬起头看着苏屿。苏屿发现他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而是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出来的血丝。
      “你找不到他的,”林柏舟说,“他转学之后,我给他打过电话,发了微信,一开始还能打通,他说他不想再提育英的任何事情。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微信也不回了,就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他的名字,”苏屿又问了一遍。
      林柏舟沉默了很久。
      “丁一,”他终于说了出来,“丁一,一横一竖的那个丁,一二三四的一。”
      苏屿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住的是哪个寝室?”
      “405,”林柏舟说,“你们隔壁。”
      苏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405,就在404旁边,推开404的门,往右走两步,再推开一扇门,就是405。他想起昨天早上看到的那扇开着的门,原来那个门后面就住着那个转学的学长。
      但他没有转学。他被转学了。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他转学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苏屿问,“比如笔记、纸条、或者别的什么?”
      林柏舟把最后一勺白粥喝完了,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折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碗旁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直在变化,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林柏舟终于说了,声音压得很低,“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如果404又住进了新生,就把那个东西交给他们。”
      “什么东西?”
      林柏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U盘。那个U盘很旧了,外壳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塑料。他用拇指和中指捏着U盘的两端,把它放在桌上,推到苏屿面前。
      “这是他走之前给我的,说里面有他在404和405记录的所有东西。他说如果他走了之后,404还有人住,就把这个U盘给他们。”
      苏屿拿起那个U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纸,上面写着一行数字,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来:404-405。
      “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吗?”苏屿问。
      林柏舟摇了摇头:“没有。他说过,不是404的人不要看。看了会出事。”
      苏屿把U盘攥在手心里,感觉到了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后微微发烫的温度。他盯着林柏舟的眼睛,想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恐惧?警告?还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他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们是初中同学,”林柏舟说,“一起考进育英的。他住405,我住406。他出事的时候,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林柏舟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端着他的碗和勺子走向了回收处。他没有回来,直接走出了食堂,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屿把U盘放进了裤子口袋里,拉好了拉链,确认不会掉出来。
      白瓷端着餐盘坐到了苏屿对面,看了一眼林柏舟离开的方向,问:“他说了什么?”
      苏屿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白瓷听得很认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吴硕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那咱们得找个电脑看看这U盘里有什么。”
      “不能在学校看,”苏屿说,“林柏舟说看了会出事。虽然不知道‘出事’是指什么,但能让他这么紧张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那怎么办?”
      “找个校外的网吧。”
      四个人约好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出去。军训期间的午休时间有两个小时,从十二点到下午两点。虽然教官说了不能擅自离校,但育英中学的围墙不高,西门旁边的栅栏有一个缺口,这是吴硕昨天下午自己闲逛的时候发现的。
      上午的军训内容主要是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但几百个人同时做的时候,要做到整齐划一就没那么容易了。苏屿他们班有一个人总是向左转向反了方向,被教官拎出来单独练了五分钟,整个人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结束了。
      苏屿回到寝室,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开始换衣服。他把军训服脱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他照了照镜子,看起来很普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瓷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吴硕还是穿他那件宽松的浅灰色短袖,楠冷依然是深蓝色的衬衫,不过今天换了一件更薄的面料。
      四个人按照吴硕指的路,从西门旁边的栅栏缺口钻了出去。栅栏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几排老旧的居民楼,再往前走是一条商业街,街上有一家网吧,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一半不亮了,只看得见“网”和“吧”两个字。
      苏屿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网吧里坐了大概一半的人,都是些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大部分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的光线在他们脸上闪烁,映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苏屿在角落里开了四台机器。
      他先把U盘插进了自己面前的主机。U盘被识别之后,他打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档和一个文件夹。两个文档的名字分别是“日记.txt”和“规则记录.txt”。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
      苏屿先打开了“日记.txt”。
      文档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有五六千字的样子。他快速扫了一眼开头,日期是去年的九月一日。
      “我叫丁一,高一三班,住405寝室。我写这些东西是为了记录我从今天开始经历的一切,如果有人看到这些文字,说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我已经死了,或者发生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苏屿的背脊一阵发凉。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丁一的日记很详细,从九月一日一直写到了九月十四日。他记录了404和405寝室门口贴的规则,记录了规则的变化,记录了他在走廊里看到的东西,记录了他室友的失踪。苏屿一开始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后来速度越来越快,因为他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所有的信息都记下来。
      日记里最让他在意的是几件事。
      第一件事:九月三日晚上,也就是开学第三天,405寝室的门口出现了一条新的规则,这条规则在404没有出现过。那条规则的内容是:“不要相信404寝室的人。他们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但你不知道哪一半是真的。”
      第二件事:九月七日,丁一的室友赵磊失踪了。头天晚上还在,早上醒来人就不见了。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但赵磊从来不会叠被子。丁一说,赵磊失踪的那天早上,他在405寝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赵磊的床边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第三件事:九月九日,404寝室——丁一住405,他没有进过404,但他通过门缝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404的人在做一个仪式,四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放着一面镜子,镜子上盖着一块黑布。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那之后,404的规则又变了,在最后加了一条:“第十条:不要相信丁一。他说的话都是假的。”
      苏屿读到这一条的时候,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404的规则说不要相信丁一。丁一的日记说不要相信404的人。他们在互相指认对方是不可信的。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或者说,两个都是假的?
