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障碍》断脚猫

2、第 2 章 摸手手

　　盛夏热烈的阳光穿过厚厚的遮光帘缝隙，在实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锐利线条。
　　安鑫睁开沉重的眼皮，心跳快得不正常。
　　昨晚的噩梦还留有余韵，让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安鑫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0:07。
　　他立刻坐起来，居然睡到这么晚。
　　手机屏幕上微信提示一排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庭群。
　　安鑫点开。
　　妈妈：起床了吗？昨天到的时候是不是很晚？
　　姐姐：他凌晨才到的，我问了。
　　妈妈：在人家家里住要懂礼貌，别给人添麻烦。
　　爸爸：到那好好干活。
　　妈妈：早饭别忘了吃。
　　姐姐：住得习惯吗？表弟有没有欺负你？告诉我，你姐夫会收拾他的。
　　安鑫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低头打字回复。
　　安鑫：刚醒，昨晚到得有点晚。
　　安鑫：住得挺好的。
　　消息刚发出去，姐姐立刻私聊他。
　　姐姐：真的假的？他没冷着脸吓你吧？
　　安鑫垂下眼睫，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
　　想起昨晚司眠那副毫无温度的表情，以及那三条冷冰冰的“寄宿条律”。
　　他在对话框里缓缓输入：“姐，要不我还是自己在外面租个隔断间吧……”
　　还没点发送，他抬头环视了一圈这间次卧，很宽敞，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调。
　　再想想市中心那令人咋舌的房租。
　　脑海中浮现亲人担忧的神情，他还是删掉了那行字，重新输入：“这里一切都好，司眠哥人很客气，姐你放心。”
　　推开房门时，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安鑫像只潜行的小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直到确认客厅空无一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卧室和书房的门都紧紧闭着，没有半点声响，司眠应该已经出门了。
　　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安鑫下意识走进厨房寻找食物。
　　然而，当他拉开沉重的冰箱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是一片现代文明堆砌出的“荒原”。
　　冰箱门一侧整齐划一地摆放着各种牌子的苏打水、啤酒、还有几瓶贴着外文标签的威士忌。而一旁巨大的冷藏室，只能用空空如也来形容。
　　安鑫摸着凹进去的肚皮，有些泄气的离开厨房，余光瞥见餐桌上有一抹红色。
　　那是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旁边压着两张一百块钱。
　　安鑫愣了一下，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字迹笔锋锐利，力透纸背：“早餐自己解决。”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话。
　　安鑫忽然有点不自在，说不上是哪里别扭，好像自己真的只是暂时借住的客人。
　　他把钱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回桌上。又想了想，还是收进了口袋。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安鑫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先去吃早饭吧。”他小声嘟囔一句，然后换上鞋子出了门。
　　*
　　咖啡店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一层。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口的小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空气里满是刚磨好的咖啡豆味道，暖烘烘的。
　　安鑫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景象，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店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吧台后面的木架上整整齐齐排着咖啡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片浅浅的光。
　　“你是新来的吧？”一个声音从吧台后面传出来。
　　安鑫闻声望去，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生正探头看他。
　　“嗯，你好，我是安鑫。”他羞涩地笑了一下，“老板让我今天来报到。”
　　女生立刻走出来，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夏。”
　　她上下打量了安鑫，忽然“哇”了一声，转头朝里面喊：“程露，快出来看帅哥！”
　　安鑫差点没反应过来。
　　吧台后面磨咖啡豆的声音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一个短发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看了安鑫一眼，顿了一下，然后点头：“确实。”
　　安鑫感到脸颊温度在升高。
　　林夏已经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多大呀？看起来好小。”
