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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苏屿穿好衣服之后没有马上出门,他坐在床边,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廊里的脚步声、规则的每一条内容、白瓷说的那面镜子、楠冷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他需要一个一个解开。
      但他没有时间。
      白瓷已经从阳台上走了回来,坐在自己的床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屿注意到他一直在反复做一个动作——大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来平复某种不安。
      吴硕终于醒了。他翻了个身,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嘟囔了一句“几点了”,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二分。
      “这么早,”吴硕把手机扔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似乎打算再睡一会儿。
      “起来,”白瓷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要低,“我们要去图书馆。”
      吴硕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白瓷:“图书馆?去图书馆干什么?”
      “找书,”白瓷说,“规则第九条写了,图书馆四楼,编号404-00的书。”
      吴硕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回忆规则的内容。他昨天晚上显然没有像苏屿那样把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想了大概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补救方法?你违反规则了?”
      白瓷没有回答。
      吴硕看了看白瓷的脸色,又看了看苏屿,最后看了看楠冷。楠冷已经穿戴整齐了,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跟昨天一样一丝不苟。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昨天那本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但苏屿注意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对面墙上某处他看不清楚的地方。
      “行,起来,”吴硕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图书馆几点开门?”
      “八点,”苏屿说。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吴硕说,“先吃早饭?”
      没有人反对。
      四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寝室门。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自然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在白天看,这条走廊跟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感觉,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学生宿舍走廊。墙上贴着的各种通知和告示在晨光中显得很平常,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有的看起来很新,是刚贴上去不久的。
      苏屿经过401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在穿鞋,两个还在床上躺着。一切都很正常。
      他们下了楼,穿过那片小树林,往食堂的方向走。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跟昨天下午那种闷热潮湿的感觉完全不同。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沿着跑道慢跑,速度不快,步子很稳。
      食堂在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里,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教职工餐厅和小炒部。苏屿他们到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部分是穿着军训服的高一新生,还有一些穿着便装的高年级学生。食堂的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新生请在一楼就餐”几个字。
      苏屿走进去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食堂的门框两边没有贴任何东西。他特意看了一眼,左边是白墙,右边是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食堂的营业时间表和一张食品安全承诺书,没有其他东西。
      “看什么呢?”吴硕问。
      “没什么,”苏屿说。
      四个人走进食堂,各自拿了餐盘去排队。早餐的品种不多,粥、豆浆、包子、油条、茶叶蛋,都是很常见的东西。苏屿要了一碗白粥、两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军训太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苏屿几乎要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一场梦。
      但白瓷坐在他对面,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昨晚到底看到了什么?”苏屿压低声音问。
      白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但没有送到嘴里,又把勺子放回了碗里。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吴硕和楠冷也凑过来听。
      “我说过了,我看到了一个不是我的人,”白瓷说,“但那不是全部。”
      苏屿等着他继续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只出现了一次,”白瓷说,“我回到床上之后,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这一次,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在我身后了,他在镜子里面的那个房间里,站在我的床边。”
      吴硕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马上抬起头来面对接下来要听到的内容。
      “他站在我的床边,”白瓷继续说,“弯着腰,低着头,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那种黑,是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没有眼白。”
      “然后呢?”楠冷问。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开口。
      “然后我闭上眼睛了,”白瓷说,“我闭上眼,在心里数了十下,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只有我自己的床,那个人的位置空了。但我不知道他是走了,还是只是我看不到他了。”
      苏屿把白瓷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规则第二条写的是“熄灯后不要照镜子”,白瓷没有主动去照,是镜子里的人看了他。这是不是一个可以钻的空子?还是说规则的意思就是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只要你跟镜子产生了对视,就算违反?
