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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朝堂风 北境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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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风度玉关,朝衣犹带北尘还。
莫道归来风波静,暗流已在画堂间。
天还没亮,沈旧池就起了。猫从软榻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从卧房跟到书房,从书房跟到门口。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回软榻上,猫又跳下来,又跟到门口。他低头看猫,猫仰着头看他,尾巴竖得老高。
“晚上回来。”
猫“喵”了一声,蹲在门槛里头,没有跟出来。
到东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李清川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一身太子的朝服,玄底镶金纹,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背着手站在石阶上,仰着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听见马蹄声,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从石阶上跳下来。
“走吧。”
两个人骑马往宫里去。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官员,看见太子仪仗,远远地避让到路边。李清川骑在前面,腰背挺得很直。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氅换成了朝服,肩宽了些,不,是瘦了,朝服撑不起来,肩线塌了一截。
宫门已经开了。李清川下马,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沈旧池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宣政殿。殿里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地散着,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太子进来,那些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几道目光落在李清川身上,又飞快地移开。李清川一路走过去,目不斜视,走到最前面站定。沈旧池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殿后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驾到”。皇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了一身常服,脸色比几个月前差了些,眼底青黑,颧骨也突出来了。李清川说“父皇老了”,是真的老了。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李清川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沈旧池身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兵部的人先出来,说了北境的军务。蛮子退了,边境平静,驻军按例轮换。皇帝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户部的人出来,说了春耕的事。今年的雪化得早,墒情好,预计收成比去年好。皇帝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什么。几个官员依次奏事,都是些寻常事,皇帝一一准了。
殿里安静下来。皇帝看着底下的人,等了一会儿。“没事了?”
没人说话。皇帝的目光又落在李清川身上。
“太子。”
李清川出列,拱手。“儿臣在。”
“北境三月,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李清川没有退回去。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皇帝。“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定夺。”
殿里的气氛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谁都说不出哪里不对,但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皇帝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
“说。”
李清川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儿臣在北境时,发现禁军与边军之间,调令混乱,权责不明。禁军管京畿,边军管边防,本是各司其职。可近年来,禁军常以‘协防’之名调往边地,边军也常以‘换防’之名入京。兵部对此没有明确规制,全凭主官一句话。儿臣以为,长此以往,恐生弊端。”
太监把折子接过去,转呈给皇帝。皇帝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殿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沈旧池站在李清川身后,看着皇帝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皇帝翻完了,把折子合上,放在膝上。“太子以为,该如何?”
李清川的声音很稳。“儿臣拟了一份章程,禁军与边军各守其责,不得随意调遣。如需调动,须经兵部与禁军共同议定,报陛下批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后排的官员开始偷偷擦汗。
“这份章程,是你一个人写的?”
“儿臣请教过王恕王将军,也请教过沈太尉。”
皇帝的目光移到沈旧池身上。“沈卿怎么看?”
沈旧池出列,拱手。“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禁军与边军权责分明,有利于朝廷稳定。”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一下一下地叩,叩得很慢。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楚,敲一下,停一下,又敲一下。
“折子留下,朕再看看。”
李清川躬身。“是。”
他退回去。沈旧池也退回去。殿里的气氛松了一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松开了。皇帝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事,挥了挥手,退朝了。
官员们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有人偷眼看李清川,又偷眼看沈旧池,看完了和旁边的人嘀咕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李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完,转过身。
“走。”
两个人出了宣政殿,穿过几道宫门,走出宫门。李清川翻身上马,骑出去一段路,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
李清川骑在马上,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批?”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殿下太急了。”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你也这么觉得?”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转回头,看着前方。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恕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打仗的时候,不能追。追过了那道梁,就是人家的地盘,守不住就不要打。我说知道了。”他顿了顿,“可我回来了,看见父皇老成那样,我就忍不住。”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转过头。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忍得住。”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行人开始注意到他们,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什么都没看就走了。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知道了。”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
回到东宫,李清川把朝服脱了往软榻上一扔,换了一件旧棉袍,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翘在桌上。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说他为什么不批?”他问猫。猫“喵”了一声。他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旧池站在门口,看着他跟猫说话。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他伸手摸了摸,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进来啊,站着干什么。”
沈旧池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李清川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毛。
“那份章程,我写了半个月。王恕说好,你也说好。可他连一句都不评,只说再看看。”他抬起头,“再看看,就是不看。”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把猫放到地上,猫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跑到窗台上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尚延。”
“在。”
“你说,他是不是在防我?”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清川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等着他说下去。
沈旧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窗台上的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他开口,声音很低。
“不是防殿下。是防所有人。”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沈旧池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殿下是太子,是储君。陛下防的不是殿下,是储君这个位置。”他的声音很平,“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都会防。”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猫睡醒了,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殿下走之后。”
李清川没有再说。他抱着猫,走回桌边坐下,把猫放在桌上。猫蹲在桌上,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眯着眼睛,看看李清川,又看看沈旧池。
“那怎么办?”李清川问。
沈旧池看着他。“等。”
“等什么?”
“等李阁老告老。等他儿子做错事。等陛下自己开口。”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窗外的风。“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好了。”
沈旧池垂下眼睫。李清川没有追问,把猫从桌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猫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那就等。”他低下头,看着猫。“反正等了三个月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