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障碍》断脚猫

3、第 3 章 公主抱

　　清晨六点，整座城市还笼罩在浅色的薄霭中。
　　司眠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
　　大脑像是一台生了锈却依然疯狂旋转的电机，无数的数据、报表和跨国会议的残片在脑神经里横冲直撞。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清醒——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的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声，伴随着极其缓慢的脚步声。司眠眉头微蹙，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推开门，一股柔和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谷物、干贝与丝丝姜味的香气，透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
　　厨房里，安鑫正背对着他，系着那条有些宽大的围裙。他手里拿着长勺，正守在一个砂锅前，粥底慢慢咕嘟着，他的身体也随之轻轻晃动，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手好点了吗？”司眠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安鑫吓得一激灵，猛地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一片准备入锅的鱼片。
　　看到是司眠，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漾开了笑意：“司眠哥，早啊。”
　　这次的语气自然又欢快：“已经好多啦！水泡都消下去大半了，那个药膏真管用。”
　　说完还露出那截细长的手腕，已经不见红肿，仅剩下两个干瘪的水泡。
　　司眠神色微霁，走到中岛台旁。晨光漏进窗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底的青黑深得惊人，薄唇毫无血色。
　　安鑫看他脸色，有些惊讶，脸上浮现点点愧疚之色：“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早就醒了。”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和你没关系，别总是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可你的脸色好差。”担忧取代了愧疚，安鑫鼓起勇气，小声邀请道：“我熬了生滚鱼片粥，放了姜丝，健康又暖胃。司眠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司眠本想拒绝，那句“不需要”已经到了舌尖。可他看着安鑫期待却有些怯生生的眼神，突然想起昨天傍晚那个孤单又脆弱的身影，像是一只摇着尾巴满心欢喜却被推开的落寞小狗。
　　司眠表情柔和下来，拉开椅子，顺从地坐下：“好，麻烦了。”
　　安鑫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动作轻快地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司眠哥，你这几晚都没睡好吗？”安鑫坐在对面，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
　　司眠抿了一口粥。鲜美的鱼片入口即化，温热的米粥滑过食道，安抚了他那因睡眠不足而羸弱的胃。
　　“工作原因。”司眠简短地回答，“老毛病了。”
　　“那……那个，”安鑫放下勺子，指尖染上粉色，局促地在膝盖上抓了抓，“我以前在老家跟邻居奶奶学过一点脑部按摩。对那种神经性头痛很有用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帮你按按？”
　　他的脸颊红扑扑的，但眼神却很坚定，带着最纯粹的的关怀。
　　司眠看着他，下意识答应道：“那就试一下吧。”
　　安鑫绕到司眠身后。对方微微后仰，闭上眼，整个人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感，肩线绷得很直。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试探着在司眠的太阳穴上。
　　安鑫的手很软，指腹带着细微的温热，他控制着力度，慢慢揉捏、推按。
　　一开始，司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呼吸都发紧。
　　安鑫见状放轻了动作，几乎不敢用力，只顺着穴位轻轻揉、慢慢按，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后颈紧绷的筋络。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手下的人肩线一点点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缓而匀，
　　“司眠哥，你感觉怎么样？”安鑫凑在他耳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司眠的后颈。
　　“挺好的。”司眠声音放的很轻，带着一点倦软的哑意。
　　“那……”安鑫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司眠感受着背后那双手的温度，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遗憾地开口：“今晚恐怕不行。”
　　虽然已经预想到了答案，但胸口还是漫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安鑫应道：“喔，这样啊……那也要记得吃饭呀。”
　　*
　　上午九点，咖啡店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写字楼的许多员工都会在打卡上班的时间点买上一杯咖啡。
　　“小安，这单是顶层的。”林夏将四个沉甸甸的打包袋递给安鑫，顺手帮他理了理配送服的领子。“这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麻烦你跑一趟啦。”
　　安鑫今天穿的是店里新发的配送服，浅棕色的外套，胸口印着小小的咖啡杯标志，帽子上还有两只圆乎乎的“耳朵”，看起来像一只小熊。这身衣服穿在旁人身上或许有些违和，但套在皮肤白皙、眉眼乖顺的安鑫身上，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可爱。
　　到达顶层以后，入眼的是极具工业美学的深灰色大理石墙面和悬浮式的金属Logo。这里的空气冷冽且干燥，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处处弥漫着高效严谨的氛围。
　　安鑫提着咖啡，在行政秘书的指引下走向最深处的中心区域。尽头是一整面玻璃墙围起来的会议室，会议正在进行中。
　　安鑫刚走近，视线就穿过透明的玻璃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整齐摆放着。投影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和图表，一个西装笔挺的经理正站在屏幕旁汇报。
　　而主座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姿态随意的男人。安鑫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是司眠。
　　他几乎是立马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行政秘书轻轻推门进去，利落地将拿铁、意式浓缩一一分发给各位与会人员。
　　然而，安鑫却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秘书发完了所有人的咖啡，却唯独绕过了主座上的司眠。