      他不知道。
      “吃完饭去图书馆,”苏屿说,“先把第九条规则的事情弄明白。”
      四个人加快速度吃完了早饭。苏屿把餐盘还到了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一分。距离图书馆开门还有二十九分钟。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北边,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苏屿远远看到那栋楼的时候,心里就涌起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是害怕,是那种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之前本能的警觉。
      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大门还关着。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 8:00-21:00,周六至周日 9:00-18:00。今天不是周末,八点开门。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两个女生,看起来也是高一新生,站在台阶上聊天。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书,苏屿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另一个女生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苏屿他们也在台阶上等着。吴硕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说信号还是不好。白瓷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楠冷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淡地看着图书馆紧闭的大门。
      苏屿盯着大门上方的窗户看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是关着的,三楼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四楼的窗户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截暗色的窗帘。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七点五十八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从图书馆侧面的小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他走到正门口,挑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把两扇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进吧,”老头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使。
      苏屿是第一个走进去的。
      图书馆的一楼是大厅和借阅处,左边是几个书架,右边是一排电脑,中间是几张长桌和一排椅子。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低频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墨水、胶水、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
      “四楼,”白瓷说,抬脚就往楼梯口走。
      苏屿跟在他后面,吴硕和楠冷跟在苏屿后面。楼梯在走廊的尽头,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台阶,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中间有一道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浅浅凹陷。墙面上贴着一层米白色的墙纸,墙纸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黑的墙体。
      一楼到二楼,二楼到三楼,三楼到四楼。
      到了四楼,苏屿发现这里的布局跟下面几层完全不一样。一楼二楼三楼都是开放式的书架区,但四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每扇门上都贴着编号,从401到420。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苏屿认出那就是他在楼下看到的那扇窗。
      “靠窗第三排的书架,”苏屿念了一遍规则上的描述,“但这里没有书架,都是房间。”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吴硕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往里看了一眼,门上有一块玻璃窗,但玻璃窗的另一面贴了纸,什么都看不到。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404-00,”楠冷说,“不是房间号,是书架编号。”
      苏屿想了一下,觉得楠冷说得对。规则上写的是“找到靠窗第三排的书架,抽出编号404-00的书”,书架,不是房间。但四楼没有书架,那书架在哪里?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遍,从401走到420,又从420走回到401。走廊里没有任何书架,只有这些关着的房门和一扇半开的窗户。
      “会不会是走错了?”吴硕说,“也许书架在别的地方,规则上说的四楼不是这一栋的四楼?”
      “规则上写的是‘图书馆四楼’,”苏屿说,“这里就是图书馆四楼。”
      四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苏屿站在走廊中间,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规则。第九条写的是“前往图书馆四楼,找到靠窗第三排的书架”,但这里的每个房间都关着门,没有书架,那书架会不会藏在某个房间里?
      他走到408房间门口,又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跟前面几扇门一样,锁着的。他又试了409,410,全部都锁着。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走廊最深处有一扇门跟其他门不一样。那扇门上没有编号,颜色也比其他门浅一些,像是后来换上去的。门把手不是圆形的,是一个长条形的金属拉手,看起来像是某种推拉门。
      苏屿走过去,伸手拉住那个金属拉手,往旁边一推。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前面立着三个书架。苏屿数了一下,一排,两排,三排,第三排书架靠窗。
      “找到了,”苏屿说。
      四个人鱼贯而入。
      这条窄走廊大概只有两米宽,左右两侧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挂,就是光秃秃的白墙。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发出的光是一种偏冷偏青的白色。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
      苏屿走到第三排书架前面,开始从左到右扫视书架上的编号。
      书架一共有六层,每层大概摆了三四十本书,每本书的书脊上都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苏屿看到第一层的编号都是400-01到400-30之类的,第二层是401-01到401-28,第三层是402开头,第四层是403开头。
      404的编号在第五层。
      苏屿蹲下来,从第五层的最左边开始找。404-01,404-02,404-03……他一本书一本书地往右移动,手指在书脊上一个一个划过,直到他看到了一本没有贴白色标签的书。
      那本书跟其他的书不一样。其他书的书脊上都印着书名和作者,封面是有颜色的,有的蓝色有的红色有的绿色,但这本书的封面是一种灰蒙蒙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像是有人把几种颜色混在一起然后涂了上去。书脊上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404-00。
      苏屿把手伸向那本书,指尖触到书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冰凉,不是纸张那种凉,而是更深层的、更持久的凉意,像是这本书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
      他把书抽了出来。
      书不厚,大概只有一百来页的样子,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马克笔字迹,跟寝室门口的守则一模一样:
      “如果你已经违反了规则才来找这本书,那你就已经晚了。”
      苏屿的心沉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但如果你是因为队友违反了规则而来找这本书的,你还有机会。”
      白瓷凑过来看了这两行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苏屿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上写着一个列表,列出了规则上提到的那几条以及对应的补救方法。苏屿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很快找到了第二条。
      “第二条,熄灯后照镜子,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算违反。违反者将会在第三天夜里被镜中的人替换。补救方法:在违反后的第一个白天内,找到一面没有被镜中人污染过的镜子,正对着它说三遍‘你不在那里’。注意,必须是白天,必须是阳光直射到的镜子。”
      白瓷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没有被镜中人污染过的镜子,”白瓷说,“什么意思?怎么判断一面镜子有没有被污染?”