      苏屿把光标移到了第二个文档上:“规则记录.txt”。
      这个文档里记录的是一段时间内404和405寝室门口规则的变化。丁一每天都会把门口的规则抄下来,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照搬。苏屿看到了他认识的那些规则——晚上不能开门,不能照镜子,床位不能换——但这些规则出现的顺序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在丁一的记录里,第一条规则出现在开学第一天,内容是“晚上十点后不要开门”。第二天增加了第二条和第三条。第四条和第五条出现在第三天。到了第七天,也就是赵磊失踪的那一天,规则突然从七条变成了十五条,增加了八条苏屿从未见过的内容。
      苏屿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十一条:图书馆四楼的书架在下午三点后会移动。不要在三点后进入。”
      “第十二条:食堂二楼的红色餐盘里的东西不是食物。”
      “第十三条:不要直视月亮。”
      苏屿停在了第十三条。“不要直视月亮”——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条规则。他抬头看了一眼网吧的窗户,外面是白天,看不到月亮。但现在是白天,不代表以后也是白天。
      他把这十三条规则全部记了下来,然后又打开了那个名字是一串数字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922.mp4”。苏屿双击了这个文件。视频播放器弹了出来,屏幕先是黑了几秒钟,然后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是从一个很高的位置往下拍的,像是有人站在某个楼的楼顶上,用手机往下拍。画面不是很清楚,像素不高,而且一直在晃动,像是拍摄的人手在抖。
      苏屿看到了操场,看到了教学楼,看到了宿舍楼。他认出了4栋的位置,灰白色的外墙,六层高。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跳骤停的东西。
      在4栋和3栋之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仰着头,似乎在看什么东西。视频的拍摄者把镜头拉近了,画面变得更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那个人在做什么。
      他在看着四楼的一扇窗户。
      苏屿数了一下窗户的位置。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是空着的,第四个窗户是403,第五个窗户是404,第六个窗户是405。
      那个人看的是404。
      视频还在播放。拍摄者又把镜头拉近了一些,这一次画面更清楚了。苏屿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是丁一的脸。
      林柏舟给他看的丁一的照片是在手机上的,只是一扫而过,但苏屿记住了那张脸。瘦长脸,高颧骨,眉毛浓重,嘴唇很薄。视频里的这个人跟照片上的丁一一模一样。
      但丁一站在空地上看404,是谁在楼顶上拍他?谁拍了这个视频?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视频的最后几秒钟,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变黑了。苏屿把进度条拖回到最后有画面的地方,定格了。
      画面定格的最后一帧,丁一的头转了过来,仰起头,看着镜头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眼白消失了,整个眼眶里全是黑色的。
      苏屿把视频关掉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吴硕在旁边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白瓷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屿的脸,也没有说话。
      楠冷站在苏屿身后,从他开始看视频就没有离开过。视频的内容楠冷也看到了。
      “那个视频是假的,”楠冷说,“或者是真的,但那个人不是丁一。”
      苏屿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如果丁一已经被替换了,”楠冷说,“那站在空地上的就不是丁一本人了。可能是镜子里的人,可能是别的东西,但肯定不是丁一。”
      苏屿把U盘从主机上拔了下来,攥在手心里。他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点,但光线依然刺眼。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丁一视频里的那个画面。
      白色的衣服,黑色的眼睛。
      那个人在看着404。
      回到寝室的时候,苏屿把U盘收进了柜子里,用那把锁锁上了。他没有把U盘还给林柏舟的意思,至少现在没有。这里面的信息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验证。
      下午的军训从两点半开始,内容还是队列训练。苏屿站在队伍里,目光一直往宿舍楼的方向飘,不是因为他在想什么,而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从四楼的那个方向。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四楼——他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下午四点半,军训结束了。
      苏屿回到404的时候,白瓷已经在寝室了。白瓷坐在床边,又拿起了那面粉红色的镜子,但不是在做补救,而是在做一件更奇怪的事情——他在画镜子。
      白瓷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正在镜面上画一个符号。苏屿走过去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个符号——那是404-00书里夹着的那个符号,圆圈里面线条交错。
