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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翻旧卷 孤女藏信 ...

  •   七年前。

      沈旧池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七年前,先皇后薨逝。

      “我母后薨的那年,”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长安城里也出现过那样的记号。就在母后出殡那日,宫墙上、坊门上、甚至父皇的御辇上,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把那朵菊花轻轻放在石案上。

      “后来禁军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是谁画的。再后来,那记号就没了。”

      “殿下是说……那记号与先皇后有关?”

      “我不知道。”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所以才要查嘛。”

      他笑得和昨日一样,可沈旧池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沉得让人不敢多看。

      “这案子,咱们得快点查。越快越好。”

      沈旧池垂首:“臣遵命。”

      “行了,”他转身往屋里走,“你去忙吧。有事我会派人叫你。”

      沈旧池跪地行礼:“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院子,退出月门,退出那道长长的夹道。

      沈旧池回到京兆府时,已经过了辰时。差役们早已开始忙活,见他进来,纷纷行礼。他点头应着,径直往值房走去。刚坐下,便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差役,叫周虎,是他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

      “大人,”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您昨儿让查的那堵墙,属下又去了一趟。”

      沈旧池抬眼看他。

      “发现了什么?”

      “那记号确实刻上去没多久。”周虎道,“刀口新鲜,最多不超过三天。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堵墙旁边的住户,属下一个一个问过了。没人见过有人在那墙上刻东西。连夜里起来解手的,都没听见半点动静。”

      沈旧池沉默片刻:“还有呢?”

      “还有……”周虎挠了挠头,“属下在那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来。沈旧池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小片布料,青灰色的,质地细密,像是从哪件衣服上刮下来的。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

      “在哪儿捡的?”

      “墙根底下,就在那记号正下方。”周虎道,“那地方有丛野草,这布片就挂在草叶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旧池把那布片凑到窗前,对着光细看。

      青灰色,细葛布,是寻常人家做衣裳的料子。但边角的针脚很细,密密匝匝的,不是寻常裁缝的手艺。

      “去查。”他把布片包好,递还给周虎,“长安城里,哪家布庄卖这种料子,哪家裁缝用这种针脚。查到了,立刻来回我。”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旧池叫住他,“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周虎一愣,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门关上了。

      沈旧池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出神。

      那朵莲花,太子殿下说是七年前的东西。如今这布片出现在那墙根底下,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沈旧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时近中秋,树上挂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瞧着喜人。

      他得去一趟周主簿家。

      周主簿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沈旧池到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件晾晒的衣裳还挂在绳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周主簿?”

      没人应声。

      沈旧池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隐约有个人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快步走过去,一步跨进门内。

      周主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活着。

      但那双眼睛里,空得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周主簿。”沈旧池蹲下身,轻声唤他,“是我。”

      周主簿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

      “沈……太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你来了……”

      “出了什么事?”沈旧池问。

      周主簿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里屋。沈旧池心头一凛,起身往里走去。

      里屋的门半开着。他伸手推开——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但墙上,用不知什么东西,画着一个大大的记号。

      一朵莲花。和巷子里那堵墙上的,一模一样。

      沈旧池转身冲出去,扶起周主簿:“这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的事?”

      周主簿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昨……昨晚……我听见动静……出来看……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沈旧池扶着他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周主簿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周主簿,”沈旧池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女儿遇害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周主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道:

      “她说……她遇见了一个人。”

      沈旧池心头一紧:“什么人?”

      “我不知道。”周主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不肯说。只说……那人很好,对她很好……”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沈太尉,我女儿……我女儿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她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

      沈旧池按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他道,“我知道。”

      周主簿看着他,泪流满面。

      沈旧池沉默片刻,忽然问:“周主簿,你在京兆府二十多年,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周主簿愣住了。

      “得罪……”他喃喃着,眼神渐渐涣散,“我……我只是个小小主簿,哪里敢得罪人……我只是……只是……”

      他忽然不说了。

      沈旧池盯着他:“只是什么?”

