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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军训的第二天,苏屿比哨声醒得更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走廊里没有声音,操场上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不真实。他躺在那里没有动,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几秒钟。手掌的形状没有变化,五根手指还是跟昨天晚上一样长,没有继续伸展。
      他翻了个身,看向白瓷的床。
      白瓷不在。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苏屿猛地坐了起来,心跳在一瞬间加速到了极限。他转头看向吴硕的床,吴硕还在睡,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他又看向楠冷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没有人。
      白瓷不在,楠冷也不在。
      苏屿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走到白瓷的床边,伸手摸了一下被窝。凉的,不是刚起来的那种微微的温热,而是彻底的、透心的凉意。这至少说明白瓷已经起床超过半个小时了。他走到楠冷的床边,摸了摸被子——同样是凉的。
      凌晨五点半,两个人消失了。
      苏屿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规则第八条:请记住您有三位室友。如果您在某一天醒来发现室友的人数不对——无论是多了还是少了——请不要追问,不要寻找。失踪的室友会在三天内回来,如果没有回来,请忘记他。
      不要寻找。
      他站在白瓷的床前,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规则就是规则,你看到了白瓷镜子里的人,你听到了深夜的声音,你拿到丁一的U盘,你知道这些东西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你想活,就照规则做。另一个说,白瓷是你的室友,昨天晚上还在跟你说话,还在镜子上画符号,现在人不见了,你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日子?
      苏屿转过身去叫醒了吴硕。
      “白瓷和楠冷不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吴硕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从上铺翻下来。他抓住栏杆,头往下探,目光在白瓷和楠冷的床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睡意朦胧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慌。
      “什么意思?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人不在床上,也不在寝室里,”苏屿说,“被窝是凉的,至少起来半个小时以上了。”
      吴硕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找?”
      苏屿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脑子里把规则过了一遍,又把自己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经历过了一遍。规则说不让寻找,但白瓷和楠冷是主动离开寝室还是被动消失的?如果是主动离开,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如果是被动消失,那消失的那一刻他们有没有反抗的机会?
      他走到楠冷的书桌前,看了一眼桌面。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合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楠冷昨天晚上在写的那一页。苏屿凑过去看了一眼,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写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文字。
      苏屿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站在楠冷的书桌前,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整齐摆放的物品。笔记本、笔筒、一盏小台灯,没有多余的东西。然后他看向白瓷的书桌,白瓷桌面上散落着几本书,其中有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从白瓷的枕头下面摸出了那面粉红色的梳妆镜。镜子背面朝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镜子上画着的那个黑色符号还在,圆圈的线条没有断裂,也没有模糊。他把镜子放回了枕头下面,尽可能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也许他们去了洗手间,”吴硕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自我安慰式的侥幸,“也许就是起得早去上厕所了,或者去洗漱了。”
      苏屿没有否定这个可能,但他知道不是。如果是去上厕所,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去;如果是去洗漱,不需要在被窝已经凉透的情况下消失那么久。但吴硕现在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理由,苏屿没有戳破。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不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而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不是正常的、有说有笑的说话,而是那种带着惊慌、带着不安、带着不确定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群人在交换某种可怕的消息。
      苏屿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站着不少人了,大部分穿着拖鞋和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吵醒的样子。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表情都很古怪,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不对,不是看窗户,是看着窗户旁边的411寝室。
      苏屿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411的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寝室里有四张床,三张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七扭八,唯一有人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面朝上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闭着眼睛,看姿势像是在睡觉,但任何人看一眼就知道他不可能只是睡着了——因为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细蛇钻进了他的皮肤下面。
      那些线条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些图案,或者说是文字。苏屿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那些黑色线条是有规律的,是有走向的,不是随机的。
      “他死了吗?”身后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苏屿注意到那个躺着的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没死,他还在呼吸。但他的皮肤上那些黑色线条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作用下,在他的身体里不断蔓延。
      “这是408寝室的,”旁边一个穿蓝色拖鞋的男生说,“叫陈什么来着,陈……我不记得了。”
      不止411。401也有人不见了。402也有人不见了。苏屿沿着走廊走了一遍,从401走到406,又从406走回401。每一个寝室他都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的情况让他心惊。
      401住着四个人,他数了一下,有两个人的床上没有人。402少了一个人。403少了一个人。404少了两个人——白瓷和楠冷。405少了三个人。406一个人都没少,四个人都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恐惧的神情,缩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什么东西抓走他们。
      404少了两个,405少了三个,411有一个身上长满了黑色线条的人。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更重要的是——白瓷和楠冷现在在哪里?
