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行人 暗巷追风 ...

  •   夜色沉沉,街巷寂静。

      沈旧池骑马狂奔,一路冲到城西槐树巷。马蹄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惊得几户人家的狗狂吠起来。

      他在周主簿家门口勒住马,翻身跳下。门虚掩着,和他白天来时一样。沈旧池心头一紧,推门而入。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他按着刀柄,一步一步往里走。

      正屋的门开着。月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地上。地上躺着一个人。沈旧池快步冲进去,蹲下身。

      是周主簿。

      他还活着。但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刃没入大半,血已经洇透了衣袍。

      “周主簿!”沈旧池按住他的伤口,“谁干的?”

      周主簿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嘴唇张了张,发出微弱的声音。沈旧池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那……那个人……”

      “什么人?”

      “她……她来了……”周主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她来……找我了……”

      沈旧池瞳孔微缩。

      周主簿的手垂了下去。

      沈旧池跪在地上,看着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脸。

      夜风吹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周虎说的那句话——周大娘子,寡妇,一个人过活,很本分。

      周大娘子,和周主簿同姓。

      沈旧池猛地站起身,冲出屋门。他记得周虎说过,那个周大娘子住在槐树巷最里头。

      他顺着巷子往里跑,跑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屋。

      屋里亮着灯。

      沈旧池放慢脚步,按着刀柄,一步一步靠近。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梳头。

      沈旧池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女人放下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生得很寻常,三十多岁的模样,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倦意。青灰色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刚沾过什么东西。

      沈旧池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是血迹。

      “周大娘子?”他问。

      那女人点了点头。

      “周主簿,你杀的?”

      那女人又点了点头。

      她承认得这样干脆,倒让沈旧池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面具上的一道裂纹。

      “因为他不肯告诉我。”

      沈旧池心头一凛:“告诉你什么?”

      那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寡妇该有的手。

      “七年前,”她道,“他替我藏了一样东西。现在,我要拿回来。”

      七年前。

      沈旧池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谁?”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阿蘅。”她道,“周蘅。”

      “不可能。”他道,“周姑娘已经死了。”

      那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慢慢解开领口的盘扣。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颈间。那道颈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疤,从左边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细如发丝。

      “你……”

      “那一刀,是我自己划的。”周蘅放下手,重新系好盘扣,“我算好了力道,只伤皮肉,不伤性命。然后我把血抹在身上,躺在巷子里,等你们来发现。”

      她顿了顿,笑了笑。

      “我等的那个人,不是我爹。是那个真正杀人的凶手。”

      沈旧池盯着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周蘅没有死,那停尸房里那具尸首是谁?

      “死的那个,是我从城外买来的。”周蘅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一个无家可归的乞儿,和我生得有几分像。我给她换上我的衣裳,划开她的脖子——就像那个凶手杀人的手法一样。然后我躲起来,等着看谁会来找我爹。”

      “你等的,是那个在你家墙上画莲花的人。”

      周蘅点了点头。

      “那个人来了吗?”

      周蘅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

      “来了。”她道,“就是你。”

      沈旧池愣住了。

      “我?”

      “你白天来过之后,我爹就开始不对劲。”周蘅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晚上那个人来的时候,他连门都没开。”

      她停在沈旧池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个人杀了我爹。”她道,“我听见动静,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周蘅摇了摇头。

      “你凭什么说是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她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槐树巷?你怎么知道我姓周?你怎么知道……我和我爹有关系?”

      沈旧池没有说话。

      周蘅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妆台边。

      “我查过你。”她道,“沈旧池,京兆府太尉,二十二岁,查过不少案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找到这里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要么,是有人告诉了你。要么……你就是那个人。”

      沈旧池看着她,忽然问:“七年前,你爹替你藏了什么?”

      周蘅的笑容僵住了。

      “你替什么人藏了东西?”沈旧池追问,“那个人,是不是和先皇后有关?”