      周主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旧池猛地回头,手已按上刀柄。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沈旧池,吓得愣在原地。

      “你……你是谁?”

      沈旧池松开刀柄:“你是何人?”

      “我……我是隔壁的……”那女子结结巴巴地道,“周伯伯他……他一个人……我每日帮他买买菜……”

      沈旧池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像一尊泥塑。

      “周主簿,”他道,“这几日,我会派人来守着。有什么事,立刻让人去京兆府找我。”

      周主簿没有说话。

      沈旧池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走出巷子,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站在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累。但是他得去见一见太子殿下。

      东宫的门再次为他打开时,已经是午后。

      “殿下在里面。”内侍道,“沈太尉请。”

      沈旧池推门而入,书房里,太子殿下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尚延?”他放下书,“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沈旧池走到他面前,撩袍跪下。

      “殿下,”他道,“臣有要事禀报。”

      李清川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起来说。”

      沈旧池站起身,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周主簿家的记号,周主簿那句“她遇见了一个人”,还有他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李清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个记号,和巷子里的一样?”

      “一模一样。”沈旧池道,“臣亲眼所见。”

      “沈旧池,”他忽然道,“你知道我母后是怎么薨的吗?”

      沈旧池心头一震。

      “臣……不知。”

      “病逝。”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是急症,一夜之间人就没了。那时候我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母后薨的那天晚上,宫里进过刺客。”

      沈旧池呼吸一滞。

      “刺客没有得手。”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竟然还带着一点笑,“但母后还是没了。太医说是受了惊吓,引发旧疾。可我不信。”

      他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停在沈旧池面前。

      “尚延,”他道,“那朵莲花,就是刺客留下的记号。”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沈旧池看着面前这位太子殿下。

      “殿下,”沈旧池一字一顿,“臣愿为殿下查清此案。”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道,“所以我找你。”

      他转身走回窗边,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

      沈旧池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名单,上头写着七八个人名,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那几个,都是朝中大员。

      “这是……”

      “七年前,在母后寝宫当值的所有人。”李清川道,“活着的,死了的,都在上头。”

      沈旧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尚延,”他道,“咱们从这儿查起。”

      沈旧池垂眸,将那张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臣遵命。”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隐约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沉郁。

      沈旧池走出东宫,走进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单,加快脚步,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而他知道,这一夜,又将是无眠。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连着。

      沈旧池加快脚步,往京兆府赶去。

      值房里还亮着灯。

      周虎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旧池脱下外袍挂在架上:“那布片查到了?”

      “查到了。”周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城东锦绣坊,专做寻常百姓衣裳。这半年做过青灰细葛布的,一共十七个人。名单在这儿。”

      沈旧池接过,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名字。

      周大娘子,城西槐树巷,为亡夫做祭衣。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周大娘子,查了没有?”

      “查了。”周虎凑过来,“寡妇,丈夫去年病死的,没儿没女。住在槐树巷最里头那间,平时不怎么出门,邻居说人很本分。”

      沈旧池沉默片刻:“她和京兆府有没有往来?”

      “这……属下还没查。”

      “现在去查。”沈旧池把名单还给他,“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她和周主簿有没有关系。”

      周虎愣了一下:“大人是说……周主簿?”

      沈旧池没回答,只摆了摆手。

      周虎不敢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门关上,值房里安静下来。

      沈旧池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

      七年前,先皇后寝宫当值的人——

      一共九人:太监四人,宫女五人。

      活着的:三人。两个太监调去了御马监,一个宫女放出了宫。

      死了的:六人。三个“病故”,两个“意外”,一个“畏罪自尽”。

      那个“畏罪自尽”的,是个太监,叫刘安。事发当日,在皇后寝宫外当值,刺客潜入时不知所踪,事后在宫外枯井中发现尸体,系自缢。

      不知所踪。宫外枯井。自缢。

      不对。

      沈旧池一把抓起外袍,推门冲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翻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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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