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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封地行 风尘归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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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骑千里赴旧疆,一路风尘一路霜。
莫道天家无骨肉,残灯犹照老臣肠。
李清川走后的第五天,沈旧池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驿站转来的,封口压着东宫的印。他拆开看,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骑马的时候写的。“尚延:已过渭水,一路平安。猫别喂太胖。”沈旧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猫蹲在桌角,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眯着眼睛看他。他伸手摸了摸猫头。“他问你。”猫“喵”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懂。
第七天,第二封信到了。这回的字迹整齐些,像是坐下来写的。“尚延:明日过陇山。路上遇见一队商贩,从封地来,说端王近来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他的手下散了多半,剩下的都是老人。那个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沈旧池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微微晃动。猫蹲在窗台上,脸朝着北面,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池塘里的鱼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周蘅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太尉,殿下还没回来?”
“没有。”
周蘅点了点头,端着汤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殿下走的时候,说让您别担心。还说猫别喂太胖。”她说完就走了。
沈旧池站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十天,李清川到了封地。
信是快马送来的,信封上沾着泥点,边角磨毛了。沈旧池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打开来,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前两封都潦草。
“尚延:到了。封地比长安冷,风大。端王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我见他了,他哭了。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那个人叫赵七,是他的侍卫,那晚跟他一起进宫。端王贬了之后,赵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让人去找了。别的都好,不用担心。”
沈旧池把信看了三遍。端王哭了。他想起端王出京那天,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城楼上站着的人,点了点头,又把帘子放下了。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全白。现在全白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手。他没有动。
又过了五天,李清川的信又来了。这回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尚延:赵七找到了。在封地北边一个村子里,种地。我让人去带了。他肯说。等他说完,我就回来。”
沈旧池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前的湿气。他站了很久,久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要回来了。”他跟猫说。猫“喵”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李清川走后的第十八天,沈旧池在太尉府坐了一夜。桌上摊着北境的地图,他看了很久,又折好收起来。猫趴在他膝盖上,打着呼噜,爪子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低头看着猫,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说的话——“猫你帮我养着。别又喂胖了,抱不动。”猫确实胖了。他每天喂鱼、喂猫粮、喂桂花糕,猫来者不拒,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就吃,胖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他回来该说你了。”猫不理他,继续睡。
天快亮的时候,沈旧池听见马蹄声。很远,很轻,从巷子口传过来。他站起来,猫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他没有理,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匹马从巷子口拐进来,骑在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的狐毛翘起来一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太尉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沈旧池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清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瘦了,比走的时候又瘦了些,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他看了沈旧池一眼,又看了他怀里的猫一眼。
“胖了。”他说。
沈旧池低头看了看猫。“嗯。”
李清川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往沈旧池怀里缩了缩。李清川瞪了猫一眼,把手收回去。
“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书房。沈旧池把灯点上,李清川在椅子上坐下,把大氅解了扔在一边。猫从沈旧池怀里跳下来,蹭了蹭李清川的靴子,跳上他膝盖,团成一团。李清川低头看猫。
“你现在倒是认得我了。”
猫“喵”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臂弯里。李清川伸手顺了顺猫的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赵七说了什么?”
李清川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那晚端王醉了,歇在偏殿。赵七在外面守着。半夜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皇后寝宫的方向过来,穿着禁军的衣裳,低着头,走得很快。他认出来了,那个人不是禁军的,是陛下身边的人。姓陈,是陛下身边的侍卫,跟了陛下很多年。”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七说,他看见那个人进了陛下的寝殿。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衣裳上有血。”李清川的声音很平,“第二天,皇后没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低下头,继续顺猫。“端王不知道这件事。赵七没跟他说。端王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端王问赵七,那晚有没有看见什么,赵七说没有。端王信了。可他不信裴英,他去找裴英,问了四年。裴英什么都不说。”他抬起头,看着沈旧池。“裴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他把那些东西记下来,留给别人去发现。他自己什么都不说。”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猫。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他伸手摸了摸。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抬起头。
“那个人,姓陈的,还活着吗?”
李清川沉默了片刻。“死了。元熙十二年,病故。”他的声音很轻,“死了一年,才有人发现。那时候端王已经不在长安了,没人追究。”
沈旧池看着他。看着他弯着的嘴角,看着他亮亮的眼睛。他在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殿下。”
“嗯。”
“臣去查。”
李清川摇了摇头。“不用查了。人都死了,查什么。”他把猫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暖的。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发芽了。”他说。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嗯。”
“你说过半个月,过了快一个月。”
“臣说快了。”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桂花树。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沈旧池知道,他心里压着的事,比谁都多。
“尚延。”
“在。”
“那个人死了。死了就死了。可那晚的事,我还是要查清楚。不是为了追究谁,是为了知道真相。我母后那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父皇到底做了什么。我要知道。”
沈旧池看着他。“臣陪殿下。”
李清川没有回头。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桂花树。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我知道。”他转过身,拍了拍沈旧池的肩膀。“你一直在。”
他的手在沈旧池肩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沈旧池站在那里,肩上还留着一点暖意。他看着李清川走回桌边,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饿了。有吃的吗?”
沈旧池愣了一下。“厨房有粥。”
“粥也行。”李清川抱着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吃了吗?”
沈旧池摇了摇头。
“那一起吃。”
两个人往厨房走。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猫趴在李清川怀里,打着呼噜。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了,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但背挺得很直。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