      苏屿翻到下一页。接下来的几页都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那里又写了一行字:
      “没有被污染的镜子,照出来的影像是完整的。被污染的镜子,影像中会缺少某些部分。”
      白瓷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户外面是阳光,刺眼的、白色的、九月初的、炽烈的阳光。他看了看走廊里其他几面镜子,但没有动,因为他不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
      “走,”白瓷说,“现在就去买镜子。”
      四个人从窄走廊里退了出来,经过那扇推拉门,回到主走廊,然后下了楼。苏屿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书放回去,但想了想还是带走了。规则上说“抽出编号404-00的书”,没有规定什么时候还回去。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苏屿眯起了眼睛。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一分。
      “去超市,”白瓷说,“买一面小镜子。”
      学校的超市在食堂旁边,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里面卖的东西种类还挺全的,从零食饮料到文具日用品都有。苏屿他们到的时候超市里人不多,白瓷直接走到日用品的货架前,从上面拿了一面巴掌大的圆形梳妆镜,镜框是塑料的,粉红色,看起来有点幼稚,但这不重要。
      “阳光直射的地方,”白瓷说,“这里不行,超市里面没有阳光。”
      他们走到超市外面的空地上。早晨八点多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白瓷站在那片光斑里,把手里的镜子举起来,让镜面正对着阳光。
      镜子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苏屿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道反光。
      白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完整的。”
      苏屿凑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是白瓷的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都在,没有缺失任何部分。白瓷又换了一个角度,让镜子里照出他的全身,从上到下,头、脖子、肩膀、手臂、躯干、腿,全部完整。
      “这个镜子可以用,”苏屿说。
      白瓷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镜子,开始念那句话:“你不在那里。你不在那里。你不在那里。”
      三遍。
      念完之后,白瓷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子里还是他的脸,没有什么变化。
      “这就完了?”吴硕在旁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信的疑惑,“就这么简单?”
      苏屿也不确定。书里的补救方法写得很简单,就是找一面好镜子,对着说三遍“你不在那里”。但违反规则的后果是“在第三天夜里被镜中的人替换”,这种听起来就不可能用一句话解决的问题,真的就这么容易解决吗?
      白瓷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镜背的塑料壳,又翻了回去。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照了很久,似乎在确认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
      “应该可以了,”白瓷说,但他的语气不像他说的那么确定。
      楠冷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白瓷做完这一切,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苏屿手里那本书。
      “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楠冷问。
      苏屿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除了那一行关于污染镜子的说明之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刚才他没有注意到。
      “规则随时可能更新。请定期检查寝室门后的守则。”
      苏屿把这行字念了出来。
      四个人都沉默了。
      “定期检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守则上的内容不是固定的,是随时可能变化的。今天写的规则可能是这八条,明天可能就变成了另外八条,或者九条,或者十条。你不能只记住现在的规则,你还要时刻留意规则的变化,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一条,而那条多出来的可能就是让你丧命的那一条。
      苏屿把书合上,夹在腋下。
      “先回寝室,”他说,“看看门口那张纸有没有变化。”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苏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一切都跟早上出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昨天晚上走廊里的脚步声,除了他和白瓷之外,吴硕听到了没有?楠冷听到了没有?
