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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期定 城楼雪尽 ...

  •   雪尽寒消日渐长,边城二月柳未黄。
      忽闻京使传新诏,收拾征衣待返乡。

      北境的雪,在二月初开始化了。

      李清川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梁一点点从白色变成灰褐色。风还是冷的,但不像前几个月那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这道围巾是周蘅塞给他的,绕两圈还垂着一大截,他嫌碍事,后来绕了三圈,把多余的塞进领口,倒是暖和。

      王恕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靴子踩在雪水化成的泥泞里,吧唧吧唧响。他在李清川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

      “雪一化,蛮子就该来了。”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还来?”

      “来。”王恕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草没长起来,牲口没草吃,他们就来了。抢完了就走,不等你追。”

      “每年都这样?”

      “每年。”王恕顿了顿,“今年算好的。去年秋天打了一仗,他们死了不少人,冬天没怎么来骚扰。开春这一波,不会太大。”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看着北面那道山梁,灰褐色的,光秃秃的,像一道疤横在天地之间。他在北境待了快三个月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站在城墙上腿发软,现在站一天也没事。刚来的时候听见号角声心跳加速,现在听见了,会先听是操练的还是敌袭的。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的月亮比长安大,现在觉得都一样。月亮就是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人。

      “殿下。”王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京里来人了。”

      李清川愣了一下,转过身。城墙的另一头,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帛。那中年人走到李清川面前,躬身行礼。

      “殿下,陛下口谕。”

      李清川跪下去。膝盖碰到湿冷的城墙砖,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水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太子监军北境,历练已满,着即回京复命。钦此。”

      李清川叩首。“儿臣领旨。”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泥,湿漉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也不管了。那传旨的官员脸上堆着笑,说了一通“殿下辛苦”“陛下挂念”之类的客套话,李清川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官员识趣地告退了。

      王恕站在旁边,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浅了些。“殿下要回去了。”

      李清川看着他。“王将军不挽留?”

      王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李清川看见了。“殿下是储君,北境不是殿下久留之地。”他顿了顿,“殿下这几个月,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

      李清川也笑了一下。“王将军的意思是,刚来的时候太瘦。”

      王恕没接话,转过身,看着北面那道山梁。“殿下走之前,再去巡一回营吧。”

      李清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城墙,骑马出营。雪化了大半,地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溅起一蓬一蓬的泥水。李清川骑在前面,王恕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路过那片空旷的校场时,李清川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校场上有人在操练,刀盾兵对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他看了很久,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面营墙的时候,王恕勒住马。“殿下还记得这里么?”

      李清川点了点头。记得。第一天来,王恕指着北面那道山梁,说那边就是蛮子的地盘。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站在这道墙前面,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山影,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知道了。那道山梁后面,是另一片天地,住着另一群人,和他们一样要吃饭,要活着。草不够吃了,他们就来了。抢完了就走,不等你追。王恕说不能追,追过了那道梁,就是他们的地界,守不住就不要打。他记住了。

      “殿下。”王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清川转过头。王恕骑在马上,看着北面,那道疤在风里微微发红。“殿下回京之后,北境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李清川看着他。“王将军一个人守着,不累?”

      王恕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操练的声音也停了。他开口,声音很低。

      “习惯了。”

      李清川没有再问。

      回到营帐,李清川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份军报,一把匕首,那件大氅。他把大氅叠好,压在箱子最底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周蘅塞给他的那条,绕了两圈,垂下来一大截。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叠好,放进箱子里。桌上有几封信,是长安寄来的。他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四个字——“平安归来”。第二封,“出门记得戴帽子”。第三封,“猫很好”。第四封,“桂花糕碎了,泡水不好吃”。第五封,“臣也在等”。他把这些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帐帘被掀开,王恕站在门口。“殿下,今夜设宴,给殿下饯行。”

      李清川摇了摇头。“不必了。动静太大。”

      王恕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设宴。殿下过来喝杯酒。”

      李清川跟着王恕去了他的营帐。王恕的营帐比他的大些,也乱些。桌上摊着地图,地上扔着甲胄,角落里堆着几坛酒。王恕从角落里拎出一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是浊的,浑黄,有一股浓烈的辛辣味。李清川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咳嗽。王恕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殿下在京里,不喝这种酒。”

      “不喝。”李清川擦了擦嘴,“京里的酒不呛人。”

      “不呛人的酒,没意思。”王恕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殿下回去之后,还来么?”

      李清川愣了一下。“王将军希望我来?”

      王恕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来。“殿下早些歇着。明日一早,臣送殿下出营。”

      他走出营帐。帐帘晃了晃,垂下来。李清川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碗浑黄的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呛,但比第一口好多了。他把酒喝完,站起来,回了自己的营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清川就起了。他把东西收拾好,箱子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王恕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骑在马上,甲胄穿得整整齐齐,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殿下,走吧。”

      两个人骑马出了营门。风从北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雪化之后的湿气。李清川回头看了一眼。营帐一顶挨着一顶,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散在风里。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扑扑的,和几个月前一样。他看了很久,转回头。

      “王将军,送到这里吧。”

      王恕勒住马。他看着李清川,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保重。”

      李清川点了点头。“王将军也保重。”

      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走出去很远,他回过头。王恕还站在营门口,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李清川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天,到了凉州城。凉州比北境大营暖和些,街上有行人,有铺子,有卖吃食的摊子。李清川在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路上走了十几天,过黄河,过陇山,过渭水。每过一个地方,他就离长安近一点。他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变成冒出嫩芽,看着田里的土从冻得硬邦邦的变成松软的。春天来了。

      他想起长安的春天。桂花树该发芽了,池塘里的鱼该醒过来了,那只橘猫大概又胖了一圈。那个人大概还是老样子,话少,板着脸,什么都压着。他想起那些信,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些信。他走的时候没有带,锁在抽屉里。现在那些信还在抽屉里,等回去再拿出来看。

      第十三天,他到了长安城外。远远地看见城墙,灰扑扑的,和北境的不一样。北境的城墙是黄土夯的,矮,厚,颜色和地差不多。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宽,在日光下泛着青光。他勒住马,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城门口人来人往,进城的,出城的,推车的,挑担的,挤挤挨挨。他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玄青大氅,领口的狐毛又厚又软,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他看见李清川,没有动。李清川骑在马上,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看着对方。

      那个人瘦了。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深。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风把他的大氅吹得微微飘起来,他没有理。

      李清川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他站了一下,稳住了。他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站定。

      “瘦了。”

      “殿下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城门口人声嘈杂,推车的、挑担的、吆喝的,从他们身边过去,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什么都没看就走了。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走吧,回去。”

      他翻身上马。沈旧池也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城门。长安的街道很宽,两旁的行道树冒出了嫩芽,绿莹莹的,在风里微微晃动。李清川骑在前面,沈旧池跟在他身后,和以前一样。走了几步,李清川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沈旧池也勒住马。

      “你一直等在城门口?”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没有。刚到。”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大氅领口的狐毛翘起来一撮,他没有理。沈旧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两匹马穿过长街,穿过人群,穿过春天的风。东宫的门开着,门口的石阶擦得干干净净,门房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看见他们,他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李清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旧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李清川说。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瘦了,黑了,脸上的棱角比走之前分明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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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