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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与夜审 夜审旧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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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漏尽烛花残,旧事重提胆亦寒。
一语惊心人欲裂,天家骨肉泪难干。
赵七是被押解回京的。
李清川没有把他交给刑部,也没有交给大理寺,直接带进了东宫。沈旧池到的时候,人已经关在后院那间空了很久的小屋里。门口站着两个禁军,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周蘅端着一碗水站在廊下,进不去,看见沈旧池,朝他使了个眼色。
“沈太尉,殿下说谁都不让进。”
沈旧池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李清川坐在桌边,面前跪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茧子。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李清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听见脚步声,李清川抬起头。“来了?”
沈旧池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李清川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赵七,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七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李清川一眼,又看了沈旧池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跪在地上的腿抖得厉害。
“殿下……老奴……老奴那晚看见的,都说了……”
“再说一遍。”李清川的声音很平。
赵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
“那晚,老奴跟着王爷进宫。王爷陪陛下喝酒,喝醉了,歇在偏殿。老奴在外面守着。半夜的时候,老奴看见一个人从皇后娘娘寝宫的方向过来,穿着禁军的衣裳,低着头,走得很快。”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老奴认出来了。那个人不是禁军的,是陛下身边的人。姓陈,是陛下的侍卫,跟了陛下很多年。”
“他去了哪儿?”李清川问。
“去了陛下的寝殿。”
“进去之后呢?”
“老奴没看见。老奴在外面守着,不敢动。”
“出来的时候呢?”
赵七的手攥紧了衣角。“出来的时候……衣裳上有血。”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血,是谁的?”李清川的声音很轻。
赵七低着头,没有说话。
“说。”
赵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老奴不知道……老奴不敢想……第二天皇后娘娘没了,老奴就知道,那血……那血是……”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端王知道吗?”
赵七摇了摇头。“王爷不知道。王爷醉了,什么都不知道。老奴没敢说。”
“后来呢?”
“后来王爷问老奴,那晚有没有看见什么。老奴说没有。王爷信了。可他不信裴英,他去找裴英,问了四年。裴英什么都不说。”
李清川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赵七。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你走吧。”李清川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离开长安,别再回来。”
赵七抬起头,满脸是泪。“殿下……”
“走。趁我还没改主意。”
赵七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清川的背影。
“殿下,老奴对不起王爷,也对不起殿下。老奴那晚要是喊一声,也许皇后娘娘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子里。
沈旧池和李清川站在屋里,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油耗尽了,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彻底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尚延。”
“在。”
“他说的,和端王说的,对上了。”李清川的声音很轻,“端王醉了,什么都不知道。赵七看见了,没敢说。裴英知道,不说。那个人死了,死了一年才被人发现。”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脸上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晚的事,我查了八年。查到现在,查到一个人,死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死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沈旧池看着他。“殿下。”
李清川抬起头。
“那个人死了,可那晚的事,不止他一个人知道。”
李清川看着他。
“裴英知道。他记下来了。殿下手里的那三页纸,就是证据。”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树梢这头挪到了那头,久到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证据。”他重复了一遍,“可那个人死了。死无对证。”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端王还活着。赵七还活着。裴英还活着。他们都可以作证。”
李清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端王是庶人,他的话,没人信。赵七是端王的旧部,他的话,也没人信。裴英是流放之囚,他的话,更没人信。”他抬起头,看着沈旧池。“只有一个人,他的话有人信。”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父皇。可他不会说。”
沈旧池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抱着猫,一个站在对面。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看着他。
“臣信。”
李清川愣了一下。“你信什么?”
“臣信殿下。臣信殿下查了八年的事,不会白查。臣信那晚的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臣信殿下母后在天之灵,会看到那一天。”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猫不耐烦了,从他怀里跳下去,跑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窗外的月光。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跑走的猫留下的影子。“什么都信。”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信殿下。”
李清川没有再说。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桌上那三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走吧。饿了。”
两个人往厨房走。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在一起。猫从后面追上来,蹭了蹭沈旧池的靴子,又蹭了蹭李清川的靴子,跟在两个人中间,尾巴竖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