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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花印 残莲夜绽 ...
沈旧池一夜未眠。
倒不是因为那墙上的莲花——他遣人去查过,巷子老旧,往来人杂,那记号是何时刻上去的,无人留意。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在意那个记号,兴许只是查案查得久了,看什么都像线索。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太子殿下那句“明日你到东宫来找我”。
东宫。
他入仕七年,进过皇宫,进过王府,唯独东宫从未踏足。那是储君居所,非寻常臣子能入。更何况——
他翻身坐起,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更漏。
寅时三刻。
再过两个时辰,就该进宫了。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中那棵老槐树簌簌地响,落了几片叶子在地上。
沈旧池立在窗前,望着那棵槐树出神。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进宫的情形。那时他才十七岁,以京兆府书吏的身份随上官入宫述职。宫门巍峨,朱红的墙高得望不见顶,他跟在人群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后来他见的人越来越多——京兆尹、大理寺卿、六部尚书,甚至有一回远远望见过圣驾。他渐渐学会了不卑不亢,学会了在那些人精一样的上官面前从容应对。
可今日要去见的是太子。
太子。
那个蹲在死人堆里、笑眯眯叫他“尚延”的年轻人。
沈旧池垂下眼睫,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京兆府太尉,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差役,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被太子叫去问话,竟紧张得一夜睡不着。
他关上门窗,回到榻上和衣躺下。
这回他闭上了眼睛。
卯时正,沈旧池已立在东宫门外。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青白。宫门尚未开启,他便站在那里等着,玄色的官袍被晨露洇得微微发潮。
守门的禁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京兆府沈太尉?”
“正是。”
“殿下刚起。”那内侍让开身,“随咱家进来吧。”
沈旧池抬脚跨过门槛。
东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却比他想象的要……寻常。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青砖铺地,老树参天,几丛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簇一簇,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亮。
穿过两道月门,那内侍在一处院门前停下脚步。
“殿下就在里头。”他道,“沈太尉自己进去吧。”
沈旧池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里,太子殿下正站在一张石案前,手中提着一支比脸还大的斗笔,弯腰在一张宣纸上写字。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然是真的“刚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道:“尚延来了?等我一下,这几个字写完。”
沈旧池立在院门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子殿下写完一个字,蘸墨,再写一个字。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落在他执笔的手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书中自有颜如玉。
不,不对。这是形容读书人的。
他只是觉得,此刻的太子殿下,和昨日那个蹲在死人堆里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好了。”李清川搁下笔,直起身,朝他招招手,“尚延来瞧瞧,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沈旧池走过去,垂眸看向那张宣纸。
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沉冤必雪”
笔力遒劲,墨透纸背,全然不像一个十八九岁少年能写出的字。尤其是那个“雪”字,最后一笔收得干脆利落,像是刀锋划过,不带一丝犹豫。
沈旧池怔了一瞬。
“殿下这字……”他斟酌着道,“苍劲有力,不似少年人手笔。”
李清川笑了笑,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这是我母后教的。她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立得住,收得稳。”
沈旧池垂下眼睫。
先皇后薨逝七年,他自然是知道的。
“不说这个了。”李清川把帕子丢开,“吃了吗?”
沈旧池一愣:“臣……”
“那就是没吃。”李清川打断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福,再多端一份过来。”
屋里应了一声,不多时,一个小内侍端着托盘走出来,上头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李清川已经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朝他招手:“站着干什么?坐。”
沈旧池僵在原地。
和太子殿下同桌用膳?
“殿下,”他道,“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李清川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这院子里又没外人,你坐着吃,没人看见。”
沈旧池还是没动。
李清川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旧池,”他道,“你是不是怕我?”
沈旧池垂首:“臣不敢。”
“不敢,那就是怕。”李清川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怕我什么?怕我脾气不好?怕我说错话砍你脑袋?还是怕我……其实是个草包太子,跟着我查案会倒霉?”
沈旧池猛地抬起头:“臣绝无此意!”
“那你坐。”李清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
沈旧池沉默片刻,终于撩袍坐下。
他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晨光渐浓,鸟雀在枝头叫成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近处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
沈旧池低头吃着粥,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太子殿下吃东西的样子……很寻常。不,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寻常。他吃得认真,却不急,夹一筷子小菜,配一口粥,偶尔咬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沈旧池飞快地收回目光。
“尚延,”李清川道,“昨儿那案子,你有什么想法?”
沈旧池放下筷子,正色道:“臣以为,那第七具尸首是关键。凶手杀前六人时手法娴熟,一刀毙命,显然惯于此道。但杀周姑娘时却出了差错——要么是凶手临时慌乱,要么是……”
“是什么?”