      “你昨晚听到了什么?”苏屿问吴硕。
      吴硕想了想:“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但我以为是其他寝室的人在走廊里走。我睡得比较死,没太注意。”
      苏屿又问楠冷。
      楠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开门,也没有看猫眼。”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苏屿注意到楠冷说“我没有看猫眼”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也就是说,他至少想过要看猫眼,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苏屿没有再问。
      回到404寝室的时候,苏屿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口那张守则。
      他站在那里,把纸上的每一条规则重新读了一遍。跟昨天下午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没有增加,没有减少,没有修改。第八条还是“不要问为什么”,第九条还是关于图书馆的书,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注意到纸张的状态变了。昨天下午那张纸还算是比较新的,四个角用透明胶带贴得很牢固。但今天早上,纸张的边缘明显变黄了,像是老化了几个月甚至几年。透明胶带的粘性似乎也减退了,左下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块门板的颜色。
      苏屿伸手把翘起的胶带按了回去。
      他走进寝室,其他三个人也跟着进来了。白瓷把那面粉红色的圆镜子放在了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不照人。吴硕坐在床上,又开始拆一袋新的薯片。楠冷坐回他靠窗的位置,把那本厚书翻开了。
      苏屿把那本编号404-00的书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他不想把这东西塞进柜子里,也不想放在枕头底下,放在书桌上,随时可以看到,随时可以翻看。
      上午十点,辅导员周明远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来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把门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朝里面看了一眼:“都在呢?正好,把这份表填了,个人信息,紧急联系人,身体状况,有没有过敏史之类的。”
      他把表格递给了离门口最近的白瓷,白瓷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了苏屿。苏屿接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开始填。姓名,苏屿,性别,男,出生日期……他很快填完了自己的部分,把表格传给了吴硕。
      周明远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寝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屿书桌上那本书上。他看了那本书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苏屿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周明远看那本书的时候,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自主的反应,很短,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周老师,”苏屿叫了一声。
      周明远把目光转回到苏屿脸上:“嗯?”
      “这栋楼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什么事?”
      “就是……学生失踪之类的,”苏屿说,“或者意外。”
      周明远笑了,跟昨天一样的、和善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容:“没有,育英中学建校四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你们住在这里很安全,不用担心。”他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手表,“我还得去别的寝室发表格,下午两点在教学楼前集合,军训动员大会,别忘了。”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走路的时候不会晃出来。这是一个习惯穿衬衫的人,一个习惯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
      苏屿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本书上。
      周明远认识这本书。或者说,至少,他见过这本书。因为他看那两秒钟的方式不是好奇的方式,而是确认的方式——他知道那本书应该在那里,他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苏屿把这本书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共九十八页。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前面几页和后面几页写了字。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页跟其他的不太一样,纸张的质地更粗糙一些,颜色也更暗一些,像是从别的本子上剪下来贴上去的。这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图案是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一些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或者标志。苏屿看不出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或图标。楠冷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他也不认识。
      吴硕看了一眼,说他觉得像是一个简化版的地图。
      白瓷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屿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做标记,然后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几页全部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上的那一行字他已经看过了。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了书桌。
      下午两点的军训动员大会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举行。高一共十二个班,每班大概四十人,将近五百个新生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听着主席台上的校领导讲话。太阳很大,晒得人额头冒汗,有人在偷偷用手扇风,有人在调整站姿试图让影子遮住自己多一点。
      苏屿站在高一二班的队伍里,位置在中间偏右。吴硕在他左边,白瓷在吴硕左边,楠冷在他右边。四个人的站位跟寝室里的床位分布有些相似,南西北东,但苏屿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校领导的讲话很长,从学校的办学历史讲到办学理念,从往年的高考成绩讲到今年的教学计划,讲了大概四十分钟才结束。然后是军训教官的自我介绍,一个黑瘦的、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上台,声音洪亮地宣布了军训的纪律和要求。
      “军训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早上六点二十集合,晚上九点结束。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不得迟到早退。有事必须请假,请假必须经过你们班主任和教官的双重批准。”
      教官的话很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每一句都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操场集合。第一项内容,站军姿。”
      台下一片哀嚎,但声音不大,因为教官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敢出声了。
      动员大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但热度没有减退多少。苏屿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白色短袖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准备回寝室换一件衣服,但刚走出操场,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苏屿。”
      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穿着一件格子短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操场边上。男生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应该是高二或者高三的学生。
      “你是苏屿?”男生又问了一遍。
      苏屿点了点头。
      “我叫林柏舟,高二,学生会纪律部的,”男生自我介绍,“今天来找你是跟你说一件事。你们404寝室门口贴的那张纸,你们别信,也别撕。”
      苏屿皱了一下眉头:“为什么别撕?”
