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昭》萧情离弦

48、天颜老 面圣问案

　　第四十八章天颜老

　　李清川进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宫门刚开，几个早朝的官员站在门房里候着，看见太子进来，纷纷躬身行礼。他一路走过去，没有停。穿过几道宫门，到了皇帝寝殿外面。太监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小跑着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说陛下刚起，请殿下稍候。他就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早朝的官员都进了宣政殿，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宫门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太监进去催了好几回，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一次，他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陛下说今日身子不适，请殿下改日再来。”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我进去看看父皇。”

　　太监拦在前面，不敢拦，又不敢不拦，急得额头冒汗。“殿下，陛下说——”

　　李清川已经推门进去了。

　　寝殿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檀香，说不清是什么。皇帝靠在软榻上，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李清川，目光顿了一下，又移开。

　　“朕说了身子不适。”

　　李清川走到他面前，站定。“儿臣有几句话想问父皇。”

　　皇帝没有看他。他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瘦得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手是白的，软的，握笔的时候稳稳当当。现在那双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李清川看见了。

　　“父皇。”

　　皇帝没有动。

　　“元熙十一年，母后薨的那晚，父皇在哪儿？”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又开始抖。李清川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久到殿角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早朝散了，官员们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朕在寝殿。”皇帝的声音很轻，“喝醉了。”

　　“儿臣知道。”李清川的声音很平，“儿臣想问的是，那晚从母后寝宫过来的人，是谁。”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李清川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抖着的手，看着他攥着扶手骨节发白。他没有说话，等着。

　　“你查到了什么？”皇帝的声音沙哑。

　　“儿臣查到了一个人。姓陈，是父皇身边的侍卫。那晚他穿着禁军的衣裳，从母后寝宫出来，衣裳上有血，进了父皇的寝殿。”

　　皇帝没有说话。他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死了。”

　　“儿臣知道。元熙十二年，病故。死了一年才被人发现。”

　　皇帝转过头，看着李清川。他的眼睛红了。

　　“朕不知道那晚的事。朕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才知道皇后没了。朕让人去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后来那个人病了，死了。死了就没人查了。”

　　李清川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抖着的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他坐在软榻上，像一堆快要散架的骨头。

　　“朕对不起你母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对不起你。”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看着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滴在龙袍上，洇开成深色的一片。

　　“朕这些年，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看朕。朕伸手去抓，抓不住。她说朕老了，头发白了，她还年轻。她永远年轻。”

　　李清川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老，看着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摇摇晃晃的，随时会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儿臣知道了。”他转过身，往外走。

　　“清川。”

　　他停下来。皇帝很少叫他的名字。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殿下。不是清川。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你恨朕吗？”

　　李清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角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升了一截，光照进来，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

　　“儿臣不知道。”他推门出去了。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旧池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他进来，没有动。李清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

　　李清川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跳上他膝盖，团成一团。他低头看猫，伸手摸了摸。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猫。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抬起头，看着沈旧池。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我信他。
　　”
　　沈旧池垂下眼睫。李清川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毛。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他伸手摸了摸。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桂花树上，叶子泛着银光，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