      周蘅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妆台上的木梳。

      “你……你怎么知道先皇后?”

      沈旧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展开,放在她面前。

      他指着那个“畏罪自尽”的名字,“这个人,你认识吗?”

      周蘅盯着那个名字,嘴唇微微发抖,她喃喃道,“刘安?他,他是我爹的同乡。”

      沈旧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死之前,见过你爹吗?”

      东宫的门在深夜再次打开。

      沈旧池带着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女人,站在月光下。

      那内侍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开。

      “殿下在书房。”他道,“一直没睡。”

      沈旧池点点头,带着周蘅往里走。

      穿过月门,穿过庭院,穿过那丛在夜里看不清颜色的菊花。

      李清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沈旧池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书,站起身来。

      “尚延,”他道,“这是谁?”

      沈旧池侧身让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女人身上。

      “周蘅。”他道。

      李清川的眉头动了动。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爹死了?”

      周蘅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李清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是你害死的。”

      周蘅的脸色惨白。

      “我……”

      周蘅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李清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周蘅终于停下来。

      李清川转过身,走回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把布包递给周蘅。周蘅接过,打开看里头是一块玉佩。青玉的,雕着一朵莲花。周蘅的手抖了起来。

      “这是……”

      “刘安的东西。”李清川道,“当年他死在枯井里,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玉佩攥在手心。禁军收走了,后来……到了我手里。”

      周蘅捧着那块玉佩,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爹……我爹替他藏的东西……就是这个?”

      李清川摇了摇头。

      “不是。”他道,“刘安死的时候,这块玉佩在他身上。他让你爹藏的,是别的东西。”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青白。

      李清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线光渐渐亮起来。

      “周姑娘,”他头也不回地道,“你爹替你藏的东西,是什么?”

      周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他道,“但时间不等人。杀你爹的那个人,现在也在找那样东西。他找到了,你爹就白死了。”

      周蘅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一封信。”她道。

      李清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刘安写给我爹的信。”周蘅的声音很轻,“他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爹把信藏好,等有一天……等一个该看到的人来取。”

      李清川看着她:“信里写的什么?”

      周蘅摇了摇头。

      “我没看过。我爹也没给我看过。他只说……那封信,关乎很多人的命。”

      李清川沉默片刻:“信在哪儿?”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

      “我可以告诉你。”她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清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落在三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清川看了她许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道,“我答应你。”

      周蘅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李清川道。

      李清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从现在起,你听尚延的。”他道,“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躲起来,你就躲起来。他让你别杀人,你就别杀人。”

      他顿了顿。

      “等时候到了,他会告诉你。”

      周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清川转过身,看向沈旧池。

      “尚延。”

      沈旧池上前一步:“臣在。”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又要辛苦你了。”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分内之事。”

      周蘅被送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旧池立在东宫门外,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尚延。”李清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夜没睡?”

      沈旧池转过身,行了礼:“殿下不也是。”

      李清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天际一点点染上金色。

      “那个周蘅,”李清川忽然道,“你觉得她可信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她死了父亲,恨是真的。至于别的……还要再看看。”

      李清川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沈旧池。

      “尚延,你说那封信里,会写什么?”

      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

      “臣不知道。”他道,“但臣会查清楚。”

      “我相信你。”他道。

      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沈旧池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太子殿下说“睡不着,出来逛逛”,逛到他住的那条巷子,给他带了一碗馄饨。那碗馄饨,他还没吃,已经凉透了。

      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热了起来。

      周蘅被安顿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前后都有出路,邻居是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多管闲事。最要紧的是,这地方离京兆府和东宫都不远,万一有事,两炷香内便能赶到。

      “你就住这里。”沈旧池推开院门,“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

      周蘅站在院中四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沈旧池看着她:“你爹藏的那封信,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蘅沉默片刻:“在我手里。”

      “在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旧池看着她,没有追问。

      周蘅忽然笑了一下:“沈太尉,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沈旧池的语气很平静,“太子殿下的人会在暗处守着。你出这条巷子,不出半炷香就会被带回来。”