      “因为撕了还会再长出来,”林柏舟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我们上一届有人撕过,第二天又贴上了,而且内容变了,变得更加……具体。后来那个人转学了。”
      “转学了?”苏屿问,“为什么转学?”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因为他的室友失踪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好好的,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学校说他自己离校出走了,但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钱包、手机、身份证,都在。”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林柏舟说,“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开学第一天。”
      说完这句话,林柏舟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苏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刻意避免跟苏屿说太多。
      苏屿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林柏舟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他本来想追上去再多问几句,但脚步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柏舟说的那些话可能不是全部,或者不是真相,或者只是某个更大、更复杂的东西的一小部分。
      他回到寝室的时候,白瓷已经在里面了。白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面粉红色的镜子,对着阳光照着,但这次不是在检查镜子有没有被污染,而是在做一件更奇怪的事——他在对着镜子说话。
      “你不在那里,”白瓷说,声音很低,“你不在那里。你不在那里。”
      他已经做过一遍了,但他又在做第二遍。
      苏屿没有打断他。
      他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本404-00的书翻开,翻到中间那页有符号的地方,盯着那个画在圆里面的线条看了很久。这个符号看起来不复杂,但你就是看不懂它是什么意思,就像一个你认识每一个笔画但不认识整体形状的文字。
      楠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也看着那个符号。
      “我在一本书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楠冷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屿能听到,“但不是完全一样。”
      “什么书?”苏屿问。
      “不记得了,”楠冷说,“小时候看的,很早了。那个符号代表的意思是‘边界’或者‘界限’,也可能是指‘门’。”
      “门?”
      楠冷没有继续解释。
      晚上九点,军训第一天前夜的最后一个小时。
      苏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九点零三分,然后又放下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说话的声音,有笑声,有开水瓶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和随之而来的骂声。一切都正常,正常到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觉得那些规则只是一个多虑的人写出来的多余的东西。
      但他知道不是。
      白瓷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背对着镜子。他把那面粉红色的镜子放在了床底下,用一张报纸盖住了。白瓷今天做了两次补救,一次是在超市外面,一次是在寝室里。苏屿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做多了会不会有副作用。
      吴硕在上铺玩手机,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有点吓人。他玩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放下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要站军姿”,然后就没声音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楠冷睡得最早,九点刚过就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跟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苏屿是最后一个闭眼的。
      他闭上眼睛之后,没有马上睡着,而是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规则。第一条,晚上十点之后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第二条,熄灯后不要照镜子。第三条,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的脚步声。第四条,不要擅自更换床位。第五条,阳台的门夜间会自动关闭。第六条,寝室里没有第六个床位。第七条,规则可能会更新。第八条,记住你有三个室友。第九条,违规后的补救方法。
      九条,他全部都记得。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规则少了,而是他对规则的理解少了。规则上写的是“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但如果没有敲门声,门自己开了呢?规则上写的是“不要照镜子”,但如果镜子里的人主动看你呢?规则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但规则没有写的那些东西,才是最危险的那些东西。
      苏屿把这九条规则又想了一遍,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宿舍楼安静下来了。
      苏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那个声音更近,更清晰,更直接。
      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声叹息,但又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你不在那里。”
      苏屿猛地睁开了眼睛。
      寝室里一片漆黑。他转过头,看了一下周围。白瓷在睡,吴硕在上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楠冷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醒着。
      但那个声音,那个说“你不在那里”的声音,不是白瓷的声音,不是吴硕的,不是楠冷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苏屿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说的是谁。但他突然想起了楠冷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规则的第一条说晚上十点后不能给任何人开门。但规则没有说,如果门外的人已经进来了,该怎么办。”
      苏屿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他不敢去想,在404寝室里,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存在。
      但他知道,不管那是什么,它已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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