      六点二十分,哨声响了。
      操场上集合的时候,苏屿数了一下高一二班的人数。昨天是四十二个人,今天他是三十九个。少了三个人。一个是白瓷,一个是楠冷,还有一个是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一个女生,他不认识,也不知道名字。
      沈教官看了一眼队伍,也发现了人数不对。他走到周明远面前,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周明远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接了一个电话,脸色更难看了,挂了之后跟沈教官说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向了校长楼的方向。
      苏屿站在队伍里,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很暖和,但他觉得冷。这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渗。
      军训照常进行。
      沈教官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继续喊着口令,继续纠正大家的动作。站军姿,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一切照旧。苏屿配合着做每一个动作,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空了的床铺和那具布满了黑色线条的身体。
      早饭时间,苏屿没有去食堂。他回到404寝室,站在门口看那张守则。守则又变了,不是被换过了,是内容变多了。之前的八条规则还在,但最后面又加了一条,用更粗的马克笔写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大,都要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力强调这条规则的重要性。
      “第十条:如果你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听到了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那不是在叫你。”
      苏屿把这第十条规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白瓷和楠冷是在这个时间段消失的吗?他不知道,因为他自己睡过去了。但他隐隐觉得,这条新出现的规则,跟白瓷和楠冷的消失有某种关系。
      他走进寝室,白瓷和楠冷的床还是空的,跟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在楠冷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一下。笔记本里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少数几页写了字。除了昨天晚上那页看不懂的文字之外,前面还有一些记录。苏屿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张图,看起来是宿舍楼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个寝室的位置,还用红笔圈出了四个位置——401、404、405、411。
      这四个寝室被红笔圈出来,但苏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又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把它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手写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育英中学的主要建筑,教学楼、实验楼、食堂、图书馆、宿舍楼、行政楼、体育馆,但这张地图跟正常的地图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图上用虚线画出了几条路线,每条路线的起点都是404寝室,终点分别是图书馆四楼、食堂二楼、行政楼地下室和操场中央的旗杆下。
      每个终点后面都打了一个问号。
      苏屿把所有这些东西——笔记本、地图、U盘——都收了起来。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和吴硕也想搞清楚这个地方到底在发生什么,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消失的人,被动等待规则告诉他们怎么做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得自己去找答案。
      上午十点,苏屿去找了林柏舟。
      他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找到了他,因为林柏舟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东西。
      “白瓷和楠冷失踪了,”苏屿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早上发现的。”
      林柏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苏屿注意到,林柏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没有,一丁点都没有。那不是因为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而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或者说,这种事情在他眼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404的规则有一条说,不要寻找失踪的室友,”林柏舟说,“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规则也说了,失踪的室友会在三天内回来。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会回来,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回来了,回来的还是本人吗?”
      林柏舟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今天下午军训结束后,来406找我,”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但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室友,如果他们还活着回来的话。”
      苏屿点了点头。
      下午的军训似乎比前两天更长,每一个小时都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的时间。苏屿站在太阳底下,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敢分神。他怕一分神,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
      白瓷和楠冷在哪里?他们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他们回来了,他们还是不是原来的他们?
      五点半,军训结束。
      苏屿没有回404,直接上了四楼,走到走廊尽头。406在走廊的另一头,靠近那扇半开的窗户。他敲了门,林柏舟开的门,把他让了进去。
      406寝室只住了两个人。林柏舟和另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床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苏屿没看到他的脸。
      林柏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黄色的牛皮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写。他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大概有七八张的样子,全是手写的,字迹跟丁一的日记一模一样。
      “这是丁一失踪前最后一周写的,”林柏舟说,“他没有来得及存进U盘里,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来不及了。他失踪前一天晚上把这些东西塞给了我,说他可能活不过这个星期了。”
      苏屿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丁一的最后几篇日记:
      九月十二日。404的人又变了。我跟他们说话,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不认识我,是认识我但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们了。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球在动,是眼球后面的什么东西在动。
      九月十三日。我决定今天晚上不睡了。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走廊里走。我要拍下来。
      九月十四日。我拍到了。不是人。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动物。它的脚是朝后长的。或者说,那不是脚,是别的什么。我不写了,它在看我。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九月十五日之后,丁一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东西。他转学了,或者说,他成为了被转学的那个人。
      苏屿把这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几遍,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它的脚是朝后长的”,丁一这句话写得非常潦草,跟前面的字迹完全不一样,像是他在极度恐惧中写下来的。他看到的东西,那个在走廊里走路的东西,它的脚是朝后长的。苏屿试着在脑子里画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压缩成一个念头,压到了所有其他念头的下面,不敢多想。
      “丁一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晚上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苏屿问。
      林柏舟摇了摇头。“他给我这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他说了一句话,贴在我耳朵旁边说的,声音特别小。”
      “什么话?”