“要么是凶手杀周姑娘时,情形与前六次不同。”沈旧池道,“比如周姑娘挣扎过,或者……凶手杀她时,心绪不宁。”
李清川听着,眼睛亮了亮。
“心绪不宁。”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尚延,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沈旧池垂眸:“臣只是猜测。”
“猜得对。”李清川搁下筷子,“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六个人,凶手杀起来毫不手软,像杀鸡宰羊一样。但这第七个——她让凶手动了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周主簿说,她每月十五都去观音庙祈福。那地方我去过,偏僻得很,入夜之后几乎没人。凶手若是跟踪她到那里,应该很容易得手。可偏偏这一回,他没一刀毙命。”
沈旧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太子殿下的眼睛很亮,却不是昨日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像猎犬嗅到了猎物,沉沉的,亮亮的,带着一点冷。
“要么是凶手临时起了别的心思。”李清川一字一顿,“要么是……他认识她。”
晨风穿堂而过,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沈旧池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殿下,”他道,“若凶手认识周姑娘,那他的身份……”
“就有意思了。”李清川接过话头,笑了笑,“周主簿在京兆府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可不少。上至朝中大员,下至街头小吏,哪个没打过交道?凶手若是冲着他来的,那这案子就不仅仅是杀人案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臣这就去查周主簿这些年的往来记录。”
“不急。”李清川摆摆手,“吃完了再去。”
他说着,又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位太子殿下。
他分明对案子上了心,分明看出了旁人看不出的关窍,分明眼睛里已经带了冷意——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慢悠悠地吃包子。
“尚延,”李清川忽然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还有心思吃东西?”
沈旧池一怔:“臣……”
“因为我饿。”李清川理直气壮地道,“饿着肚子查案,脑子转不动。我母后说过,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
沈旧池垂下眼睫。
这位殿下,似乎很喜欢提“母后”。
“对了,”李清川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昨儿那堵墙上的记号,你看见了吧?”
沈旧池心头一跳。
“看见了。”他道,“臣已遣人去查,暂无头绪。”
“不用查了。”李清川站起身,走到那丛秋菊前,随手掐了一朵,“那是冲着我来的。”
沈旧池霍然抬头。
“殿下此言何意?”
李清川把那朵菊花在指尖转了转,没有回头。
“那朵莲花,”他道,“是七年前的东西。”
七年前。
沈旧池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七年前,先皇后薨逝。
“我母后薨的那年,”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长安城里也出现过那样的记号。就在母后出殡那日,宫墙上、坊门上、甚至父皇的御辇上,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把那朵菊花轻轻放在石案上。
“后来禁军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是谁画的。再后来,那记号就没了。”
沈旧池立在原地,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殿下是说……那记号与先皇后有关?”
“我不知道。”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所以才要查嘛。”
他笑得和昨日一样,可沈旧池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得让人不敢多看。
“尚延,”李清川道,“这案子,咱们得快点查。越快越好。”
沈旧池垂首:“臣遵命。”
“不是遵命。”李清川走近一步,看着他,“是一起查。”
他离得很近,近得沈旧池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菊花的气息。
沈旧池垂下眼睫,往后退了半步。
“臣明白。”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行了,”他转身往屋里走,“你去忙吧。有事我会派人叫你。”
沈旧池跪地行礼:“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院子,退出月门,退出那道长长的夹道。
走到东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那丛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簇一簇。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沈旧池收回目光,抬脚跨出宫门。
门外的长街上,人群已经开始涌动。卖炊饼的吆喝声,茶肆小二的招呼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回来。
东宫里头那么静,静得只有鸟叫和风声。
还有太子殿下那句——
“我母后说过,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
沈旧池垂下眼睫,沿着长街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殿下方才掐的那朵菊花,是白色的。
沈旧池回到京兆府时,已经过了辰时。
差役们早已开始忙活,见他进来,纷纷行礼。他点头应着,径直往值房走去。
刚坐下,便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差役,叫周虎,是他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
“大人,”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您昨儿让查的那堵墙,属下又去了一趟。”
沈旧池抬眼看他。
“发现了什么?”
“那记号确实刻上去没多久。”周虎道,“刀口新鲜,最多不超过三天。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堵墙旁边的住户,属下一个一个问过了。没人见过有人在那墙上刻东西。连夜里起来解手的,都没听见半点动静。”
沈旧池沉默片刻:“还有呢?”
“还有……”周虎挠了挠头,“属下在那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来。
沈旧池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小片布料,青灰色的,质地细密,像是从哪件衣服上刮下来的。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
“在哪儿捡的?”
“墙根底下,就在那记号正下方。”周虎道,“那地方有丛野草,这布片就挂在草叶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旧池把那布片凑到窗前,对着光细看。
青灰色,细葛布,是寻常人家做衣裳的料子。但边角的针脚很细,密密匝匝的,不是寻常裁缝的手艺。
“去查。”他把布片包好,递还给周虎,“长安城里,哪家布庄卖这种料子,哪家裁缝用这种针脚。查到了,立刻来回我。”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旧池叫住他,“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周虎一愣,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门关上了。
沈旧池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出神。
那朵莲花,太子殿下说是七年前的东西。如今这布片出现在那墙根底下,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他想起太子殿下那句话——
“这案子,咱们得快点查。越快越好。”
为什么快?