      周蘅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们倒是有意思。”

      沈旧池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姑娘,你爹替你藏了七年的东西。现在他死了。那封信,是你爹用命换来的。”

      周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旧池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沈旧池刚进值房,周虎就跟了进来。

      “大人,查到了。”

      沈旧池抬眼看他。

      周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个周大娘子,和周主簿确实有关系。她是周主簿的远房堂妹,丈夫死后,周主簿接济过她几回。街坊说,周主簿每月都会去看她一次。”

      沈旧池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起。

      每月一次。

      周主簿去槐树巷,真的是去看堂妹吗?

      “还有一件事。”周虎压低声音,“属下去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打听周主簿家的事。”

      沈旧池抬起头:“什么人?”

      “不知道。街坊说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像是哪家的管事。他问周主簿家这几日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人出入。”

      沈旧池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就是您去周主簿家之前。”

      沈旧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天下午。

      那个人打听完之后,当晚周主簿就死了。

      “那人长什么样?”

      “街坊说,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有一颗痣。”

      沈旧池把特征记在心里,站起身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李清川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一碟桂花糕,边吃边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把碟子往旁边一推。

      “尚延来了!吃不吃桂花糕?”

      沈旧池脚步顿了顿,行礼:“臣吃过了。”

      “真的假的?”李清川眨眨眼,“你每次都说吃过,可我看你好瘦。”

      沈旧池:“……臣没有。”

      李清川已经跳下软榻,趿拉着鞋跑过来,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尝尝,御膳房新做的,我觉得比上次那个甜。”

      沈旧池捧着那碟桂花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清川已经跑回软榻上盘腿坐下,托着腮看他:“站着干什么?坐啊。”

      沈旧池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又看了看手里那碟糕,终于坐下了。

      李清川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了一块,才问:“这么晚来,有事?”

      沈旧池咽下那块糕,把周虎的话复述了一遍。

      “左眉一颗痣。”他跳下软榻,趿拉着鞋跑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个匣子,“这个人我见过。”

      他把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旧池。

      沈旧池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一颗痣。

      和街坊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是……”

      “七年前,我母后寝宫当值的禁军。”李清川又跑回软榻上盘腿坐下,抱过那碟桂花糕接着吃,“叫赵横。那晚他在寝宫外巡逻,后来查刺客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看见。禁军查了他三个月,没查出问题,就放了。”

      “尚延,你觉得他去槐树巷打听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他在找周主簿。或者说,他在找周主簿藏的东西。”

      李清川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知道周主簿死了吗?”

      “应该知道。昨晚的事,瞒不住有心人。”

      李清川想了想,忽然把桂花糕往碟子里一丢,跳下软榻。

      “走。”

      沈旧池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逮人啊。”李清川已经开始往外跑了,“他既然在找周主簿,就一定会去找周主簿藏的东西。周主簿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儿?”

      沈旧池跟上他:“京兆府,家,还有……”

      他忽然停住脚步。

      李清川回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还有哪儿?”

      “槐树巷。”沈旧池道。

      李清川的嘴角弯起来。

      “走!”

      夜色沉沉。

      两骑快马从东宫侧门驰出,沿着长街往城西奔去。

      沈旧池策马在前,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瞟。太子殿下的骑术很好,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在他身下四蹄腾空,转眼就追了上来。他伏在马背上,夜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笑得很开心。

      “尚延,你骑得太慢了!”他从沈旧池身边掠过,回头朝他招手,“跟上!”