      “他说,规则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规则是用来保护它们的。”
      苏屿离开了406。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但光线很暗,白惨惨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他经过411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那个身上长满黑色线条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人都没有在那里躺过。
      苏屿回到404。
      吴硕一个人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筷子插在面碗里,一口都没吃。他抬起头看了苏屿一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但盯某个地方盯了太久盯出来的。
      “你说他们会回来吗?”吴硕问。
      苏屿坐在自己的床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规则说三天内会回来,”苏屿说,“我们等三天。”
      吴硕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那碗泡面,拿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他没有胃口,苏屿也没有。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谁都没有说话。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最后几个打球的人的叫喊声。
      晚上九点,苏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今天他没有等走廊里的声音,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声音——不是声音不存在了,而是规则变了,新的规则禁止他们在听到名字时回答,但没有说脚步声的事情。脚步声可能还有,可能没有,但苏屿告诉自己,今天晚上不会有了。
      他不知道这是盲目乐观还是在自我欺骗。
      他闭上眼睛之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一分。他又看了一眼短信收件箱,昨天的那条短信还在,“404的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他又拨打了一下那个号码,这一次电话直接提示说关机了。
      苏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躺了很久,翻了好几次身,换了三个姿势,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丁一说的那句话——规则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规则是用来保护它们的。它们是谁?它们是什么?走廊里的脚步声?镜子里的人?黑色条纹?还是某扇门后面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苏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一点也不像手掌了,倒像是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它的嘴巴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说什么。
      他猛地坐了起来。
      天花板上从来没有水渍。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就没有。那是他从第一天开始就看到的、但他从来没去确认过的东西。可现在水渍变了,形状从手掌变成了人脸,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但他不敢再看了。
      苏屿把被子拉过头顶,缩在被窝里,蜷成了一个球。
      他想起规则的第一条:晚上十点后,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他想起了规则的第二条:熄灯后不要照镜子。他想起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直到第十条。每一条规则都在说“不要做什么”,但没有一条规则在说“你应该做什么”。
      他们只能被动地躲避,不能主动地还击。
      这就是404寝室的真相——你是一个猎物,规则是你的笼子。
      苏屿在被窝里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十条规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写第十一条,自己写的。
      “第十一条: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所有东西。不要相信天花板。”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看,把手机放回了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苏屿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相信。但他把这条写下来,不是一个发现,是一个提醒——提醒自己在这个地方,你的眼睛不能告诉你什么是对的。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苏屿的心猛地一缩。规则说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有脚步声,但现在才十点多,还没到那个时间——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正常的、普通地走路。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404门口,没有停,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但那脚步声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变了。不是声音变了,是质感变了。那个人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从“咚咚咚”变成了“啪嗒啪嗒”,像是在某个瞬间,他的鞋底突然变湿了,或者变了材质。
      苏屿屏住呼吸。
      他没有起身去看猫眼。
      脚步声一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然后消失了。没有继续走回来的声音,没有人开门关门的声音。就是消失了。
      苏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灰蓝色的光。凌晨四点多,天快亮了但还没亮。他看了一眼白瓷的床——空的。楠冷的床——空的。
      今天是第一天。
      距离“三天内回来”还有两天。
      苏屿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去看守则。纸张还是昨天那张,胶带还是昨天贴的胶带,但内容又变了。这一次不是增加,是减少。整整少了五条,只剩下了几条他熟悉的规则。
      苏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每一条规则都重新记录在手机里,然后打开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没有人。所有寝室的门都关着,所有窗户都是黑的。他走到405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405里面跟404的格局一模一样,四张床,四个床头柜,四个衣柜。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但床上没有人。不是今天才没有人的——每一张床上的被子都叠得像是很久以前叠的,没有褶皱,没有睡过的痕迹。
      苏屿走进405,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在一个上铺的床板底下他看到了一张纸条。他爬上去够到了那张纸条,翻过来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别信镜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很潦草。
      他不知道这是丁一写的,还是别人写的。但这句话他记住了。
      苏屿回到404的时候,吴硕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表情有些奇怪,不像害怕,更像困惑。
      “怎么了?”苏屿问。
      吴硕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一分。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是楠冷。我还活着。别找。”
      苏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凌晨三点十一分,那是脚步声刚刚停止后的时间——楠冷在哪个地方?他为什么不自己回来?为什么只发一条短信说“别找”?
      苏屿让吴硕试着回拨这个号码。电话响了,但没有人接。他拨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响几声然后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还给吴硕,走到阳台上。天色在慢慢变亮,操场上的旗杆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远处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中听得很清楚。
      苏屿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根旗杆。
      楠冷的地图上标注了四个终点:图书馆四楼、食堂二楼、行政楼地下室、操场中央的旗杆下。前三个都是建筑物,只有旗杆是在室外空地上的。为什么旗杆会是一个终点?旗杆下面有什么?
      他想起丁一的那句话——“规则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规则是用来保护它们的。”
      如果规则是用来保护“它们”的,那“它们”怕什么?规则阻止他们做某些事情,是因为那些事情会伤害到“它们”。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做了那些被禁止的事情,他们就能伤害“它们”。
      苏屿的脑子突然变得非常清醒。
      规则说不要开门,是因为门外的不是查寝老师,而是别的东西。但如果开了门呢?会发生什么?规则说那是危险的,但对谁危险?对他们,还是对门外的那个东西?
      他转身回到寝室,对吴硕说:“今天晚上,我想试试。”
      吴硕抬起头看着他:“试什么?”
      “试一下规则到底在保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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