　　司眠面前只放着一个陶瓷水杯。
　　安鑫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由于双手提着东西，他只能像个小圆球一样憨厚地站在那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抹不合时宜的棕色，司眠原本专注的视线微微偏转，穿过层层玻璃，精准地锁定了门外那个穿着“小熊制服”的少年。
　　四目相对。
　　司眠的眼神先是一怔，原本凌厉的弧度在看清安鑫略显憨态的姿势时，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动。
　　安鑫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做点什么，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比了个口型：“司、眠、哥。”
　　末了，他还下意识地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像是在和他问好。
　　会议室内，原本因为方案被驳回而心惊胆战的高管们，突然发现他们那位号称“冷面判官”的老板正在走神。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司眠那常年抿成直线的薄唇，竟然缓缓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礼貌的应酬，也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的真诚笑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冰霜仿佛遇到春水的浮冰，消散得无影无踪。
　　安鑫彻底看呆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家、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第一次看到司眠露出笑容。
　　司眠很快收敛了笑意，对门外的安鑫微微颔首，示意他先回去。
　　直到走进下行的电梯，安鑫还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快要溢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脑海里全是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
　　直到整座写字楼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司眠才驱车回家。
　　推开门的一瞬，预想中的冷清并未袭来。客厅的沙发旁，那盏橘色的落地灯正散发着融融的暖光，像是一只在深夜里静候归人的眼睛。
　　司眠有些疲惫地松了松领带，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缩影上。
　　安鑫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睡着了。
　　他没盖被子，只是抱着一个抱枕，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棉布里，由于睡得熟，嘴唇微张着，呼吸声又轻又缓。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白皙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个不小心掉入凡间的瓷娃娃。
　　司眠站在沙发前，盯着他看了许久。心底那股因为高强度工作而积攒的疲惫感，竟在看到这个睡颜的瞬间，奇迹般地减弱了不少。
　　他缓缓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安鑫的颈后，另一只手穿过膝弯，腰腹轻轻发力，稳稳地将熟睡中的少年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安鑫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了一声，他的脑袋顺势靠在司眠的肩窝处，鼻尖蹭到了司眠冰冷的西装布料。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不仅没醒，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司眠怀里缩了缩，两只细白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司眠的脖颈。
　　这个极其依赖的姿势让司眠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安鑫的身体很软，比想象中还要轻，呼出的热气隔着衬衫布料灼烧着司眠的颈侧。
　　司眠低头，看着怀里人颤动的睫毛和那副全然信任的神态，呼吸沉了沉。这种温热的、鲜活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司眠哥？”
　　就在走进次卧门口时，安鑫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看到自己正被司眠横抱着，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睡意瞬间散了大半，清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司、司眠哥……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安鑫挣扎着想落地，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别动，马上到了。”司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力道，一直将人抱到了床边才稳稳放下。
　　安鑫坐在床沿，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他抓着床单，呐呐地开口：“我本来……是想等你回来，帮你做睡前按摩的。”
　　司眠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安鑫，落在了房间的一角。
　　那里大开着一个贴满胶带的旧行李箱，那是安鑫来时带的全部家当。
　　行李箱里乱糟糟地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几条磨损明显的牛仔裤。
　　司眠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为什么不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安鑫被他突然的态度转变吓到了，手指搅在一起，小声解释：“我……我觉得我就住一阵子，没必要弄得太乱，这样走的时候比较好收拾。”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司眠哪根敏感的神经，他冷哼一声，竟然直接走过去，拎起行李箱里的衣服。
　　“司眠哥，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安鑫急忙去拦，却被司眠单手拨开。
　　司眠拉开那扇乌金木的衣柜门，一件件地将安鑫的衣服挂上去。
　　随着动作的深入，司眠的眉头渐渐隆起。他发现安鑫的衣服少得可怜，一共就那么四五件，样式大多老旧重复，有的领口甚至已经磨损得有些松垮。
　　司眠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意。这种燥意不是因为反感，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怜惜。
　　他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转过头，看着手足无措站在一旁的安鑫。
　　“明天下午几点下班？”司眠问。
　　“五点......”
　　“明天我会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