　　安鑫乖乖回道：“刚高中毕业。”
　　“难怪。”林夏一脸满意地点头。“气质很干净。”
　　程露也在一旁慢悠悠说：“一看就是刚出校园的。”
　　安鑫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老板这时候从后面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很随和。
　　“小安你来啦？外面那么大太阳，热不热？”
　　“不会，从住的地方到这就走了十几分钟。”中途还去吃了早午餐。
　　“会不会做咖啡？”
　　安鑫摇头。
　　“不会没关系，慢慢学就会了。”
　　老板又笑着道：“不过你这形象也可以多出来接待客人，没准能带动一下店里的生意呢。”
　　“这个就简单了。”她拍了拍吧台。“先熟悉环境，帮忙点单，收杯子、送咖啡就行。”
　　林夏已经把围裙递过来：“来来来，小安先跟我混。”
　　她说完又雀跃道：“我们店今天颜值水平直线提升。”
　　程露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听着这些插科打诨，自昨晚来到这个城市以后，安鑫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心。
　　*
　　下午三点，店里客人不多。
　　林夏一边教安鑫怎么摆杯子，一边闲聊。
　　“这里基本都是写字楼的人来买咖啡。”
　　“一般是饭点的时候最忙。”
　　她正说着，门口风铃响了。
　　一个男人推门走进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个子挺高，身材也不错。
　　安鑫连忙按照之前教的，脸上挂着笑容去前面接待客人。
　　林夏她们还在后面窃窃私语，她手肘轻撞程露：“诶诶诶。”
　　程露没抬头：“干嘛？”
　　林夏小声说：“又来一个帅哥。”
　　程露这才看了一眼。男人五官端正，笑起来还有点阳光，确实挺顺眼。
　　林夏已经在点评了：“腿很长，身材也不错”
　　程露看了两秒，淡定开口：“鼻子有点歪。”
　　林夏愣住：“……真的假的？”
　　程露指了指：“看侧脸。”
　　男人点完咖啡去窗边坐下。
　　林夏仔细一看，顿时泄气：“还真有一点，可惜了。”
　　程露往咖啡机里倒豆子：“这栋楼长得好看不少，但真正没缺点的没几个。”
　　林夏来了兴趣：“那你说最好看的是谁？”
　　程露几乎没怎么思考：“上次送咖啡到会议室那个。”
　　林夏立刻点头：“啊，顶层科技公司的那个，我也觉得！”
　　她托着下巴回忆：“好看是好看。但有次去送咖啡，他好像正在给下属训话，那个气场太可怕了。”
　　程露赞同道：“确实，感觉本人有点冷，只能远远看着。”
　　听到这，安鑫停住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上的动作。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
　　玄关灯光下，男人刚挂断电话，表情冷淡，那双眼睛带着没睡醒的疲惫。
　　安鑫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打开开关，将刚磨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
　　林夏忽然看向他：“不过说到完美脸蛋。”程露也顺着视线看过来。
　　林夏指了指安鑫：“害，我们小安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呀！”
　　安鑫差点把端起的咖啡打翻：“没有……”
　　程露认真看了一眼：“类型不一样。”
　　她想了一下怎么形容：“这个是——”
　　林夏笑起来：“一见面就给人印象很好。”
　　安鑫结巴道：“是，是吗……”
　　程露又补充道：“容易激起别人保护欲。”
　　林夏点头:“对，是想带回家的那种。”
　　见越说越离谱，安鑫转过身不去看她们，逃也似的端起咖啡离开了。
　　咖啡机蒸汽“嘶——”地响了一声。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他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程露斜着眼总结：“挺好欺负的。”
　　*
　　下班后，安鑫没直接回小区，而是去了附近的生鲜超市。
　　他揣着早晨司眠留下的两百块钱，买菜时格外挑剔，对比着每一样蔬菜的新鲜程度。
　　回到屋子，安鑫熟练地系上围裙。
　　排骨在砂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浓郁的咸香渐渐覆盖了崭新的厨房。
　　他动作轻快地炒了一个清爽的素什锦，又把小黄鱼煎的两面金黄。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碗筷，正中间的两荤一素色香味俱全。
　　安鑫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做菜时被油溅到的小郁闷一扫而空。
　　他甚至在想，司眠看到这桌菜时，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会不会浮起一点期待。
　　就在最后一碗汤端上桌时，玄关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司眠回来了。
　　安鑫走过去迎接他，有点紧张地开口：“司先生……你回来了。”
　　司眠“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安鑫站在旁边，手指不安分地攥了攥围裙边：“我……做了饭。”
　　他说得很小心：“如果你还没吃的话，可以一起吃一点。”
　　说完就安静地站着，好像在等答案。
　　司眠抬头看了他一眼。
　　安鑫站在一旁，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发梢有点乱，是在厨房待久了被热气熏的，脸上带着一点做完饭的红晕，眼睛亮亮地看过来，像是很期待。
　　司眠停了一秒，然后说：“我已经吃过了。”
　　安鑫愣道：“啊……”，随即很快点头：“好、好的。”