      “你在干什么?”苏屿问。
      白瓷没有停手,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着,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拿起镜子看了看。
      “书上说这个符号可以挡住镜子里的人,”白瓷说,“我查了一下,不是在这本书里查的,是我自己查的。这个符号在各个文化里都出现过,代表的是分隔、边界、界限。把它画在镜子上,就像是……在镜子和我们之间砌了一堵墙。”
      苏屿看着镜子上的黑色符号。白瓷画得很认真,线条很工整,圆是圆的,里面的每一根线都笔直。
      “有用吗?”苏屿问。
      白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苏屿把他的那句“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很对。规则没有告诉你该怎么保护自己,规则只告诉你不该做什么。该做什么,你要自己想办法。
      晚上九点,洗漱完毕,所有人都在床上躺好了。
      苏屿关了灯,整个寝室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没有马上闭眼,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待着那个可能出现的脚步声。
      十点整。
      走廊里没有声音。
      十点十五。
      还是没有。
      苏屿准备闭眼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404的门,是走廊里的某一扇门,咚咚咚,三下,很用力,不像是在敲门,像是在砸门。没有人开门,敲门声又响了三次,这次更用力了,连墙壁都在微微震动。
      然后苏屿听到了一个声音。
      “开门——查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男性,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苏屿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查寝?查寝的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敲门?正常的查寝老师不会在晚上十点来查寝,更不会用砸门的力度来敲门。
      规则的第一条说了,晚上十点之后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如果门外有人说他是查寝老师,请记住,真正的查寝老师不会在晚上十点后来查寝。
      砸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屿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规则的第一条说“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但丁一的日记里写的是,404和405门口的规则有过十五条版本,在第七条或者第八条的位置上,有一条内容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他翻了翻手机里的笔记——在网吧的时候他把那些多出来的规则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他找到了那条。
      “第十四条:如果有人敲门说自己是查寝的,你可以从猫眼看。但如果猫眼是黑的,不要开门,不要出声,假装不在。”
      苏屿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没有走过去看猫眼,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的规则有变化。第三条不见了,第四条不见了,第七条也不见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发现规则只剩下了五条。
      但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规则又变成了八条。那消失的三条又重新出现了,一个字都没有变。
      规则在变化,在增加,在减少。丁一的日记里记录过这种变化,在变化中,有些人是死于规则变化之前,有些人死于规则变化之后。
      苏屿重新躺了下来。
      今天晚上,他们熬过了第一波考验。但他不知道,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他们还能不能熬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苏屿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404的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
      苏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响了四声,然后被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水渍的形状还是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但今天晚上看起来跟昨天晚上不太一样了——手掌的五个手指变长了,像是正在慢慢伸向他。
      苏屿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所有记住的规则,从第一条到第十五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也许只是想在失去控制之前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些规则不会保护他。
      规则只是告诉你,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什么东西会让你死。它不会告诉你,如果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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