是怕凶手再杀人,还是怕……有人抢先一步,把什么东西毁掉?
沈旧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时近中秋,树上挂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喜人。
他忽然想起东宫那丛白色的菊花。
白色,是丧事用的颜色。
太子殿下掐了一朵白色的菊花,放在石案上。
他是无心之举,还是……在祭奠什么人?
沈旧池收回思绪,转身往外走去。
他得去一趟周主簿家。
周主簿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沈旧池到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件晾晒的衣裳还挂在绳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周主簿?”
没人应声。
沈旧池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隐约有个人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快步走过去,一步跨进门内。
周主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活着。
但那双眼睛里,空得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周主簿。”沈旧池蹲下身,轻声唤他,“是我,沈旧池。”
周主簿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
“沈……太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你来了……”
“出了什么事?”沈旧池问。
周主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里屋。
沈旧池心头一凛,起身往里走去。
里屋的门半开着。他伸手推开——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但墙上,用不知什么东西,画着一个大大的记号。
一朵莲花。
和巷子里那堵墙上的,一模一样。
沈旧池转身冲出去,扶起周主簿:“这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的事?”
周主簿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昨……昨晚……我听见动静……出来看……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沈旧池扶着他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
周主簿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周主簿,”沈旧池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女儿遇害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周主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道:
“她说……她遇见了一个人。”
沈旧池心头一紧:“什么人?”
“我不知道。”周主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不肯说。只说……那人很好,对她很好……”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沈太尉,我女儿……我女儿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她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
沈旧池按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他道,“我知道。”
周主簿看着他,泪流满面。
沈旧池沉默片刻,忽然问:“周主簿,你在京兆府二十多年,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周主簿愣住了。
“得罪……”他喃喃着,眼神渐渐涣散,“我……我只是个小小主簿,哪里敢得罪人……我只是……只是……”
他忽然不说了。
沈旧池盯着他:“只是什么?”
周主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旧池猛地回头,手已按上刀柄。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沈旧池,吓得愣在原地。
“你……你是谁?”
沈旧池松开刀柄:“你是何人?”
“我……我是隔壁的……”那女子结结巴巴地道,“周伯伯他……他一个人……我每日帮他买买菜……”
沈旧池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像一尊泥塑。
“周主簿,”他道,“这几日,我会派人来守着。有什么事,立刻让人去京兆府找我。”
周主簿没有说话。
沈旧池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走出巷子,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站在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一夜没睡。
是因为方才周主簿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悲痛,有恐惧,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人来,把他一起带走。
沈旧池收回目光,大步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见太子殿下。
东宫的门再次为他打开时,已经是午后。
这回那内侍直接把他领到了书房。
“殿下在里面。”内侍道,“沈太尉请。”
沈旧池推门而入。
书房里,太子殿下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尚延?”他放下书,“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沈旧池走到他面前,撩袍跪下。
“殿下,”他道,“臣有要事禀报。”
李清川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起来说。”
沈旧池站起身,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周主簿家的记号,周主簿那句“她遇见了一个人”,还有他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李清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个记号,和巷子里的一样?”
“一模一样。”沈旧池道,“臣亲眼所见。”
李清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旧池,”他忽然道,“你知道我母后是怎么薨的吗?”
沈旧池心头一震。
“臣……不知。”
“病逝。”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是急症,一夜之间人就没了。那时候我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母后薨的那天晚上,宫里进过刺客。”
沈旧池呼吸一滞。
“刺客没有得手。”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竟然还带着一点笑,“但母后还是没了。太医说是受了惊吓,引发旧疾。可我不信。”
他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停在沈旧池面前。
“尚延,”他道,“那朵莲花,就是刺客留下的记号。”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沈旧池看着面前这位太子殿下。
他还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火光在烧。
“殿下,”沈旧池一字一顿,“臣愿为殿下查清此案。”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像只晒太阳的萨摩耶。
“我知道。”他道,“所以我找你。”
他转身走回窗边,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
沈旧池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名单,上头写着七八个人名,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那几个,都是朝中大员。
“这是……”
“七年前,在母后寝宫当值的所有人。”李清川道,“活着的,死了的,都在上头。”
沈旧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进窗户,把太子殿下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尚延,”他道,“咱们从这儿查起。”
沈旧池垂眸,将那张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臣遵命。”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隐约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沉郁。
沈旧池走出东宫,走进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方才太子殿下那句话——
“所以我找你。”
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单,加快脚步,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渐漫上来,把整座长安城都笼了进去。
而他知道,这一夜,又将是无眠。
感谢20瓶营养液~@携泗
上一章才四千多,这一章直接写了七千多字(其实是存稿),因为剧情连贯性所以不能分开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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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莲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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