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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尚浅 春归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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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拂面柳初黄,燕子归时人未忙。
一别经年多少事,相逢却道是寻常。
沈旧池在东宫等了半个时辰。
李清川去宫里见皇帝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等着”,语气轻快得像出门买个东西就回来。沈旧池就等着。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坐。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和他每天路过时看到的一样。池塘里的鱼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周蘅端着茶过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沈太尉,殿下还没回来?”
“没有。”
周蘅把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殿下瘦了。”
沈旧池没有接话。周蘅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什么也没掉下来。它已经落光了叶子,没什么可掉的了。沈旧池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清川进城时的样子。骑在马上,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和走之前一样。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好像软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以为那个人会说点什么,结果那个人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殿下也是”。那个人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以前一样,好像只是出门逛了个街,回来发现家里少了个人,问一句“你怎么瘦了”,然后就算完事了。
沈旧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只是站在东宫的书房门口,等着那个人从宫里回来。他等了很久,久到周蘅又端了一回茶,久到采萍在廊下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他哪儿也没去,就站在那儿。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沈旧池抬起头。
李清川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笑,像刚从什么地方遛弯回来。他看见沈旧池站在书房门口,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来。
“等久了吧?父皇拉着我说个没完,烦死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顺手把外袍脱了往软榻上一扔,“你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沈旧池侧身让开。李清川从他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夹杂着宫里特有的檀香味。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空的,举起来晃了晃。
“没茶了。”
沈旧池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父皇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头发白了一大片,走路也比以前慢了。他问我北境冷不冷,我说冷。他说冷就多穿点。我说穿了,你给的大氅很暖和。他就笑了,笑完又叹气,叹完气又看我,看了半天,说瘦了。我说没瘦,是壮了。他又笑了。”
沈旧池听着。李清川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好像跟皇帝聊天是件挺开心的事。可沈旧池注意到,他说“父皇老了”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开始转。
“你呢?”李清川忽然转过头看他,“你在城门口等了多久?”
沈旧池顿了一下。“臣没有等。刚到。”
李清川盯着他看了两息。“骗人。”他说完就笑了,没有追问,站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仰头看那棵桂花树。
“它怎么还没发芽?”
“再过半个月。”
“你每天都看?”
沈旧池顿了一下。“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李清川缩回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路过?你从太尉府到东宫,路过桂花树?路在哪儿?”
沈旧池没说话。李清川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专门绕过来看的吧。”
沈旧池垂下眼睫。李清川没有追问,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塞回去,又抽出一本,又塞回去。翻了好几本,他忽然停下来,从书架最里头抽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空的。
他拿着那封信,转过身看着沈旧池。
“这封信,你没寄。”
沈旧池认出来了。那是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没寄出去的一封信。他忘了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了书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里面装着什么,只有他知道。
李清川没有打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写了什么?”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忘了。”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了压,压平了边角的褶皱。“没寄就没寄。”
他没有追问,转过身去,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桂花树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肩胛骨照得清清楚楚。他趴在那儿,下巴搁在手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和以前一模一样。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李清川眼睛一亮,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门口。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桂花树下,仰着头冲他叫了一声。他蹲下去,伸手去摸,猫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他。
“不认识我了?”李清川往前挪了一步,猫又退了一步。他蹲在那儿,歪着头看猫,猫也歪着头看他。
“你胖了。”他跟猫说。
猫“喵”了一声。
“真的胖了。沈旧池喂你什么了?”
猫不理他,转身要走。李清川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猫挣扎了两下,不挣扎了,趴在他怀里,尾巴绕到他手腕上。他站起来,抱着猫转过身。
“它胖了,抱不动了。”
沈旧池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猫,笑得眉眼弯弯的。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成两道月牙,和以前一模一样。
“尚延,你给它喂什么了?”
“鱼。猫粮。有时候桂花糕。”
“桂花糕?”李清川低头看猫,“你吃桂花糕?”猫“喵”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臂弯里。他笑出声来,抬头看沈旧池。
“你把我那份也给猫吃了。”
沈旧池没说话。李清川抱着猫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
“吃了饭再走。”
沈旧池看着他。
“馄饨。多放葱花。”
他抱着猫跑了。沈旧池站在原地,听见他在廊下喊周蘅的声音,喊完又跟猫说话,说了一堆,猫不理他,他就自己跟自己说。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他在笑。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碗,一碗葱花多,一碗葱花少。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沈旧池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吃了几口,李清川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吗,王恕养了一匹马,特别听话。我走的时候想带走,他不肯。”
沈旧池抬起头。李清川嘴里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他说那匹马跟了他八年,比儿子还亲。我说你儿子呢?他说在老家种地。我说那你让他来当兵啊。他说种地比当兵好,种地不会死。”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低下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北境的月亮比长安大。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营帐外面看了半天。后来看多了,就不觉得大了。月亮就是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他顿了顿,“可我还是想看长安的月亮。”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清川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回去的时候把猫带走。它现在不认我了,只认你。”
沈旧池站起来。李清川没有回头,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趴在门口探着头。
“明天早点来。朝上的事,跟你说。”
他跑了。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空碗。对面那碗馄饨,葱花被挑出来堆在碗边,和他以前一样。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蹲在门口的橘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抱着猫,走出东宫。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他走得很慢,猫在他怀里打着呼噜,爪子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想起李清川说“可我还是想看长安的月亮”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好像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可他不觉得那是开心的事。他抱着猫,走回太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