      沈旧池一夹马腹,追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飞驰。

      槐树巷到了。

      两人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沈旧池把马拴在树上,压低声音道:“殿下,周大娘子家在……”

      话没说完,李清川已经往里走了,沈旧池只得快步跟上。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两边的屋子都黑着灯,只有尽头那一间,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沈旧池放慢脚步,手按上了刀柄。他回头想示意太子殿下往后退,却看见李清川已经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着。

      “殿下……”

      “嘘。”李清川朝他眨眨眼,压低声音,“一起走。”

      沈旧池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是个男人的声音。

      沈旧池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看了李清川一眼,这回太子殿下倒是没坚持,往旁边让了让,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旧池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内,烛火摇曳。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生得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一颗痣——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赵横。

      他看着闯进来的沈旧池,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李清川,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沈太尉。”他道,“太子殿下。”

      李清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个空杯子看了看,又放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他问。

      赵横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主簿死了,周大娘子不见了。”他道,“能去的地方就这几个。我猜,你们会来。”

      李清川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横愣了一下。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明知道我们会来,不跑,还泡了茶等我们。是有什么事想说?”

      赵横看着他,放下茶杯,抬起眼。

      “殿下,那晚我看见了。”他道,“但我不能说。”

      李清川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会死。”赵横的声音很平静,“不止我死,很多人都会死。”

      赵横忽然站起身。

      沈旧池的手猛地握紧刀柄,往前踏了一步。

      但赵横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清川,一字一顿地道:

      “殿下,那晚的刺客,不是一个人。”

      李清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两个人。”赵横道,“一个进了寝宫,一个在外面放风。我看见了外面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外面那个,我认识。”

      李清川站起身,和他对视。

      “是谁?”

      赵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沈旧池转身朝窗口扑去,手已经按上了窗棂。但有人比他更快——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抬手推开窗户,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翻了出去。

      李清川。

      沈旧池愣了一瞬,随即跟着翻窗而出。

      他追出去的时候,只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他加快脚步冲过去,就看见月光下,李清川正把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人的后背。

      “跑什么?”李清川的声音带着笑,“我又不吃人。”

      那人挣扎了几下,没挣动。

      沈旧池跑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夜行衣,头发散落下来,露出清秀的眉眼。

      周蘅。

      “周姑娘?”沈旧池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周蘅趴在地上,喘着气,没有说话。

      李清川松开手,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泥,皱了皱脸。

      “我这件衣裳是新的。”

      沈旧池:“……”

      周蘅:“……”

      李清川又看了看周蘅,忽然笑了。

      “你身手不错嘛。”他道,“差点让你跑了。”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清川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封信,你带在身上吗?”

      周蘅沉默了很久。沈旧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欲开口,她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包,封得严严实实。

      她递给李清川。李清川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周蘅,问了一句话:

      “这封信,你看过吗?”

      周蘅摇了摇头。

      “我爹不让看。”她道,“他说,看了会死。”

      李清川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那就别看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周蘅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笑眯眯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站起身来。

      李清川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睡觉。”他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周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清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他道,“你身手不错。以后想练,可以来找我。”

      周蘅愣住了。沈旧池也愣住了。

      李清川却已经大步走远了。

      “沈太尉。”周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旧池回过神来。

      “你这个主子,挺有意思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巷子口,赵横已经被太子的人带走了。

      李清川站在马旁,正低头拍袖子上的灰。看见沈旧池过来,他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尚延,回去睡觉了。”

      沈旧池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不知道殿下身手这么好。”

      李清川歪了歪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他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往前走去,“走了走了,明天还要查案呢。”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给了你爹一样东西。”沈旧池一字一顿,“你爹替他藏了起来。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找那样东西。最近,那个人找到了你爹。”

      “你怎么知道?”她问。

      沈旧池收起名单,看着她。

      “因为来找你爹的那个人,在我家墙上也画了一朵莲花。”

      周蘅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

      “我不是那个人。”沈旧池道,“但我在追查那个人。”

      “周姑娘,你爹死了。你假死的事,很快就会被人知道。藏在这里不安全。”

      周蘅看着他:“你想让我跟你走?”

      “不是我。”沈旧池道,“是另一个人。”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周姑娘,你信不信我?”

      周蘅站在月光里,青灰色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行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