　　“那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吃就行。”他语气很快，生怕对方觉得尴尬。
　　说完就转身回餐桌，把碗筷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动作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安鑫低着头盛汤，蒸汽慢慢飘上来，把他的睫毛都熏得有点湿。
　　司眠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安鑫身上。
　　少年低头坐在餐桌旁，睫毛在眼睑上压出一小片阴影，嘴抿着，整个人看着既单薄又脆弱。
　　空气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碗勺碰撞的声音。
　　司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忽然看见安鑫端碗的手那一抹刺眼的红色。
　　“你的手怎么了？”司眠语气有些严肃。
　　安鑫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没事。”
　　“只是刚刚……不小心溅了一点油。”
　　司眠皱眉：“拿出来。”
　　安鑫迟疑着开口：“真的没事……”
　　话还没说完，司眠已经走了过来。他直接握住安鑫的手，安鑫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司眠的手掌很大，也很热。他轻轻一用力，就把安鑫的手从背后拉了出来，翻过来仔细检查。
　　虎口下方，一小块皮肤泛红，起了两个水泡，边缘有些发白，是被油溅到之后没有及时处理留下来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点狰狞。
　　司眠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去沙发上坐着。”语气不容商量。
　　安鑫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着坐到了沙发上。
　　司眠转身去柜子里拿医药箱。安鑫有些无措的把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司眠在他面前半蹲下，取出烫伤膏，然后伸手，把安鑫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安鑫僵硬坐着，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司眠的脸上。
　　第一次把司眠看得这么清楚。
　　他低着头，睫毛很密，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眉骨的线条很硬，鼻梁高而直，薄唇紧抿着。整个人是一种很有攻击性的俊美，给人利刃出鞘的感觉。
　　此时他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安鑫的呼吸有点乱，转开眼睛，继续盯着自己的膝盖。
　　司眠打开烫伤药膏，放缓声音：“可能会有点凉。”
　　他用棉签蘸了药膏，动作放得很轻，从水泡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涂，药膏被缓缓抹开。
　　冰凉的感觉很快散开，安鑫下意识瑟缩一下。
　　司眠抬头看了他一眼：“疼么？”
　　安鑫急忙摇头：“没有。”
　　他低着头，能看见司眠发顶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点点光泽。
　　他的手被握在对方掌心里，皮肤的温度透过去，安鑫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点不受控制。
　　他开始在脑子里数秒，想用别的东西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数到十，司眠开口了："以后做饭小心一点。"
　　他急忙解释道：“我以后会注意，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司眠给他涂完药膏，把棉签放回医药箱，但没有立刻松手，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涂到位了，才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
　　看见手背上薄薄的一层药膏，安鑫轻声道谢："谢谢司先生。"
　　司眠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很平："叫哥。"
　　安鑫愣住，对方合上医药箱，侧脸平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重要的话。
　　"……司眠哥。"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收了一点，像是还没完全确定这三个字能不能这么叫。
　　司眠语气轻柔的”嗯“了一声，站起身，又说道："药箱放这里，明天记得再涂一次。"
　　然而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餐桌上——
　　一碗汤，三道菜，两副碗筷，摆得很整齐，碗边还有一点水痕。热气还没散，氤氲着往上飘。
　　司眠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往书房走，把门合上了。
　　安鑫低头，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一点被人握过的余温。
　　"司眠哥。"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他又轻轻叫了一遍，像是在熟悉这个新称呼。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根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